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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姬的春秋》(修改稿)节选 2015-11-20 08:23:56

2/19/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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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桃之夭夭



巫臣第一次见到夏姬,是在他八岁那年的春天。那时候,她被唤作嫣儿,是郑国郑穆公的女儿。


那一年,巫臣跟着父亲从楚国来到郑国游历。父亲是楚国贵族,在诸国之间往来已久,说是游历,其实也带着考察风土、结交士人的意味。


春日正好,郑国城外草木新绿初绽,父亲和他的几位至交一道出城踏青。那本是贵族间寻常的春日雅事,饮酒、赏花、谈政事,巫臣只是跟随在后,见见中原的春色。


那一天,天空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色,蓝得像被水洗过。新草刚抽出嫩芽,沿着郊野一路铺开,绿意连绵。郊外的桃花正盛,一片桃花林像被春风点燃了一样,粉色的花瓣铺天盖地,落在地上,也落在人的衣角上。


父亲他们谈论的是国事,是诸侯,是礼法与盟约。那些话题对八岁的巫臣来说,遥远又模糊。他的目光更容易被风吹动的草叶、枝头新开的花朵吸引。他落在后面,慢慢走着。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稚嫩的笑声。那笑声又脆又甜,像初融的蜜糖,一串串的清冽冽甜津津,被春风一丝丝拉长,洒落在空气里。巫臣被千丝万缕的甜蜜牵引着,几乎是本能地循声移动着脚步,不知不觉离开了父亲他们,加入了远远围观的人群。


园林深处,几株桃树正开得繁盛。粉红色的花云一团一团,压满枝头。微风一过,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就在那片桃花雨中,一个姿容妍丽的小女孩正在奔跑,绛红色粉红色浅粉色的层层裙摆被风吹起,随她的脚步摇曳着,像花影流动。一群宫人簇拥着追随着。


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是嫣公主。”“郑穆公最宠溺的那个小公主。”“郑穆公有二十多个儿子,却只有这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听说公主性子活泼,经常要出宫玩,谁也拦不住。”“也难怪,五岁了,正是调皮的年纪。”“反正有那么多宫人护着。”“公主要不出宫,我等也见不到如此绝色小美人。”“和公主一起的小公子是谁?”“听说是嫣公主堂兄公子蛮。”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围观,不过大家都只是远远站着,不敢越矩上前。不断有人驻足,又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低低惊叹:“是个绝色的小美人。”“这般姿容,实在少见。”“倒像画里走出来的仙童似的。”“这眉,这眼,这神气……”又有人摇头感叹,“这么小,便已灵动至此,将来不知要长成何等模样。”


惊叹声此起彼伏,却很快又渐渐低了下去。众人屏住呼吸,目光不约而同地追随着那个灵动美妙的身影,一时之间,竟无人再出声。


叫做子蛮的小公子站在一棵桃树下喊道:“嫣儿,这边桃花更多!”


嫣儿旁若无人,张开双臂奔跑着,仰着脸去追逐飘落的花瓣,一边跑一边笑,嘴里不停地喊着:“这么多花瓣!”“桃花飞呀飞——”“花瓣真调皮!”“哎呀,又飞走了!”


她的笑语在桃林间回荡,清亮得不像凡俗之音。


巫臣不知不觉地离开人群,慢慢走上前去。


嫣儿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盛大的围观,兀自在花树间跑来跑去。宫人们追随着喊着“嫣公主,慢些跑!”“嫣公主当心脚下!”“嫣公主别摔着了!”。


子蛮约莫八九岁,眉目清秀,神情认真,他抓住一根低垂的花枝,用力摇动,笑着讨好她:“嫣儿,我帮你摇,你来捉花瓣!”


粉色的花雨顿时落得更密。


嫣儿在树下转着圈,张着双臂,像在跳舞。“呀,这么多花瓣!”“我捉住了!捉住了!”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停住了。


她仰头看看花枝,又看看子蛮抓着树枝的手,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小声问:“子蛮哥哥,你这样摇,花树会不会痛呀?”


