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胡拖著重重的行囊遲緩地進來了。他的鬍鬚和頭髮幾乎連在一塊,頭髮灰白,鬍子也灰白。髒兮兮的面孔皺巴巴的,衣衫襤褸間卻有一樣東西顯得有些特別:他的襯衫袖口別著大大的金屬鈕扣,那是所謂“老闆扣”,在社長級的人身上常可以見到。這引起了我莫大的興趣,我猜想他的經歷中一定有過不少鮮為人知的“華彩樂章”吧!老胡將行李放在座位旁,緩緩地走到報架前,重重地清了一下嗓子眼。老包馬上不樂意了,欺生似地把頭抬起,“五路撒野!”地低吼了一聲。老胡的手在報架上停住,身子慢慢轉過來,眼裡冒出兩道凶光,惡狠狠地盯著老包,像要把眼前的“包頭巾“當作礙事的臭蟲給捏死一樣。不過老包的眼睛如同吸塵器,再凶再刺眼的光都能當作灰塵、紙屑全部吸走,並且從不勞神分辨這些“垃圾”是可燃、還是不可燃。老包的憤怒純粹是對聲而不對人,他的眼光流離,漫不經心地左右察看,從老胡頭上一掠而過,嘴裡嘟噥著“五路撒野”,見周圍沒啥動靜,就又把頭貼到報紙上去了。老胡這才猛省今日撞見“無厘頭高手”,沒法按常理出招,只好忍氣吞聲,一邊歇菜去了。
老胡看報紙很仔細,而且必先從《朝日新聞》看起。一份朝日到了他手裡,我就知道不到“落日”,是輪不到我看了。他看報紙就像老鼠吃大米,一粒一粒地來,每個文字都要被他放到嘴裡咀嚼爛熟了才肯罷休的樣子。一開始我還乾等,可是眼見他把報紙穩穩地放在右膝上,左手大拇指和食指夾住一根鬍鬚,上下來回地捻動,一小段看完後再換一根鬍鬚,繼續捻,一時半會還下不來,我也就不再抱什麼希望了。幾次三番,就找到了“竅門”:進閱覽室,不看報紙先看人,看老胡有沒有到。如果還沒到,我就搶先看朝日;如果老胡已到,我就乾脆看完其他報紙後全身而退,對“朝日”如作“昔日”觀,絕不拖泥帶水,牽腸掛肚去。
幾年下來,看報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老胡和老包還是常可見到。老包的病情看來挺穩定,除了嘴裡“撒野”,沒見有什麼其他異常,身體則顯然比我還結實:有幾次東京流行感冒,閱覽室戴口罩的人比戴帽子的還多,我也戴著口罩看報紙,鼻子呼出的熱氣一忽兒、一忽兒地罩在眼鏡片上,好似霧裡看花的感覺。老包依舊紅光滿面,頭扎著白布巾,文字海中沉下浮上,好不逍遙。“一塊布,包了頭就不用包鼻子、包嘴,也是物有所值”,我望著老包的頭巾,無奈地替自己的口罩打個圓場。
對於老胡,我卻還是有一種隱隱的希望:希望他不要一直做個流浪漢,希望有一天他不再拖著笨重的行李出現在圖書館裡。這個希望如果真可以實現,那麼老胡也許是東山再起,事業再創輝煌;也許是找到了安身立命之地,老有所終;對於我來說,也許可以每天看上《朝日》,不用擔心“黃昏落日”,等等。可是一天天下來,老胡還是沒什麼大的變化,報紙照看,行李照拖,我的願望漸漸變成了奢望。
“也許我自己就是一流浪漢呢!”有天離開圖書館,心中陡然升起了這個念頭,自己也嚇了一跳。回想離開故國,來到日本已經十多年,但骨子裡還是覺得這塊土地並不屬於我,我只是這兒的一個客人,一個心甘情願的流浪之人。大概每個人生來都有流浪的命運吧,所以尋找歸宿也就成為永恆的話題。有人找到了愛情,把愛情做為幸福的歸宿;有人找到了事業,把事業當作自己畢生的寄託;還有一些人找到了“天國”,把理想中的“天國”做為心靈永恆的歸依。可是,如果我們一直以為的歸宿,其實只是一個暫供逗留的驛站的話,那麼,明白真相的我們,還有沒有勇氣打點起行裝、繼續上路,繼續地流浪、漂泊、追尋,卻又無怨無悔呢?
這個世界上,有無數的流浪之人,也有無數的病人,卻猶如一面面令人尷尬的凹凸鏡,折射出我們內心深處似曾相識、若即若離的失落、不安和孤寂。而這一切,又似傳說中的因陀羅帝網,彼此間相互牽扯、相互關聯,無有盡時。
也許,正因為有太多的剪不斷、理還亂的千千心結時上心頭,所以人們彼此之間才更需要多一些體諒、慰藉和關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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