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舞“芳華” 一直期待着電影《芳華》的上映,終於在聖誕假期得以一睹芳容。 馮小剛導演說他拍這部電影,是為了抒發多年來埋藏在他內心深處的女兵情節。而我想看這部影片的原因竟然和馮導是一樣的,也是為了我心中對那群美麗女子的深深記憶。 馮導的愛慕是源於青春的萌動,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本能反應,他在《我把青春獻給你》中做如是說:她的長相我已經不記得了,印象最深的是她的頸部十分光潔優美的立在軍裝的小翻領中,使脖子看上去更白,領章看上去更紅。而我對那群天鵝般優雅麗人的仰慕單純極了,就是一個將及豆蔻的小女孩兒對美的自然渴望。馮導欣賞美人頸,我愛看搖曳多姿的美人腰。 一九七三年,文革的最瘋狂時期已經過去,老百姓的日子還是要過的,國家間的交往也還是要進行的,儘管來往的多是食客爾。這年的秋天,亞非拉乒乓球友好邀請賽在北京舉行。按當時的說法,這是亞非拉三大洲乒壇史上一次規模空前的盛會。既然是如此盛會,必定要有聲勢浩大的開幕式,以彰顯社會主義中國的偉大和富強。盛世畫卷背面的種種不堪,又有誰理會呢? 以下是紀錄片《萬紫千紅》解說詞的開篇文字版,開幕式的第一個節目就是大型歌舞“萬紫千紅”: 北京,這個東方的名城,近年來,傳送着許多動人的國際友好往來、人民友誼活動的佳話。兩年前,亞洲、非洲五十多個國家和地區的乒乓球隊曾經在北京體育館的大院裡親手栽種了六棵象徵亞非人民友誼和團結的“常青樹”。兩年來,這幾棵友誼樹在人們的精心培育下,長得十分茂盛。 參加這次邀請賽的有亞洲、非洲、拉丁美洲86個國家和地區的乒乓球隊和體育組織,國際乒聯和亞非拉各洲乒乓球組織的負責人和其他來賓共一千一百多人,柬甫寨國家元首西哈努克親王,首相賓努親王和夫人,特使英·薩利,中國領導人董必武、朱德、周恩來、葉劍英、江青、張春橋等出席盛會,他們神采煥發,昂首闊步,依次走過主席台。中國台灣省籍、旅日、旅美同胞也組隊參加邀請賽,獲得了全場觀眾的熱烈歡迎。(朋友們,同志們,亞非拉乒乓球友好邀請賽今天開幕了。)邀請賽籌委會代表、運動員代表在開幕式上表達了三大洲人民和運動員友誼第一的共同心願。 一陣巨大的聲浪,湧進來幾百名天真活潑的孩子,他們頭戴花環,手持花束,歡呼跳躍,把會場點綴成一個絢爛的百花園。(歡迎歡迎,熱烈歡迎)。畫着邀請賽會標的巨綢,象一朵鮮花,在這友誼的花壇之中燦爛開放。(主題歌一段)中國各族姑娘,隨着輕快的樂曲,在百花叢中翩翩起舞。採集友誼的鮮花,(主題歌第二段起)鮮花獻給亞非拉朋友。來自三大洲各個國家和地區的朋友們心裡也樂開了花。(主題曲)紅綢飛舞,繁花似海,友誼的鮮花在歷史前進的洪流之中,遍地開放。 我就是這幾百分之一。記憶中都是女孩子,沒有男孩兒,年齡大多在十一,十二歲左右,來自各個小學的迎賓舞蹈隊。當年的迎賓任務,主要集中在西城區,東城區,海淀區的知名小學。 那個年代,雖然中國還處於封閉狀態,外賓總還是有的,來要錢的,來逃難的,來混吃蹭喝的,臭名昭著沒人搭理,跑到中國露臉來的。。。別說,我們的迎賓任務還真是接連不斷。最多的是迎接柬埔寨的西哈努克親王和夫人,不光要迎接,走了還要歡送。