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後餘生心猶戚―――母親畢生積蓄被詐騙記 （加拿大）何一堪 ２月１６號大年初一，我在班上忽然收到妹妹的一條電子郵件，讓我給她打電話。 我電話過去，問她什麼事。她說母親被詐騙，擔心我們在加拿大銀行的賬戶被竊，告訴我們防範。同時擔心她在外進修的大女兒受此事影響學習，讓我們別告訴她。我心裡咯噔一聲，詐騙的事天天有報道，但怎麼也沒想到會發生在我家裡。我讓妹妹再重讀了一遍母親的微信，只說被詐騙，並沒說錢都丟了，心稍寬。 放下電話後覺得不行，趕快到銀行找經理問對策。經理立刻建議我凍結現在的賬戶，說罪犯可以偽造支票，先採用小額存款，最後一筆提出。並告訴我跟信用公司聯繫，在我的名下發布預警，這樣任何想冒充我本人開戶的銀行會收到警告，加倍小心。 臨走前說你今天一定難過，把一個水晶狗送給我，祝我新年快樂。 回到班裡，我趕快給妹妹打電話，讓她換銀行，又給姐夫打了個電話，告知情況。同時指示妹妹把這事告訴姐姐，讓她注意。 晚飯時收到妹妹的電話，告知全部存款被一洗而空。我所最擔心的事發生了。 看看北京時間母親已經起床，我給她打了個電話。 “活期存款的沒有。那存摺呢？”我想起母親有好幾個存摺。 “都沒了。” “美元加元的？” “也都沒了？” “別的銀行還有沒有存款？” “沒有了。” 我越聽心越往下掉，終於明白他們是身無分文，一共被詐騙了１86萬人民幣。這是一年多前賣掉公寓以便養老的錢。 我又問了她如何上當受騙。她說騙子冒充電訊公司給她打電話，說詐騙分子利用她的身份證號另開了一部座機進行詐騙。母親說，沒有的事，要報警。對方讓她別掛斷，讓她打了110，結果是犯罪團伙的另一個人接的，稱母親捲入了一起詐騙案，數額之大，人數之多，前所未有，牽扯300多人，需要凍結資金. 自稱公安局隊長的人說，可以請檢察長幫忙做“加密監管”。於是她就按騙子的指示把存款都放在一起加密。從２０１７年１２月２４和２５號兩天就提走了絕大部分存款。她１月２７號給警察局打電話才被發現被詐騙。 我沒忘了安慰她錢不重要，身體第一。 掛上電話腦子裡過山車，各種各樣的念頭風起雲湧。自責，憤怒，無助，後悔。如果當時把賣房的錢讓我們管起來，就不會出現這麼大的損失；如果當時堅持他們必須移民加拿大，那筆錢可以買一裝獨立屋，安心地養老；如果把他們送進了養老院，有些養老院押金就要一百萬，損失會小得多；如果不着急賣房子，也不會損失如此慘重；如果，如果，如果。。。。 但是靜下來一想，這些假設都不成立。母親是家裡的頂梁柱，父親每月把工資交給母親。年輕時她每天上班，回家後的採購、做飯、打毛衣、做衣服、孩子教育、家庭開支都是她管。那時她帶三個孩子，還得養一個婆婆，靠着她的苦心經營，我們的日子過着不算富裕，但里里外外打點好好的。什麼東西該買的，什麼要等到下個月，都是母親決定。她把我們三個送上了大學，又鼓勵我們出國深造，放飛理想，從未想到留一個孩子在身邊照顧自己。現在總算迎來衣食無憂的晚年，卻遭此大難。我們從來沒想到過剝奪她管賬的權利，那是他們自己辛苦的錢，他們有權做主，想怎麼花怎麼花。所以第一假設不成立。 移民的事也折騰了二十多年。當初給他們辦了移民，但因為老爸堅決不從，最後也作廢了。他 在【再別了，我的愛土】的文章中寫思想鬥爭，到底應該不應該移民加拿大：“在這夏夜踽踽獨行中，我似乎冥冥中匍匐命運之神，祈求給我一個回應。一個潛音總提醒我，我依然是我，我必須歸去。這意念似無從理喻，也不可明辨”。 為了移民的事，姐姐曾和他大吵一架，老頭一激動大病一場，送到醫院急救，待了三周才出院。他用生命向我們宣示了他不想幹的事情誓死也不會去做。我們雖然責備他不替母親考慮，但我能理解他眷戀故土的情節。