子蛮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应该……不会吧。”


嫣儿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风摇得轻轻的,还是让风来摇花瓣吧?”


子蛮毫无犹豫,立刻松开了手:“好,听你的。”


他想了想,又说:“那你用裙摆接花瓣,会捉得更多。”


嫣儿眼睛一亮,果然双手提起前面的裙摆,在树下跑了起来。“捉住了!捉住了!”“我捉了这么多!”她笑得满脸光亮。


忽然,她又看见了一只黄色的蝴蝶。“呀!蝴蝶!”


她立刻双手提着裙子去追。子蛮见状,也追了上去。他动作更快,双手一合,真的把蝴蝶捉住了。


嫣儿,给你!”他把合拢的手掌伸到她面前,小心地说:“你捏着它的翅膀……”


嫣儿探头看去,眼睛亮晶晶的:“蝴蝶真好看!”“黄黄的翅膀,还有一点黑花花。”


她伸出右手,正要去碰,忽然停住了。“咦,子蛮哥哥,你的手指怎么有点黄?”


子蛮低头看了看,说:“哦,是蝴蝶翅膀上的粉。”


嫣儿立刻把手缩了回去。“那……蝴蝶会不会痛呀?”


子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不会的。”


嫣儿低下头,声音小小的:“那还是放走它吧?我可以追着它看。”


子蛮看着她,立马答应:“好,听你的。”他张开双手,蝴蝶在他掌心停了一瞬,终于振翅飞走。


嫣儿目送着蝴蝶,仍有些担心:“蝴蝶翅膀掉了粉,它会不会痛?”


不会不会。”子蛮连忙安慰,“你看它飞得多好,过些日子翅膀上的粉就又长出来了,就像桃花明年还会再开一样。”


几个宫人附和着:“公子蛮说得对。”“嫣公主放心。”


嫣儿这才露出了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提着裙子继续追逐着蝴蝶和桃花瓣,嘴里欢呼着:“蝴蝶飞了!”“蝴蝶飞,桃花飞呀飞——”


嫣儿不知不觉跑到了巫臣面前。她在他面前站住,提着裙摆,仰起小脸看他。巫臣的目光迎上她笑盈盈黑亮亮的眼睛,那一瞬间,仿佛满天星光都在她眸子里灵动地闪耀。 


巫臣一下子痴了呆了,根本说不出话,只是本能地伸出手,把手心里握了许久的几枚桃花瓣递到她面前。

 

她用裙摆轻巧地接住那几枚花瓣,微微屈了屈膝,像个小大人似的行了个稚拙的礼,笑得更嫣然,眼波盈盈,流光溢彩:“嫣儿谢过了!”


她圆润的脸蛋粉妆玉琢,娇憨明媚,宛若枝头最灿烂的桃花。仿佛满园子最鲜妍娇艳的春色,全都在她脸上。巫臣只觉得眼前一片春光明艳,暖意融融。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歪着头,关切地问:“你是一个人吗?”


巫臣微微摇头。


可别走丢了父亲母亲和哥哥哦。”


这一句话,象羽毛轻轻拂过巫臣心尖,在他心里荡起一波甜蜜的涟漪。


嫣儿——!”子蛮在远处喊她,“我给你更多的花瓣!”


来了来了!”嫣儿甜甜地应了一声,对他嫣然一笑,转身跑开,裙裾翻飞,身后象洒落了一阵桃花雨。


巫臣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向桃林深处。那一刻,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情——温暖、香甜,却又带着一点淡淡的孤独和怅然。


巫臣正站在那里出神,耳边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子灵,你在这里乱跑什么?还不快过来!”


