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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与“弗” 2021-03-12 19:02:52

“不”与“弗”

杨道还 3/7/2021

(一)

拙文“‘有教无类’的英文翻译”中虽然批评了两种英文翻译,但没有给出我的翻译。我认为这句的解释是:教育本无,(吾辈)当使其有;类别本有,但不以类别拒绝。现试译如下,“Make education happen, regardless to whom.”

陈荣捷所著“A source book in Chinese philosophy”中,将这句翻为,“In education there should be no class distinction. ”(page 44)他简短地解释了何为class,说,孔子的学生中有平民也有贵族,有愚蠢的也有聪明的。如果不去深求,陈荣捷的翻译可说是得体。这个翻译是接近文字原意的,很容易翻回中文,但翻回中文应该是“教无类”或者“教勿以类”。这个翻译没有翻出“有”。

有,《说文》说,“不宜有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不当有而出乎意外而有,不可以有而竟然有,这种存在称为“有”。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详解了这一意义,说,“谓本是不当有而有之称,引申遂为凡有之称。”这即是说,有字现在的拥有、存在的意义,是后起的。

段玉裁说,“凡春秋书之有者,皆有字之本意也。”如《春秋传》里的“日月有食之”,用的是有字原本的意义。日食是一种异常,日本来不当被食,日食却竟然发生,所以叫做“有”食。

从时代上看,孔子讲的“有教”,不能排除是用了有字的这个本义。而用这个意义来理解“有教无类”,则意义通畅。孔子是平民而教师,开创了中国民间教育的先河,此前没有像孔子这样的人或事业,所以“有教”:民本来是不教、无教育的,但孔子所做是使他们得到教化。孔子此言是对教与人的关系的一个回应。

孔子因材施教,针对不同类别,有不同的教诲。如,《论语》中有,冉求总是退缩,孔子就总是鼓励他;子路勇,孔子就常约束他。(《论语·先进》22)“教无类”,带有平均主义的意味。平均主义教育不是孔子的教育思想,也是行不通的。如果平均主义教育是真理,那么专科学校就是最荒谬的存在——凭什么要会画画才能学fine art,孔明出山前什么时候当过兵?

(二)

有字的本来用法和意义,不是用语法分析能够得到的。语法分析固然是个利器,但言外有意,意有所随。(杨道还原创,版权所有,转载请注明wordpress链接)

意有所随是指意如何生出来,这是一个思维方式上的问题。有字的本意不是与无相对而言,而因为讲话的人心里有个应然的见解,与不该有相对言。这个应然,或者是定的,或者是不定的。这个意义就不是叩其两端就可以得到的了。形象地讲,有和无是一个直线的两端,而不当有而有,却是从这个直线上岔出的、出乎意外的一枝。不能理会此中所包含的不应然(或应然)意味,当然也就读不懂这类的句子。

只有语法上的分析,不能理解言外之意。这里言外之意不是指指桑骂槐那类的,而是指言和意是两分的。用比喻来讲,言中有意,就如木匣中藏着珍珠,木匣不等于珍珠,珍珠也不等于木匣。认为言即是意,就如买椟怀珠,只能得到不值钱的字面意义。文学是有意之后,才去炼字择辞,有如给珠子找个合适的盒子,“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反过来,“中文房间”(Chinese room)那样的强人工智能语言机器,只能源源不断地产生盒子,盒子里有珠子吗?莫须有。

有字的本来用法和意义,只能从用中得到。最近十几年兴起的“语用学”,不再仅仅限于从字的内涵得到字义,实际上就是言外有意,意有所随的思想的重认识。只有通过这个重认识,才能解开“有”的意涵。

有字并不是个孤例,例如弗字。弗字大致上与不字相埒,但意义不同。现代人对于“不”和“弗”的辨析,多用语法分析,论来论去,不仅至今悬而未决,反增混乱。(注1)

如,某大家讲,“‘不’和‘弗’在词汇意义上是相同的,它们都是表示一般的否定,但是,它们的语法意义有细微的区别。区别在於:‘不’字后面的动词既可以是及物动词又可以是不及物动词;既可以带宾语,又可以不带宾语。”这个辨析,对于理解和使用弗字不仅没帮助,还使人有“古人真是矫情,那么文绉绉干嘛,只用不字不就完了”之感。

但类似于有字,弗字的意义有不的意思,但还有应然而不然时的那个不字的意思。用为后者时,“弗”和“不”不是细微的差别,而是很大的分别。不字则是一般的否定,这个不需多加解释。