都說葉落歸根，這麼大的年紀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重新適應一切，失去了熟悉的朋友和社交圈子，從一個自食其力的獨立人到任何事情要靠他的孩子，他不能忍受這種尊嚴的喪失。 不願移民，他們也拒絕去養老院，說不想在那裡等死。因為兩人身體還好，同學朋友也說如身體還好，不要逼他們去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他們確實還沒有到非去養老院的地步，我們也就沒有堅持。 當初母親和父親的單位分房，兩個小公寓，一個他們住，另一個奶奶住。奶奶走了之後，他們年事漸高，覺得房子放在那裡是件事，趁腦子清楚人還能動，不如賣了，這樣後面的日子完全夠了，可以舒舒服服安度晚年。也因為北京房價的瘋長，公寓居然賣了一百六十多萬。 我左思右想不理解母親為什麼會上當，而且被騙了長達三個星期之久。前不久我們還一起加東遊玩，母親沒有任何跡象腦子糊塗，相反的，打牌下棋她經常贏我們。別人印象深的是她聰穎的眼光。母親什麼東西一學就會，電話號碼過目不忘。當初為父親的文章學會了用電腦，後又學會了發電子郵件和我們聯繫。有了手機後上了微信，開始網購，永遠與時俱進。連同學都說你媽真厲害，自己能弄網銀。 但畢竟歲數不饒人，她畢竟是８４歲的人了，特別是她認為打了１１０，一直在跟警察和檢察院交涉，所有的防範意識全面潰守。這事要是發生在幾年前，也不會上當受騙。她曾經碰到別人冒充同學騙錢的事，讓她戳穿了。但人老了腦子反應不過來，自我保護能力下降。更何況那些作案團伙准們針對老年人下手，經驗豐富，騙得人暈頭脹腦。又一想，連中青年都上當受騙，更別提老人了。如果她能被騙，我不知哪個老年人能躲過此劫。 當天晚上我和妹妹在三姊妹的群里聊着，知道姐姐那邊是半夜，估計明天才能看到消息。不一會兒她一條短信出來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解釋了情況後，那邊是長久的沉默。 我趕快給她打電話，她的反應是快兩百多萬怎麼會在銀行里不翼而飛。老人的銀行支出平時很規律，突然這麼大金額變動銀行為什麼沒有察覺。 這讓我想起在加拿大信用卡被凍結的事情。我自己毫無察覺信用卡被盜用，是銀行監察系統發現情況不對，馬上凍結。打電話過去問，銀行的人員問了兩筆十幾加元的支出是不是我花的。我說不是。於是告知這兩筆錢的會由銀行支付，並會給我一個新卡。加拿大銀行卡的政策是只要客戶保管好密碼，對盜用的信用卡支付沒有任何責任，零賠付。所以我向來用的很放心。 為什麼國內沒有相同的監管系統？ 這時已經半夜，我睡意全無，腦子裡只是想到必須馬上了解情況。於是向朋友求救，通過反覆通訊，我了解到銀行交易除了反洗錢沒有任何監管。U盾一筆就可以匯出一百萬，也就是人們一輩子的積蓄。更糟的是，使用U盾做網銀可以在網上改動手機號，這就是母親在騙子的指示下一遍遍“加密”，但手機沒有收到轉賬信息提醒。因為騙子把手機號改成他們的手機號，攔截了所有的轉賬信息。這是一個致命的漏洞！ 第一夜一夜未睡，後面的幾天昏昏沉沉，稍微有點意識就覺得是一個永遠醒不來的噩夢。醒來後就在平板上搜素信息。 中國電信詐騙案頻發，網絡詐騙從業者至少有160萬人，“年產值”超過1100億元，已成為繼賭博和色情產業之後的中國第三大黑色產業。最著名的是清華大學教授被騙１千８百萬元，一個叫徐玉玉的１８歲女孩因９９００元的助學金被騙而心臟驟停，搶救無效死亡。另外一個學生被騙1萬元學費後跳海自盡。１萬元可以是條命。 想想母親真是堅強，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居然瞞了我們半個月，要不是考慮我們銀行的安全，還要等到她的大女兒三月底進修完才說，生怕影響她的學習。我無法想象她一個老太太在寒冬里知道這個晴天霹靂是什麼感受，一輩子的積蓄為零，孤苦無助。