这一声把他拉回了现实。父亲已经走到他身边,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急促:“走了,走了!不懂规矩,怎么可以走那么近惊扰公主。”


巫臣却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嫣公主远去的方向。


父亲一边拉着他离开,一边压低声音叮嘱:“子灵,你记住,为人处事,不可鲁莽。谨言慎行,方能避灾祸,保平安。”


我以后要娶嫣公主。”巫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父亲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向他。身为楚国贵族,见过的人和事太多了。他没有立刻失笑,也没有呵斥,只是仔细看着巫臣眼睛——那里面没有孩童的胡闹,也没有随口一说的轻浮,反倒有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意味深长。


想娶公主?”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可不是一句话就能办到的事。”


巫臣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在等一个明确的答案。


父亲伸手,轻抚他的肩,语气平静,却字字沉实:“想娶公主,必须有成就。”


不是出身,不是血脉。是成就。这两个字,像饱满的种子,稳稳落进了巫臣柔软的心里。


巫臣没有完全明白“成就”意味着什么。他只隐约知道,那并不是一条轻松的路。可他并没有退缩,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有的。”他说。那语气不像是孩子一时的逞强,更像是在给自己立一个约定。




2 巫臣的绝望



巫臣‌,字子灵。芈姓,屈氏,因此也常被称为‌屈巫‌。


巫臣出生于楚国南部的一个小宗族。他的父亲,并非显赫之人,只在楚国贵族体系中占据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既非掌兵重臣,也非王族近亲,却因熟谙礼法、谨慎持重,多年来一直在数位大夫门下往来供职。


巫臣幼年时,楚国已渐显霸业之势,北拒诸侯,南抚百越,国势日盛。但在繁盛的外表之下,朝堂用人的规矩依旧森严,出身、门第、旧功,层层叠叠,几乎没有给寒微之子留下多少余地。


巫臣很早便明白这一点。他不恃聪慧张扬,也不骁勇好斗,却自幼沉稳,少言寡笑。父亲见他心性如此,便早早将他带在身边,出入卿大夫府邸,让他旁听议事,识人观世。


巫臣十多岁开始,辗转投靠几位楚国大夫门下,成为一名门客。


门客是春秋战国时期贵族招揽并供养的人才。他们需为主人服务,如出谋划策、处理事务等。他们的身份和家奴是不同的,平时没有固定的劳作,主家包下他们的吃住,还按月给份例钱。只是主人需要他们办什么事时,才给他们安排具体差事。


在诸侯争霸、求贤若渴的时代背景下,失势士族与寒门才士通过投靠卿大夫门下谋求生存与发展,主子则借此集聚智谋、武力与声望。门客按职能大致分为武客、文客、说客:武客多执行刺杀等隐秘任务;文客负责谋划、著述与辅政;说客以游说、外交见长。门客地位因才能而异,上者可受礼遇如师,下者仅供温饱。


楚国门客众多,多为求仕之人,有人以勇力见长,有人善言辞进退,也有人靠门第裙带立足。巫臣在其中,毫不起眼。清晨,他与众人一同入堂,听长者讲解楚国宗法、礼制、盟誓辞令。午后,他抄录竹简,誊写史官旧记。夜深之后,灯火昏暗,他仍独自坐在案前,反复推敲简文中的一字一句。


楚国尚武,不少贵族子弟轻视文辞,认为这些不过是装点门面的虚礼。有人见巫臣日日埋首简牍,曾笑他:“楚国用人,终究看的是功劳与胆气,你这样,怕是要读一辈子书。”


巫臣听后,只是行礼,不作争辩,偶尔也会跟着习武门客们学些刀剑之术。他心里很清楚,楚国之所以能横行诸侯,靠的并不仅是兵戈,更是制度、秩序与对人心的掌控。而这些,恰恰藏在那些被人忽视的竹简里。他学得极慢,却极为扎实。旁人翻阅一遍,他必逐字拆解;旁人记住大意,他要追问出处、年代、背景。困了乏了,闭眼想一想嫣儿灿若桃花的笑脸,便又有了精神。他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简室的人,直到更鼓声起,才合上竹简。


这一切,并未立刻带来回报。直到一次并不起眼的小朝会之前,他才看到了转机。


巫臣侍奉的卿大夫次日需上朝向楚王陈述与北方小国的一纸旧盟,却在准备好的誓辞中误将年份说错。门客中无人出面纠正。


巫臣站在末席,低声提醒道:“此盟在先君十七年所立,誓辞第三段为‘共拒北患’,并非‘永不交兵’。”