大概是招待太好,迎送太熱情,這一對兒,來往的不知道有多勤,害得我們一聽說又是迎接西哈努克親王和夫人,就覺得真沒意思。朝鮮金日成,越南胡志明,阿爾巴尼亞霍查,都在我們的迎賓名單上。有一次的任務最歡樂,終身難忘。當老師告訴我們這次迎接的是埃塞俄比亞的“海爾。塞拉西一世皇帝”的時候,大家哄堂大笑起來。你想想,一個皇帝,還比賽拉稀,這是個多麼可笑的事情啊!迎賓的趣事多多,以後有機會單說,還是回到正題上來吧。 為了這個美輪美奐的開幕式大型歌舞節目,集中了當年北京最高級別的軍隊歌舞團的舞蹈演員,記憶里有"總政歌舞團",“空政歌舞團”,“海政歌舞團”,應該還有一兩個其它團,“戰友文工團”?“煤炭文工團”?記不清楚了。之所以對三總政文工團記憶深刻,是因為他們都在合排的後期,從我們這些伴舞的孩子們當中招收了學員去當兵。當年能夠被選拔進入這幾大頂級文工團的,應該和時下考取電影學院一樣難了吧? 排練應該是從春天開始的,因為常常颳大風,要用紗巾把頭臉蒙起來。這是北京春天的一景,外地人,尤其南方人對此非常不解。他們不知道的是,北京的風總是和沙相伴降臨的,沙粒打到臉上生疼,眼睛睜都睜不開,戴紗巾純屬無奈之舉。 排練大概有四個月左右,幾乎是完全停課,每天由大轎車接送去首都體育館。剛開始只有我們這些孩子們在大場地上排練,我們是伴舞也是布景,要在那麼大的體育場上面組成花園的圖案,還要不斷變換,舞蹈演員們就在我們組成的花園裡翩翩起舞。 開始時跑位最困難,場地太大,人太多,音樂響起,孩子們撒出去就亂了套,花瓣該圓的成了橢圓,花芯歪到了一邊,花壇的邊曲曲彎彎。導演倒是也有辦法,找來不同顏色的膠布,撕成一個個小方塊兒,貼到體育場的木地板上,讓我們找自己的位置,這樣一來,放鴨子的難題迎刃而解。只是場地就變得非常可觀了,休息的時候,我們跑到觀眾席上向下看,體育場地面成了一個大麻子,還是五顏六色的麻子。誰管它呢,只要不跑錯位,不讓導演罵就好了。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已經被訓練得像機器人一般,跑位準確,舞姿中規中矩,膠布都被撕掉後,也不會再出錯了。這個時候合排就開始了,文工團的大哥哥大姐姐們也來到體育場和我們同出汗,同排練,天天相處在一起,這就給了我們近距離觀察這個特殊群體的機會。 在男女老少藍灰一片,柯湘頭泛濫的年代,這群年輕的女兵真是一道美麗的風景線,別說是多情的馮導為之痴迷,就是我這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兒也情不自禁地艷羨不已。普通軍人身上顯得肥大臃腫的軍裝,穿在她們身上卻襯托得更加婀娜多姿。高綰的髮髻,纖長的腰身,明眸皓齒,笑容燦爛,一路走過,搖曳生輝,真箇是香風熏得我欲醉,疑是誤入大觀園。當時我正在偷看【紅樓夢】,如醉如痴,為了躲避家中大人的眼目,常常躲在廁所里,就着八瓦的微弱燈光一讀就是一個多小時,直到大人不停敲門,方才戀戀不捨地把書藏在衣襟底下,姍姍出來。一套繡像本【紅樓夢】給了我美的啟蒙,也使我產生了對美的嚮往。看着眼前的麗人兒,我把她們幻想成大觀園群美,這個是面如滿月的寶釵,那個像雙眉似蹙的黛玉,還有白雪紅梅的寶琴。。。,一個個對號入座,不亦樂乎。 一起跳舞的不光是女兵,也有男兵,人人身材高挑,英俊帥氣,走路昂首挺胸,煞是好看。