不僅如此，她收到信用卡的賬單，因錢被盜沒有及時還款，被罰了一千多元的罰金。她當時身無分文，只好到處借錢還信用卡欠款。在銀行工作的妹妹聽到這裡肺都氣炸了：銀行不能保管客戶的資金安全，還有臉要利息，喪盡天良！ 想起母親未來的歲月會在這個陰影下走完餘生，我就心如刀絞。年輕時候所受的挫折和災難可以通過時間的流逝而平復，失去的還可以補回來，跌倒了可以再爬起來。像她這麼大的年紀，從哪裡找回一生的儲蓄？一輩子自食其力從不開口向我們要錢的她，哪裡找到她一貫的尊嚴？出事後母親說過好幾次：人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呢？那是在一種什麼創痛的想法。 絕望的時候我常想，現在銀行存款還不如現金放在家裡的床底下安全。破門而入的偷竊畢竟屬於少數，藏好了地點也不見得就那麼容易發現。但一百八十萬的現金估計很大的一包，火災，偷竊，水災都是風險。還是以前的銀元安全，不怕燒，安安全全在錢莊裡，除非武裝劫持，即使逃跑，追回的可能性也比網絡上數字消失高的多。難道科技的進步反而使得存款安全都成了問題，難道在中國連個安全存錢的地方都沒有。 我們商量給他們寄錢，母親堅決不收。她說退休金可以支付平時的開支，有醫療保險，就行了。錢放在銀行里不放心，不知哪天又沒了，還是個負擔。 三月我回到北京，幫助他們處理這個事情。半年不見，母親明顯地衰老了。以前那種歡愉明朗的笑臉被黃腫疲憊的皮膚代替，人仿佛被霜打了，萎靡不振。出事後她大病一場，她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深受打擊。 我帶着她去派出所和公安局，才知道這種事件比比皆是。公安局刑偵隊隊長告訴我一萬個人就最起碼有７－８個上當，在他管轄的區域每天就有兩起。我照這個比例算下來，中國受騙的人可以高達９０多萬。而這類詐騙案多在國外進行，利用國內的手機卡從國外打進來，改號碼顯示為執法機關，冒充公檢法或警察進行詐騙。詐騙資金到賬的第一時間，再通過網銀將贓款層層分解到十幾個甚至幾十個下級銀行賬戶，迅速組織人員提現。一個公司１.７億元人民幣就是這麼給轉走的。 公安局為此也花了大力氣，從肯尼亞到菲律賓到西班牙，滿世界追拿嫌犯，但結果卻是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金錢，抓了一批犯罪分子，但追回來的錢只是損失的極小一部分，所以是對社會沒有任何效益。 我就向隊長解釋加拿大銀行非常嚴密的防範措施。加拿大所有銀行都對顧客保證，如果顧客做到了他們應該做的密碼保密，銀行保證顧客的資金安全，也就是說顧客資金損失是零風險。電子銀行存款有非常詳細的資料問你開賬號的用途，是投資、消費、養老、孩子教育等各種種類，銀行在得知你賬號的用途後監管，一有異常活動，馬上凍結賬戶。不僅有計算機監督，還有２４小時專人監察。平時機器取現不能超過三千加元一天，網上轉錢三千加元一天，一個月不能超過兩萬加元。本人去銀行取現金會查你的過去的提款記錄，一有異常就會問你問你為什麼，而且銀行裡面也沒大量現金。大額支票不能馬上轉走，要由行長跟顧客聯繫後確定無誤後才會被轉出去。所以這種種措施就是銀行可以對顧客作詐騙免責承諾的後盾。隊長聽後同意用計算機監管是賬號異動非常容易的事情。但我不明白這麼容易的事情為什麼沒有人去做？！ 到了母親被詐騙的銀行的一個網點，才發現裡面的管理非常混亂。發生這麼大的詐騙案，網點的行長居然一無所知。銀監會要求銀行對客戶賬號異動有管理，但母親的定期存款兩年沒有任何支出突然全部由定期轉為活期，一天之內８筆轉走，平均每筆１４萬人民幣，銀行居然沒有任何反應。不僅如此，這些轉賬根本沒有短信提醒，連騙子的手機上也無提醒。