那位大夫当即命人取简核对,果然如此。从此对他另眼相看,之后准备上朝用的文书都要交给他校阅,以防错漏。


那年巫臣十八岁,虽然生得剑眉凤眸,丰神俊朗,翩翩少年,一身清贵之气,却依旧只是楚国的无名门客,默默无闻,无功无爵。


郢都城外的春色荼蘼的时候,他辞了主人,只说要外出游历,增长见闻。那并不算稀奇,门客之中,常有人趁春和景明,行走诸侯,访礼问俗。主人并未多问,只给了他一封荐书与少量盘缠。


巫臣此行的目的地,是郑国。


一路北上,春风渐暖。渡水之时,柳丝垂岸,行人稀少。巫臣却觉得胸中仿佛压着一块石头,越走越沉。他不愿去想,却又无法不想——那片桃花林,那年春日里奔跑的轻灵身影,像一抹光,始终在他心中,从未真正远去。


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这不过是年少时的一场执念。郑国公主、宗室贵胄、绑定着诸侯利益的姻缘,这些从一开始就和他这样一个无名门客毫无干系。可越是这样硬着心肠劝自己,心底那点藏了多年的隐秘期盼,反倒愈发清晰。他仍想亲眼去看一看郑国,仿佛只要双脚踏上那片土地,多年来的等待,便能有一个结果。


入郑国境时,城中却已有春宴的热闹气息。市井喧哗,人来人往。巫臣牵着马,慢慢行走,他不敢主动向人打听,却终究还是在酒肆里,听见了嫣儿的名字。


只是几个商旅闲话,说起郑国贵族新近的婚事。“嫣公主嫁人了。”“公主十五了。”“听说这个堂兄公子蛮(注1)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公主任性,非他不嫁。”“公子蛮艳福不浅,娶得绝世美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几分调笑,仿佛那只是一桩寻常的佳话。


如同一连串的滚雷,轰然落在巫臣头上。巫臣站在原地,像是忽然听不懂旁人的言语。


酒肆里人声鼎沸,笑语不断,他却只听见自己耳边一声轰鸣。那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是心在痛,还是整个人被瞬间掏空了。春日的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暖意,却让他遍体生寒。


嫣儿嫁人了,嫁给了堂兄公子蛮。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贵族之中,婚姻从来不是凭借情意,而是命运的落定。一旦成婚,便是宗法、礼制、血脉所系,再无回旋的余地。


他缓缓走出酒肆,街市依旧热闹。卖花的女子在叫卖,孩童追逐嬉闹。可这一切在他眼中,都像隔着一层薄雾。声音变得遥远,景象变得模糊。


他脚步虚浮地往王宫方向挪动,迎面几个年轻女子脚步匆匆:“去看嫣公主。”“哪里?”“她年年去的桃花林。”“听说她最喜欢桃花。”“公主夫君公子蛮在桃林给她架了秋千,她天天去。”


巫臣转身,径自去了他刻在记忆里的那片桃花林。远远地,越过围观的人群,他就看到了坐在秋千上高高飞起的嫣儿。


十年不见,嫣儿已经出落成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她柳眉入鬓,杏眼灵动,桃腮珠圆玉润,墨色乌发用两支缀有绯色流苏的玉簪松松挽住。一身春日华服,粉色绮罗上裳配紫色深衣,衣缘镶着一圈粉色菱纹,轻罗裙裾层层叠叠,如云如霞,秋千荡起时,被风吹动,长长的裙裾和裙带一起飘曳着,飘然如仙。玉貌花容,在华服和桃花的映衬下,愈发娇艳欲滴。


公子蛮玉树临风,清秀俊逸,立在秋千之后,双手‌稳稳扶着绳架‌,轻轻一送。


嫣儿,可觉高么?”他仰头笑问,语气里藏不住几分得意。


秋千荡起,裙裾翻飞。嫣儿笑声如银铃散落林间:“好高呀!眼前尽是花影,仿佛整个人都要与桃花一同飞起。”她双手扶绳,皓腕莹白如雪。


子蛮又轻轻一推,道:“这新制的秋千如何?可还稳当?”