他們的軍裝也和女兵們一樣,不肥不瘦,特別合體,就連毫無特色的軍帽,都被他們戴的儀表堂堂。直到近兩年看了【金星秀】節目,才知道了為什麼同樣的軍裝文工團員們能夠穿出特別效果,原來他們的軍裝都是經自己改良過的,掐腰瘦褲腿,自然不同一般。當然,人漂亮還是主要的。 俊男美女,你儂我儂是必然的。帶隊老師們無事閒聊,最多的話題就是哪個文工團的某某某是一對兒,誰和誰好了,誰和誰吹了,我們這些女孩子也跟着觀察,還學着老師們的樣子八卦。有一對兒空政歌舞團的男女演員給我的印象最深,他們兩個總是出雙入對,排練休息時他會幫她取水拿麵包,還把女孩兒的軍裝外套挎在自己的胳膊上,殷勤體貼。現在想來,當時的他們不過二十來歲,也是大孩子,可是在我們這群小女孩兒面前,他們樂於表現老成,常常逗我們玩兒。有一次排練間休息,我和另外兩個女孩子跑到觀眾休息大廳喝汽水,坐在不遠處的他們正準備離開,路過我們時便站下來和我們聊天兒,問我們多大了,是哪個學校的學生,還給了我們一人一塊兒巧克力。我望着他們兩人,腦子裡突然冒出了“金童玉女,天生一對”的念頭。過後自己也覺得都是看閒書看得思想有點兒複雜。 排練都是一整天,早上去,傍晚歸,中午飯就在體育館吃。吃什麼呢?那個時候可沒有盒飯,也不講究營養搭配,一切以肚子不餓為標準。義利麵包和北冰洋汽水為主,時不時的還發一塊兒巧克力,或者維夫餅乾。就是這些也足以讓班裡的同學們羨慕不已,那個年代的孩子,哪個能夠天天有麵包吃,汽水喝呢? 服裝都是統一製作,白襯衣,背帶褶裙,裙子有幾色,紅黃天藍,我的是紅裙子。頭上戴緞帶髮箍,白襪子,什麼鞋呢?記不真切了。總之,不外乎白球鞋,或者白底黑條絨搭袢布鞋。 幾百名女孩子,諾大的場地,總歸是有前有後。老師們和導演們一起排隊形,把他們認為最漂亮的孩子擺在前排,也就是最靠近主席台的地方,這個應該和2008年奧運會假唱是一個意思。排練了一段時間,有一天中間休息,所有前排的孩子都被集中起來,老師陪着導演一個個地端詳,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都有些緊張,禁不住互相竊竊私語。然後,就由老師點名出列,站到一起,其他沒有被叫到的孩子解散休息。被集中到一起後,才得知在節目結束前,要有一個向主席台貴賓獻花的環節,這幾十個(二,三十?)孩子就是被選出擔任此光榮任務的佼佼者。隨後的排練,還有數次大的彩排,都加上了這個環節。沒有想到的是,直到最後突然接到上級通知,獻花取消,原因當然不會傳達到底下的人,恐怕還是政治因素吧。只是可憐了導演,開幕式前一再叮囑我們,記得節目結束時要和大家一樣從幾個邊門跑下去,千萬不能跑上主席台。出了錯,就有可能上升到政治問題,誰也擔當不起。 那麼多人,數月的努力,開幕式表演任務終於圓滿完成。這也成為我的一段不可忘卻的童年記憶。 多次試着在網上搜索,可是始終沒有能夠找到【萬紫千紅】這部紀錄片的視頻,僅僅聽到了那首再熟悉不過的歌曲“銀球飛舞花盛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D60u07tIj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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