《说文》中,解“弗”,“挢也”。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说,“(弗)矫也。矫各本作挢,今正。”段玉裁这句话意思是,各种版本里的挢,今改正为矫。矫与挢是互通的,都是乔模乔样的乔,有扭曲之意。乔,《说文》说,“高而曲也”。弗字的本意因此是“矫而不”的意思。“矫情”是现代人很熟悉的一个词。矫情不是无情,而是有情,但这个情是扭曲、曲折、不直率地发出的,即,应该直截,却不直截的不情、不通情理。弗字的矫即是类似的不。

弗字的字形也很能说明这种矫、曲,弗字中间两竖,一是被矫之物,一是用来矫枉之物,弓形则是绳索。弗字的不,即是一种矫之力,而不是反之力。

例如:(杨道还原创,版权所有,转载请注明wordpress链接)

饥者弗食,劳者弗息。(《孟子·梁惠王下》,饥者应该得食,却不得。据上下文,此处弗字不是“不”的意思,而几乎可以说是“不该不”的双重否定)

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孟子·离娄上》。可居住而不居住)

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孟子·万章上》。有可顾,而不顾)

化贷万物而民弗恃。(《庄子·应帝王》。有可恃,却不去恃)

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时命大谬也。(《庄子·缮性》。本在世中,却出世而隐)

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老子·2》。本来自己占据的,却不占据)

季氏旅于泰山。子谓冉有曰:“女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论语·八佾》6。这里弗字是“难道不”的意思)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论语·公冶长》9。有可比,却比不上)

“弗”与“不”在没有应该与否的考虑下,或者说不考虑、不去考虑有任何应然、情理时,可以互换。但一旦有此类考虑,就不可互换。

弗字因为矫的转折,没有不字那么决然,那么意味强烈。如,孔子说,“君子不器”。这里“不器”的语气比“弗器”要强烈的多。如果改成“弗器”,意味上就差很多。孟子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同样不能用弗字代替。

“饥者弗食”里弗字,强调的是“应该(得食)”,不能换成“不食”。“女弗能救与”,是难道你不能救吗,强调应该救。弗字在这里否定的意味远逊于转折的意味,甚至可以转折到双重否定。用比喻来说,人出言如箭,对其的否定有两种,一种是直接顶回去,像盾那样;另一种则是将其拨开。这两种就是“不”与“弗”的区别。这在形象思维中非常容易理解。孟子有此类的形象思维,他说,“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孟子·离娄下》)逆是反对,如“不”;横则是一种打岔,如横石拦水,水只能从石旁曲折而流,如“弗”。

可以说,弗字的动态范围比不字要大得多。弗字的阐释空间,带有开放的意味。

(三)

类似地,另外一对表示否定的字,也不能单从语法分析:“毋”和“勿”。这两个字通常用于祈使句,表示禁止或劝阻,等於现代汉语的“不要”或“别”。但这两个字不像某些教科书所讲的那样“意义是相同的”。

在语法里,“毋”和“不”相当,“勿”和“弗”相当,词义上的差别和用法上的差别也类似。毋字,是直接、坚决的否决和禁止,有如命令。勿字的只是不要去做,可以是命令,也可以是建议,能容忍一定的灵活性。这之间语气的差别有如英语中never和don’t。

《论语·子罕》有,“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又如,“临财毋茍得,临难毋茍免”。(《礼记·曲礼》)这里的毋字不能用勿字替代,意为没有例外、条件可商榷、商量。(杨道还原创,版权所有,转载请注明wordpress链接)

梁启超翻译名句“不自由,毋宁死”中的毋字,也不可改。这里的“毋宁”是一个词,最早见于《左传·襄公二十四年》,意思是“宁可”。拆成两个单字,这个词似乎不可解,但这个词实际上可以看作“毋它而宁愿”,即决然否定其他选择,而宁愿如何。这句话里的毋字,不能用勿字替代,否则就成了可与不可之间的建议。

“毋宁”这种构词,又如“毋乃”,意为“难道不是”,即“毋它而只是”。例句,“毋乃不可乎?”(《礼记·檀弓下》)段玉裁说,“(毋)古通用无”。这是有依据的,“毋宁”亦作“无宁”,但不能是“勿宁”。又如,“求!无乃尔是过与?”(《论语·季氏》)

孔子不为己甚,讲个人修养,用毋字的毅然决然;讲礼,则是一种建议的语气,用勿字,教育而不命令。他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又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后人将其体会成禁止的命令,是将勿字当成毋了。“非礼勿视”,是半开半闭的思维。严格地看都不能看,如何知道这样的“无视”是无礼、失礼、还是非礼?此时,何为礼,端在于人的领会,这是半开放性。但不是完全开放,何为礼,何为偷窥癖、肆无忌惮的乱瞅,一个人难道能一点谱都没有吗?