嫣儿答得认真,发丝被风吹得贴在颊边‌:“在桃林正中,又高又稳,再好不过。”


推了几次,子蛮见她脸颊泛红,便问:“可要歇歇?”


嗯。”嫣儿点头,“今日你也辛苦了,明日再来。”


她从秋千上跃下时,裙裾扫过地面的落花‌,脚下一软,轻轻一歪。子蛮眼疾手快,伸手就去揽她的腰。

可是伤着了?”他语气里满是焦急。


嫣儿尚未答话,子蛮已俯身,欲将她打横抱起。此时几个婢女疾步上前,其中两个左右扶住嫣儿。


嫣儿搭着两人的手臂站稳,抬眼看向子蛮,‌软声道:“子蛮哥哥,我并无大碍,自己可以走。荷姑珠儿扶着即可。”


一群人簇拥着嫣儿慢慢前行,径自走向停在桃林外等候的车驾。


巫臣像失了魂一样,‌脚步虚浮地‌随着人流,跟在他们身后。有几个年轻贵族公子‌醉意醺醺地靠在一处桃树干上‌,压低声音说话。


真是便宜了那个公子蛮,不过是占了近水楼台。”


要不我们暗中摸过去把他杀了?”


没用。就算杀了公子蛮,嫣公主也不会是我们的。诸侯国君会争着娶她。”


真不甘心。”


不甘心也没办法。嫣公主身份高贵,莫说你我这身份,连朝中正经的卿大夫都未必高攀得上。”


这时另一个人‌故意拔高声调,半是挑衅半是咒怨地开口‌,摆明了要危言耸听:“绝世美人,福薄得很。公子蛮,怕是活不长。”


这时婢女们扶着嫣儿到了马车跟前,嫣儿显然把这句闲话完完整整听进了耳里——她脚步猛地顿住,忍不住回过头,目光直直扫向那人,她的明眸里,先是浮起一层警觉,然后闪过一丝惊惧,连搭在婢女臂上的手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嫣儿被扶上马车,婢女放下车帘。马车辘辘而行,扬起尘土,转眼便远去了。


巫臣立在原地,神思恍惚,来往行人的言语皆如隔耳之风。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而刺痛——嫣儿已经嫁给了公子蛮。他此生,再无可能娶到嫣儿。


人群散尽之后,巫臣像个游魂似的‌撞进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酒肆,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灌酒,直到视线彻底模糊,醉得不省人事。


等到天黑后,酒意稍稍散了几分,他踉跄着往回走,鬼使神差又绕回了那片桃花林,走到了嫣儿坐过的秋千架前。偌大的林子早已经空空落落,只有风擦过枝头,吹落零星的花瓣。


胸口忽然慢慢涌上一种近乎撕裂的钝痛。那并非放声痛哭的悲恸,而是沉压在胸腔深处的绝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终于,巫臣再也撑不住,双手攥住秋千架的绳索,把头埋在臂弯里失声而哭,十年的隐忍、不甘和悔恨瞬间缠成一团堵在喉咙里,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遍遍地低低自语:“嫣儿,嫣儿……你为何不等等我?我虽然知道你的身份高不可攀,却总以为你尚且年少,婚事还远,不会这样早就定下来,我或许还有机会。……不,不怪你,半分都不怪你,只怪我自己。我如今都十八岁了,还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无名门客,无爵无位,无势无权,连站到你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到后来,他的声音已然嘶哑,整个人靠着秋千架滑坐在地上:“嫣儿,我该如何是好?这十年来我熬的每一夜、读的每一卷书,全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走到你面前。如今娶你这条路彻底断了,我们这一生就这样错过了……往后连半分盼头都没了,我活着又还有什么意味?”


