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有三德子,法有梅朗雄
美國的 Bernie Sanders(伯尼·桑德斯)俗稱“三德子”,和法國的 Jean-Luc Mélenchon(讓-呂克·梅朗雄),都屬於“極端左翼”,把他們做個比較,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不過把兩人都直接稱為“極端左翼”並不完全準確。梅朗雄通常被歸為法國的“激進左翼/極左民粹”,而桑德斯雖然自稱“民主社會主義者”,但按照歐洲政治光譜衡量,他更接近激進社會民主主義者。兩人在美國和法國各自的政治體系中都屬於左翼挑戰者,但“左”的性質並不完全一樣。
一句話概括
桑德斯是“經濟左翼 + 制度內社會主義改革”;梅朗雄則是“經濟左翼 + 民粹主義 + 國家制度重構 + 更強的反建制/主權主義色彩”。
兩人最大的共同點,是都把政治敘事建立在:
“普通人民 vs. 富豪、金融資本、政治精英和既得利益集團”這個二元框架上。
但如果往深處看,兩人的差異其實相當大。
一、最大的共同點:都是“左翼民粹主義”
兩人都不太喜歡傳統的“左派政黨—工會—官僚—知識分子”那套政治組織模式,而更喜歡直接訴諸“人民”。
桑德斯最典型的語言是:
working people vs. billionaires
即“勞動人民 vs. 億萬富翁階級”。
他近年來甚至提出對美國億萬富翁徵收 5%的財富稅,並把住房、醫療、兒童照護等社會政策與這個階級衝突敘事聯繫起來。
梅朗雄則是:
le peuple vs. l’oligarchie
即“人民 vs. 寡頭/統治集團”。
所以兩人的政治傳播方式很像:
不是單純講“稅率應該是多少” 而是講誰控制國家 誰從經濟體系中獲益 為什麼普通人被壓制 為什麼傳統政黨已經背叛人民
這也是為什麼學術研究經常把桑德斯和梅朗雄放在同一波“左翼民粹主義”現象中討論。
二、經濟政策:兩人非常接近,但梅朗雄更激進,這是兩人最像的領域。 桑德斯 桑德斯主張:
全民醫療 提高最低工資 強化工會 提高富人和大企業稅負 免費或低學費高等教育 更強的社會保障 縮短工作時間 大規模公共投資 對億萬富翁徵收財富稅
他的核心邏輯是:資本主義可以繼續存在,但必須被民主政治和強大的福利國家馴服。 比如他現在仍然主張 Medicare for All,並強調醫療應該是一項社會權利,而不是與就業綁定的商品。 所以嚴格說,桑德斯並不是要廢除市場經濟。
梅朗雄 梅朗雄的經濟綱領通常比桑德斯更接近:
“把經濟權力重新交給國家和人民。”
他的思想包括:
大規模財富再分配 對高收入實施極高邊際稅率 強化公共部門 國有化/公共控制戰略產業 提高最低工資 降低退休年齡 大規模綠色投資 強化勞動者權利 更強的價格管制 改變法國經濟治理模式
這已經不僅是“北歐式福利國家”了,而是試圖對法國的資本主義經濟結構進行比較深刻的改造。
所以可以粗略畫成: 桑德斯:資本主義 + 超強福利國家 + 強工會 + 高稅收
梅朗雄:市場經濟 + 強國家干預 + 大規模再分配 + 公共所有制/經濟民主
因此,梅朗雄的經濟左翼程度確實比桑德斯更高。
三、但兩人的“反建制”程度差別非常大
這是最關鍵的區別。
桑德斯實際上是“體制內反建制”
這聽起來有點矛盾,但恰恰是桑德斯的特點。 他從政幾十年:
當過市長 當過眾議員 當過參議員 參加民主黨總統初選 長期在美國國會工作
而且他的目標並不是推翻美國憲政制度。
他的基本思路是:
美國民主制度本身是可以工作的,只是被金錢、遊說集團和億萬富翁綁架了。
因此,他的答案是:
讓民主更加民主。
例如限制金錢政治、強化工會、提高勞動者組織能力、改革稅制等等。
所以桑德斯實際上是一個非常典型的:制度內社會主義改革派。
四、梅朗雄則不僅僅要改變政策,而是要改變“共和國的制度結構”這點桑德斯和他差得非常遠。
梅朗雄長期主張結束法國第五共和國的政治結構,建立所謂的第六共和國。
簡單說:
法國現行第五共和國給予總統極強的權力,而梅朗雄認為這種制度帶有嚴重的“總統君主制”色彩。
所以他主張通過制憲過程重新設計法國政治制度,包括:
削弱總統權力 強化議會 改變選舉制度 建立新的憲政結構 擴大直接民主
這不是普通的福利政策改革,而是:我們不僅要換政府,還要重新設計共和國。 這是桑德斯沒有的。
所以如果按照“反體制”的維度:
梅朗雄 >>> 桑德斯。