又如,“左右皆曰不可,勿听;诸大夫皆曰不可,勿听;国人皆曰不可,然后察之;见不可焉,然后去之”。(《孟子·梁惠王下》)这里的勿字,不能换成毋字。换成毋字,要左右和诸大夫又有何用?(杨道还原创,版权所有,转载请注明wordpress链接)

可以说,与弗字相类似,勿字的动态范围比毋字要大得多。这两个字在现代汉语中用的很少了。这并不意味着,这两个字不再有意义。反而,这种不去用和不会用,显示出了现代国人在思维上失去了开放性质,凡事都只求其必。当不可必的时候,失去了开放思维或半开半闭思维的人不仅无法理解,而且往往选择简单粗率地去断言,谬误和纷争自然而生。

不字和毋字是决断的,带有封闭性,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两个字只能用于封闭情形。这两个字在半开半闭思维中的用法,详见拙著《修养》第二章。


注:

  1. 《老子》中的“弗”与“不”——三种版本的对比研究,梁静。


杨道还新著《传统学术与个人修养》已于近日出版:https://www.lulu.com/search/?contributor=Daohuan+Yang&sortBy=PUBLICATION_DATE_DE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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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梦人 2021-03-07 09:29:53

御梦人


杨道还 2/24/2021


《传统学术与个人修养》介绍之三.四


(一)


最近有篇关于“清醒梦”最新研究进展的报道。“清醒梦”英文是lucid dream,指人做梦的时候,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作梦。“清醒梦”的发现,由来已久,如藏传密宗里就有梦瑜伽的修行方法。这个实验研究表明,正在作“清醒梦”的人,有些人能够正确回答研究者的提问,因而至少这部分人的确是清醒的,在清醒地做梦。


这当然是个有趣的实验,但这个实验的意义大概主要在于证明了传说中的“清醒梦”的存在。对任何文化遗产的审视,现在很多人是遵循“有罪推定”——未被科学证明,即是无稽之谈。所以这个实验具有当代的意义。(杨道还原创,版权所有,转载请注明wordpress链接)


这个实验对认识“清醒梦”,帮助并不是很大,可以说具有“阶段性意义”,即,离达到理解还很远,而且这种“客观”实验方法也似乎到了极致。这个实验有如庄子的“鱼之乐”所寓言的那样,研究者始终在梁上,虽有观察,却永不能真正地得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有如雾里看花,又如“春江水暖鸭先知”,人可以想见,却难以有真正意义上地感知和体验。对“清醒梦”真正意义上的认知,只有那些有亲身感知和体验的人才能达到。所以,有人认为密宗僧侣、印度的瑜伽师,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清醒梦”,因而对“清醒梦”的科学研究应该由这些人作才对,但显然这里是有个悖论的。


“清醒梦”引起普通人的关注,大概是科幻电影《盗梦空间》(Inception, 2010)引起的社会效果。这个电影讲述了一群人如何通过“科学方法”侵入人的梦,来植入想法,以达到影响和改变一个人的观点和倾向的目的。这个电影比一个老电影要更为“现实一些”。惜乎,已经忘记了那个老电影的名字,它讲了一个城市的人都只在傍晚清醒,其余时间的记忆和意识,都是一群人在夜里给他们植入的故事。这显然属于幻想性质。


“现实一些”并不等同于现实,科技迄今仍不能真正潜入梦境,《盗梦空间》只是对“清醒梦”的一个半真半假的演绎。当然这个演绎非常精彩,才引起大的社会反响。似乎美国文化中,对于意识超前,严肃而难以定论的题材,电影总是走在前面,不难定论的那些才留给严肃科学和学科。


“清醒梦”并不是罕有的现象,有研究说,大概有一半的人,有过一次“清醒梦”的经历。不知道这些人中,又有多少是偶一为之的,多少是有这个“习惯”的,多少是有这个“能力”的。物理学家费曼是有这个能力的,也写了下来。(Richard Phillips Feynman《别闹了,费曼先生》)


(二)