他很晚才回到驿馆,把自己关在狭小的房间里,不吃不喝,枯坐了整整一夜,悲伤像潮水似的把他反复淹了一遍又一遍。第二日巳时‌,那点濒死的念想又忽然从心底钻了出来——他每日要去桃花林等着嫣儿,既然这辈子娶不到她,只求能隔着人群再多看看她。能多看几日是几日,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岂料次日嫣儿根本没去桃花林。连昨日那架立在桃林中的秋千都凭空消失了。不少和他一样赶来看嫣公主的人聚在一起议论,传言说嫣公主往后不再出门看桃花,今日辰时公子蛮就亲自带人把那架秋千挪回了自家府邸,还在桃花林外挖了十来棵刚开花的零散桃树,连根带土移栽进了自家后院。


如此一来,隔着人群再远远看嫣儿一眼的愿望,竟然也成空。巫臣最后那点撑着他的气劲瞬间散了,他失魂落魄回到驿馆,依旧不吃不喝地躺着。


第三天傍晚,巫臣已经瘦了整整一圈,脸色苍白,连走路都脚步打晃,却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那片桃花林挪去。


此刻桃花林中游人稀少。巫臣展开一块雪白的绢布,伸直双臂,站在一棵最茂盛的桃花树下,静静地等着花瓣一片片飘落到布上。


路过的人见他双目紧闭、双手伸开白布、脊背笔直地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就好奇地驻足观看,待到看清他是在收集桃花瓣,个个都觉得匪夷所思,忍不住凑在一起议论纷纷。


嘿,地上多的是花瓣,树上也开得密密麻麻,他就这么傻站着慢慢等?” “这是哪来的傻子?”“好像是楚国来的。”“太可笑了!楚国怎么竟出了这样的痴人!”


有一个壮汉自告奋勇,走到树下:“你这样接花瓣太慢了,我来帮你摇几下树枝,片刻便可攒许多。”


巫臣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不许摇!”


那人被吓得一愣,搭在树干上的手猛地收回来,讪讪地退到人群里。


傻子。”“疯子。”“到底是傻还是疯?”“又痴又疯,根本不通情理。”围观的人没趣地摇着头,三三两两散了个干净。


巫臣没有在郑国久留。翌日辰时,天色尚未大亮,他启程返回楚国。他揣着那包用白绢裹好的桃花瓣, 在马车上低声自语:“嫣儿,此生不能娶到你,我已认命。我心意已定。公子蛮既能善待于你,我便再无遗憾。此生你与公子蛮安好顺遂,便是我之所愿。你得其所,我亦足矣。这些桃花,我便当作是你,好生守护。”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把他这份藏了十年的执念,落实成了往后此生的决心。那年春天,对巫臣而言,是他一生中,最早的一次绝望和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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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春秋时期,女子‌可以‌嫁给宗族堂兄。婚姻常被用作巩固宗族内部团结、联合政治力量的手段。在血缘关系较近的宗族内部通婚,有助于维持家族财产、权力和地位的集中,避免外姓介入。直到宋代以后,法律明确禁止堂兄妹通婚。


3 公子蛮


嫣儿嫁给公子蛮后,她的日子,几乎称得上美满。嫣儿自幼养在宫中,是郑侯最疼爱的女儿,自小便被捧在掌心,几乎有求必应。她出嫁之时,郑侯更是不舍,嫁妆之丰厚,在诸侯公主之中亦属少见。金玉器物、丝帛锦绣、车马奴仆,一一备齐,又特赐了一处宽阔宅院,离王宫不远,既显尊贵,又便于照拂。

子蛮虽出身宗族旁支,却性情温厚、行止端正,自小与嫣儿一同长大,知根知底。成婚之后,子蛮不急于求官,反倒更愿意陪在嫣儿身边。晨起读书,午后习射,傍晚归家,一日三餐,多半都与她一同用。

那时的嫣儿,是真的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很长,直到永远。

她自小便是被人看着长大的。出宫时,总有人驻足;走在街市上,目光如影随形。那些目光里,有女子的艳羡,也有掩不住的嫉妒;更多的,是男子毫不遮掩的窥视。嫣儿早已习惯,甚至在年少时,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好。她知道自己美,也知道这美是与生俱来的,既然无法避开,便坦然承受。