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母親被詐騙的賬號關了以後就不能調出以前的信息，等於是幫助犯罪分子銷贓匿跡。而詐騙人用的賬號還在那裡，也就是說犯罪分子還可以繼續用此賬號詐騙別人。另外，銀行之間沒有信息協調，一個的犯罪分子如果被工商行禁止開戶，還可以到另一個銀行開戶。銀監會發了通知讓銀行向上匯報詐騙案，但如行長都不知道，這些案件怎麼可能上報銀監會。 行長承認這種詐騙案太多太多，詐騙案普遍到保險公司都開始為顧客的銀行資金進行投保的程度，但銀行依舊是門洞打開，沒有亡羊補牢的措施。難怪電信詐騙愈演愈烈，打幾個電話就能把人一輩子的積蓄掏空，這是多大的誘惑！現在電信詐騙鬧到海外，連留學生也不能倖免於難。以致長期專門研究電信詐騙的人大代表陳偉才炮轟銀行為什麼無所作為， “應該對開卡和轉賬有所監控”。 我告訴行長，一個銀行的首要責任是保證顧客資金安全，如果這個都做不了，就不要幹這行，不要受理顧客的存款。中國的科技發達到可以人臉識別，在億萬人快速鎖定犯罪分子，為什麼銀行不建立一個易如反掌的計算機監管系統，對客戶特別是老年客戶進行監管，一有異動馬上凍結賬戶？為什麼其他銀行已經要求本人親自去銀行修改網銀手機號，而這家銀行依舊可以讓U盾在網上改手機號碼，給犯罪分子可乘之機，攔截轉賬信息？她點頭稱是。 現在的情況是公安局跟着銀行後面追罪犯，保險公司忙着為顧客保資金安全，而唯獨銀行，這個本應該把客戶資金安全作為自己安生立命的機構卻在那裡袖手傍觀。銀行如果堵住詐騙的出口，讓犯罪分子根本從銀行提不出資金，公安局會少多少事，多少百姓可以不家破人亡，誘使犯罪分子犯罪的誘因也會大幅降低，這種多贏的政策為什麼至今沒有實施？而更奇怪的是，這家銀行為中國最大的銀行，花大錢在世界各大機場做廣告，鋪天蓋地。可連自己國家公民的資金安全都不能保障，怎麼有膽量做外國人的生意？誰敢把錢存在你的銀行里？ 歸根結底，詐騙在中國如此興盛的原因是整個銀行系統的問題。對個人客戶和商業客戶不加區分管理，任由U盾在限額內隨意支付，沒有任何監管系統及凍結，完全把存款的安全問題推給顧客，這就是為什麼詐騙成了第三產業，為什麼世界各地都有對中國的詐騙集團，為什麼老百姓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騙。銀行對顧客資金安全如此漠視是所有問題的結症，銀行的不作為無異於助紂為虐，鼓勵詐騙分子到處行騙。銀監會對銀行缺乏有效的管理，圖有其名，所有的規定只是“通知”和“建議”，沒有具體的懲罰措施，也是整個問題的要害。 事發之後，我常常想，為什麼這事發生在母親身上。等我了解到真相後，才明白這事可以發生在任何人的身上。銀行一日無監管系統，百姓一日就可能傾家蕩產。加拿大的私人銀行為了自己的信譽和生存可以對客戶的資金安全做保障，而中國的國有銀行為什麼對自己的最脆弱的老年人沒有任何保護措施？中國２０２０年將有２.５億老年人，８０歲以上將有三千萬人。難道他們最基本的社會保障都沒有？一個人為國家勞作了一輩子，退休後應該享受安寧與舒適，但卻人心惶惶，不知誰又會下一個犧牲品。危石之下，豈有安卵？ 我在北京這幾周遇到的各式人，公安局的，銀行的，養老院的，知道了我們家的情況就問我母親為什麼不移民到加拿大和我們住在一起。我也常想，如果不是父親一意孤行，他們可以平平安安地在加拿大渡過晚年，不會碰到讓他們傾家蕩產的詐騙。但父親在他的文章中最後寫到：“而我，一人不能忘記我的故土。我的幾乎整個生命都消磨在那裡，我歷經了她的曲折和苦難，我需要在那裡耗盡餘年，親睹他的轉折和發展。” 看到這裡，我只能掩卷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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