似乎,只要人做梦时,有一点点觉察出自己在做梦,就算“清醒梦”。如,很多人在梦中问自己是不是做梦,即算是意识清醒。在梦中能正确回答研究者的问题,也算是清醒。也就是说,不必完全清醒,只要意识中有清醒的成分,即可算作“清醒梦”。“清醒梦”不是一种病态(disorder)。将现实等同于梦境,不是“清醒梦”, 而是病态。但这种昏乱是意识的混乱,不是清醒。


高级的“清醒梦”,不是作梦,而是真正地去做(make)一个梦,人不仅能够意识到自己在梦中,而且能够去参与、引导、甚至创作,就像《盗梦空间》里的架构师那样。这样的人,不知在人群中有多大的比例。这些人主动地去创造梦的内容,似乎不应被称为作梦的人,而应该称为御梦人,即驾驭梦境的人。人的自我意识,此时是在梦境之外,人与梦的关系,与小孩子玩泥巴、作家写小说、艺术家创造作品,有类似的性质;只不过材料是梦的性质的、完全精神上的。

御梦人的清醒,与通常所讲的清醒也有差别。御梦人的清醒,接近于“原始人聚精会神的遐想”,而与“受过教育的人”的心无旁骛的思考不同。前者有如天堂飞鸟,无拘无束;后者则如轨道上运行的列车,甚至看不到的终点,都是前定的。(巴什拉说:“对于原始人来说,思想是一种聚精会神的遐想,对于受过教育的人来说,遐想是一种松弛的思想;这两者之间,‘有生气’的含意是相反的”。(加斯东·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火的精神分析》)“有生气”即是活跃遒劲。思想如驯顺的拉磨的马或脱缰野马,哪个更有生气呢?“松弛的思想”正是“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真意的来自。巴拉什这句话,正是庄子的“吾丧我”(《齐物论》),“欲告而忘之”(《庄子·知北游》)境界的一种阐释。(引自《传统文化与个人修养》第二章第五节“深层次的思维”))


那么“清醒梦”反映了一种什么样的意识状态?除了有趣,还有什么意义?“清醒梦”是人的深层自我意识的一个反映。古希腊神庙有铭,“人,认识你自己”。“清醒梦”是认识自己的一个中间阶段。


人对自我的认识和反思,是一个人的精神存在的基础。正如照镜子,动物中只有很少的几种能够辨认出自己来。那些不能将自己和周围环境区分开来,没有清晰的自我认识的动物,也就不辨物我,不知“我”的存在,或“我”的死亡,这样的存在只是“物化”。这就意味着,他们只有游移的观察点、立足点,有时以为自己的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有时认为存在于别的物之中,不能形成“一贯”的意识和思维。所以,对自我的认识和成功辨认,实际上是所谓客观认识的基础。

此外,人是一种特别的动物,是超越动物的动物。人不仅要认识自己,而且要实现自己,而认识自己是实现自己的一个标志。


笛卡尔讲,“我思故我在”。这句话里的思可以理解为遐思或聚精会神的思考。不管是哪一种思考,思考的“一贯”性决定了“我”的存在,即,笛卡尔又讲的“I am, I exist。”这里的思导致对自我的反思,就像照镜子一样。(杨道还原创,版权所有,转载请注明wordpress链接)


(三)

中国人对“清醒梦”的最早记载,应该是《庄子》。虽然庄子说,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但他本人是多梦的。庄生蝴蝶梦,是尽人皆知的,“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蝴蝶也。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庄子·齐物论》)梦为蝴蝶,属于典型的飞翔梦,很多人的“清醒梦”有这一类型。至于庄子与骷髅在梦中的对谈(《庄子·至乐》),可说是典型的“清醒梦”。虽然这也可以解释为庄子创作的寓言,出于想象而非真的作梦,但庄子能写出这样的寓言,大概也是有“清醒梦”的经验使然。


陆游也是个御梦人,他说,“梦中了了知是梦, 却恐燕语来惊眠”(《记梦》),明显是将清醒梦入诗。他又说,“君知梦觉本无异,勿为画饼流馋涎”。这句将梦和觉同论,“本无异”,可能稍微费解一点。这句的解需要从庄子蝴蝶梦来。


庄生梦为蝴蝶,提出了“我在哪里”的问题:真正的庄周存在于蝴蝶,还是在清醒时的庄周?庄子说,“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认为蝴蝶即是庄周之化。与笛卡尔对照来看,如果梦中的思也算是思的话,那么庄子就既是蝴蝶,又是庄周,中间有“物化”这一转,而没有分割开来。这就导致了,思为蝴蝶,我为蝴蝶;思为庄周,我为庄周——也就是说,我思不导致“一贯”。这真是个有趣的结果。