可出嫁之后,这些目光,却渐渐让她生出寒意。

她开始意识到,美貌并非只是赞誉,有时也是一种无形的威胁。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再只是停留在她身上,而是隐隐牵连着子蛮。她不止一次察觉,有人在背后低声议论他们夫妻,有人看子蛮的眼神,带着轻慢与忌恨。

然后她听到那句闲话,像冷风一样,钻进了她的耳中。“绝世美人,福薄得很。公子蛮,怕是活不长。”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句话并没有人再重复,可它却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破坏了她一直无忧无虑的心境。

嫣儿与子蛮,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他们在宫中一同学字,在庭院里一同玩耍。她任性刁蛮,都是子蛮让着她。她闯祸时,也是子蛮替她挨罚。父母为她撑起了一半的天空,而子蛮,是另一半。

子蛮对她的好,是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那种。嫣儿心里清楚,若说这世上有人会毫无保留地护着她,那一定是子蛮。正因如此,那句“子蛮活不长”,才让她不寒而栗。

她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以前太过招摇了?是不是年年春日大张旗鼓去看桃花,引得众人围观,才招来了这样的闲话?是不是她的美,反而成了子蛮的灾祸?

当日回到自家宅院,嫣儿便跟子蛮言明,次日不再出城去桃花林看桃花,往后也不去了,只说路远,不想劳累。子蛮没有多问,照样依着她。次日他带着家仆从郊外挖了十几株桃花回来,种在庭院一侧,又支起了秋千架。

如此一来,你想看桃花,随时都能看。”子蛮说。

嫣儿喜笑颜开:“还是子蛮哥哥思虑周全,每日在家中观赏桃花,早晚随时可看,还免了舟车劳顿。”既能赏花,又不用听闲言碎语,看人眼色,扰人心境。

桃花盛开的那些日子,她就常常坐在秋千上,或者坐在廊下,看看庭院里的桃花,看看子蛮,总也看不厌。

她尽量减少出门,也不再轻易抛头露面。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用在子蛮身上,仿佛只要她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就能抵消那句不祥的闲话。


那个冬日黄昏,窗外飘着细雪。冬日寒深,庭院积雪已厚,檐下冰凌垂挂,风偶尔吹过,发出轻响。

室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装着热水的青铜鉴中‌,温着尊缶中的清酒,漾着细碎的热气,浮动着淡淡酒香。堂中设一投壶的铜壶,腹圆口敛,壶口微张。

嫣儿和子蛮坐在芦苇席上,旁置短矢十数枝,削木为杆,尾缀轻羽。面前的案几上放着青铜觞爵等酒器。

子蛮手里拿起一支箭,笑着说:“今日玩投壶,投中的算赢,输的就作首诗,如何?”

嫣儿靠着案几笑道:“那我就预备作诗了。”

子蛮一掷,矢入壶中,一声脆响。他回首望向嫣儿,眉梢眼角皆是少年神气,仿佛这一掷不是投壶,而是讨她欢心。

嫣儿起身,衣袂轻动,取矢徐投,亦中。她回眸一笑,眼波流转,百媚顿生。子蛮看得痴了一瞬,竟忘了去取下一支矢。

夫君?”嫣儿轻声唤他,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子蛮回过神来,不由笑道:“看你投矢,比投矢本身更有趣。”说着又取一矢,却故意投得偏了些,矢羽擦着壶口而过,落在席上。

嫣儿哑然失笑:“这可是让着我?”

哪里,是你看得我心乱了。”子蛮坦然承认,走到她身边坐下,“这局算我输了,我先为你赋诗一首可好?”