五、外交政策:這裡兩人的差距尤其明顯
桑德斯
桑德斯總體屬於:美國式左翼國際主義 + 反軍事干預主義。
他反對美國發動不必要的戰爭,也強烈批評美國對以色列政府的支持。
但是他並不是一個徹底的“反西方地緣政治”人物。 例如在以巴問題上,他的官方立場仍然明確支持:兩國方案。即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都應該擁有民族自決權。
所以桑德斯的邏輯基本是:美國應該減少軍事干預,但美國仍然是自由民主國際體系的重要參與者。
梅朗雄
梅朗雄的外交思想明顯更加“主權主義 + 反美霸權”。
他長期:
過去他甚至明確提出過法國退出北約軍事體系的主張。因此,如果把外交光譜畫出來:
桑德斯:
左翼國際主義 ←→ 反戰爭
梅朗雄:
左翼國際主義 + 法國主權主義 + 反美霸權 + 戰略自主
這使梅朗雄比桑德斯更容易被描述為一種“左翼主權主義”。
六、移民問題,兩人也有明顯區別
這裡尤其能看出美國左翼和法國左翼的不同。
桑德斯當然是移民權利的支持者,但他的政治語言仍然受到美國政治現實限制。
而梅朗雄及其“不屈法國”(LFI)則更加明確地把:反歧視、移民權利、少數族群權利、反伊斯蘭恐懼症,納入自己的政治聯盟。
學術研究也注意到了梅朗雄近年來越來越明顯地採取了針對法國穆斯林群體的政治代表姿態。 這與法國社會的特殊結構有關。
美國的左翼政治很大程度上圍繞:
黑人—白人、移民—本土人、工人—資本家展開。
法國則更多涉及:
共和國普遍主義 vs. 社群身份政治、世俗主義(laïcité) vs. 宗教身份因此梅朗雄在身份政治上的複雜程度比桑德斯高很多。
七、兩人最大的“政治性格”差別
如果把兩個人擬人化,可以這麼描述:
桑德斯:一個社會主義者試圖把民主黨往左拉。
梅朗雄:一個革命傳統的左翼政治家試圖重新組織整個法國左翼,並重新定義法國共和國。
這其實對應兩條完全不同的政治道路。
桑德斯2016年、2020年參加民主黨總統初選,本質上是在:民主黨內部發動一次左翼革命。他沒有建立一個與民主黨完全競爭的美國社會主義政黨。 事實上,桑德斯本人雖然自稱民主社會主義者,但並不是民主社會主義者聯盟 DSA 的正式成員。
梅朗雄則恰恰相反。
他建立並領導自己的政治運動:La France Insoumise(不屈法國,LFI)
並且一直試圖讓它成為法國左翼的核心力量。
這就是為什麼有研究認為,梅朗雄的“燒毀橋梁式”民粹主義與桑德斯試圖從內部改造民主黨的戰略其實有很大區別。
八、還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區別:他們面對的“國家”完全不同。這是比較兩人的時候最容易犯的錯誤。 美國和法國本身就處於不同的社會民主基線。 比如:桑德斯要求全民醫保。對美國來說,這是非常激進的。 但對法國人來說:“全民醫療?”法國人可能會回答:我們本來就有。 法國已經擁有高度發達的公共醫療、社會保險、公共教育和福利體系。 所以梅朗雄必須進一步向左推進,才能在法國政治光譜上顯得“激進”。
這就是為什麼十年前媒體就發現:桑德斯在美國顯得非常激進,但把他的很多政策放到法國環境中,其實並沒有那麼激進。
換句話說:同樣是“左”,他們面對的起點不同。 所以,最準確的分類其實是這樣:
桑德斯:
美國式民主社會主義 / 激進社會民主主義 + 左翼民粹主義
他的最終目標比較像:把美國變成一個更接近北歐的社會民主國家。
而梅朗雄:
法國激進左翼 + 左翼民粹主義 + 生態社會主義 + 共和制度改革 + 法國戰略自主主義
他的目標更接近:
“建立一個新的、更民主、更平等、更強國家干預的法國共和國。”
所以兩人的共同點可以概括成:反資本權力集中、反政治精英、強調普通勞動者、擴大福利國家、提高富人稅負、強化公共部門、反軍事干預。
而最大的區別是:桑德斯想“修理美國資本主義”;梅朗雄更接近於想“重新設計法國的政治—經濟體系”。
還有一點很重要:如果把他們放到全世界的左翼光譜里,桑德斯其實沒有梅朗雄那麼“極端”。桑德斯雖然在美國被視為社會主義者,但他的核心經濟方案與歐洲社會民主傳統有相當大的重合;梅朗雄則已經觸及憲政結構、國家主權、北約、經濟所有制等更深層次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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