但庄子并不是停留于此。庄子认为,所谓的庄周,只是庄子的“我”,而“吾丧我”。“我”的物化,不能将庄子的“吾”一起物化掉。庄子认为,真正的庄子是庄子的“吾”,这个“吾”恰恰需要知道“我”的物化,需要物化“我”之后,才能显现出来。因而,庄子所讲的清醒的主体,是“吾”,不是醒着的我,也不是蝴蝶,而是“清醒梦”里那个清醒的人,这个清醒的人看醒着的我,也如看蝴蝶一般。这个“吾”,才是人真正的自我,才是能够保证“一贯”的自我。


宋时道家的地仙一流人物陈抟,也讲了与庄子相仿的意思。陈抟作《睡诗》:
“至人本无梦,其梦本游仙。
真人本无睡,睡则浮云烟。
炉里近为乐,壶中别有天。
欲知睡梦里,人间第一玄。”


陈抟这首诗,直接解释了“至人无梦”(郭象《庄子注》)的意思。“无梦”可以并非指没有生理上的梦,而是“无睡”。人是清醒的,当然梦就不再是梦,而是类于坐禅时的心理活动:坐禅时是观心,无睡的清醒梦也是观心,只不过这个心,要深沉、灵变、玄妙得多,所以是“人间第一玄”。


(四)

庄子所讲的,可以将意识分为若干个范畴层次来理解。


李宗吾说,人脑就像一个囊,囊即是口袋。人能想的所有东西,都是从这个囊中掏出来的。但这个囊却不见瘪下去,所以李宗吾称之为“固囊”。意识是装在这个叫做固囊的口袋里,即“壶中别有天”。


“人能所知者,必先已入梦。”巴什拉这句箴言将人的所知范畴,装到了梦的范畴这个口袋里。梦是装在“固囊”里的。如果巴什拉这句话所讲的是对的话,可以说“人能所知者”是处于囊中囊里,即“固囊”中的“梦囊”里。


“梦囊”除了装下了醒着的人的所知和所思,还装着诸如潜意识、下意识、无意识等一系列意识。人作梦的时候,醒着时的意识不再支配(dominating),这些意识就浮现出来,而导致梦。这些梦或者是被感官层次触发,或者是被心理层次触发,不能一概而论。(对此的分析,详见《传统学术与个人修养》)(杨道还原创,版权所有,转载请注明wordpress链接)


按照这个范畴的层次,“我思故我在”所讲的,是囊中囊里的东西。人对自我的意识的真正地认识和反思,至少要出于“我思”,对“梦囊”有所认识,才能窥豹一斑。即在梦囊之外的清醒的人,才能将人的意识中的自我与人的潜意识、下意识、无意识中的真正自我,综合起来看,而得到更为真切的认识。


当一个人隔绝外物、感官、心理等的影响,即人能超脱,使这些诱因不足以触发梦。那时,人之所梦,就是那个真正内在的“吾”之动,这个动也可以是“其寝不梦”。这个题目超出笔者所能讲的范围了。当人不能超脱这些诱因,却有“清醒者”旁观这些梦的发生,人能够更好地认识和把握自己,是毫无疑义的。但应注意“清醒梦”只是这样一个有帮助的能力,不应是一种追求。人通过“清醒梦”认识自我是有意义的,单纯通过刺激、学习达到“清醒梦”,则毫无意义。


所以,庄子的清醒,与人处在醒着的状态是两回事。庄子说,“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庄子·齐物论》)显然庄子认为,醒着的人只是另一只蝴蝶,是那个梦中蝴蝶的物化,唯有在这个梦中仍然清醒,才算是清醒,是大觉,即大的醒来。


《列子·周穆王》篇有,周之尹氏是个大富,他有个役夫,在他驱使下,每天劳苦不堪,却每夜作美梦。役夫说,“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而尹氏却每夜梦为人仆,备尝劳苦笞挞,自觉苦不堪言。


这两个人到底谁更清醒呢?“我思故我在”与梦中人,又是谁更清醒呢?庄子说,“莫觉莫悟,何相孰也?!”(《庄子·列御寇》)


佛教所讲的觉者,也不是“我思故我在”的醒着的人。《金刚经》有,“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不能御彼梦者,又如何御此梦?


杨道还新著《传统学术与个人修养》已于近日出版:https://www.lulu.com/search/?contributor=Daohuan+Yang&sortBy=PUBLICATION_DATE_DE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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