嫣儿摇摇头,将一支矢轻轻放在他掌心:“再投一次,我想看你真正投中的样子。”

子蛮握住那支矢,也握住了她未及收回的手指。指尖相触,炭火的暖意仿佛顺着血脉流遍全身。他深深看她一眼,起身投掷,矢入壶中,声如玉磬。

嫣儿也起身投矢,动作舒展如鹤舞,矢入壶中,与先前那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往复数巡,壶中渐渐满了,箭羽交错。炭火微微发亮,把铜壶映得隐隐生光。也映得两人面庞柔和如画。有时子蛮投中,便看向嫣儿,她便微微颔首。有时嫣儿投中,子蛮便抚掌而笑,笑声在安静的室内回荡。

后来两人不再拘泥于胜负,只是轮流投掷,看那轻羽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听那木矢入壶的清响。子蛮偶尔故意投偏,只为看嫣儿为他惋惜时那微微蹙眉的模样。嫣儿有时也投得随意,只为听子蛮温柔地说一句“无妨,再来”。

炭火渐旺,壶身映出跃动的光影,在两人衣袂上流转。壶中矢满,游戏将歇。子蛮取了最后一矢,却不急于投掷,而是转头看向身侧之人。灯影里的嫣儿,容颜清丽温婉,他心中涌起万千柔情,心神恍惚投出手中的箭矢,没有投中,便拍了拍手道:“这一局该我作诗了。”

他略为思索,目光却未离开嫣儿的面容,那目光里有雪夜的静谧,有炭火的温暖。他吟道:“有雪其飞,
落于我庭。有酒在樽,与子同倾。”

他起身走到青铜鉴前,取下尊缶的铜盖,握着‌长柄匜形勺‌伸入缶内舀出清酒,缓缓注满两只青铜酒觞,递了一只到嫣儿手边,挨着她的身侧坐下。

嫣儿含笑接过酒觞,目光温柔,如春水映月。她轻轻倚向他,声音清润:“其声有闻,其影有形。此夜既寒,与子相宁。”

子蛮接道:“其室既温,灯映清樽。与子同饮,不负良辰。”

嫣儿续道:“其庭既白,月华如银。酒香盈袖,笙磬同音。

语罢,两人相视一笑,举觞同饮。

放下酒觞,两人默默依偎,静听窗外北风低鸣,积雪压枝偶有簌簌之声,室内炉中炭火噼啪轻响。

在想什么?”嫣儿含娇细语。

子蛮轻声道:“若能年年岁岁,寒冬之时,都这样与你赏雪投壶,饮酒吟句,该有多好。”

嫣儿声音缱绻:“那便年年岁岁,都这样过。”

窗外风雪依旧,室内却温暖如春。两人相依而坐,看炭火明灭,听风声远近。

炉火渐暗,灯烛微摇,雪光映窗,夜色已深。子蛮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



翌年春日的一个午后,庭院之中日暖风轻,细风从屋檐与回廊之间缓缓流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花香。庭院一侧,十几株盛开的桃树正繁花如云,枝头密密叠叠的花朵如云似霞,在阳光下微微摇曳,粉色的花瓣偶尔被风吹落,轻轻飘散在青石铺就的地上,落了一地胭脂色。而偶尔拂过的风又会带起一阵柔软而淡雅的花雨,让细小的花瓣缓缓飘落在青石地面与草木之间。

就在这片花影与春光交织的庭院之中,嫣儿坐在廊下一张长案前懒懒散散地抚着琴,子蛮听着听着,忽然说:“嫣儿,我为你舞剑吧。”

此刻?”

嗯,就在这桃花树前,你在抚琴,我在花下舞剑,岂不风雅?”

嫣儿嫣然一笑:“那我便不弹琴。只看你舞剑。”

几名仆从在远处安静侍立,整个庭院显得格外宁静。阳光透过桃花枝叶洒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子蛮手持一柄青铜长剑,在庭院中央稳稳站定,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如松。清逸俊秀的脸,在光影中显得风华耀眼。他脚蹬一双黑色皮屦,身着一袭玄色深衣,深衣的质地是上等的丝绸,在阳光的映照下,隐隐泛着柔和的光泽,如流水般顺滑。领口处,精致的白色滚边勾勒出优雅的轮廓,与玄色衣身形成鲜明对比,滚边上绣着细密的云纹,宽大的衣袖随着微风轻轻飘动,袖口处,同样绣着精美的图案,是几枝傲立的寒梅,梅花点点,红得鲜艳夺目;腰间束着一条华丽的织锦宽腰带,腰带以金色丝线为主,交织着红色和蓝色的丝线,腰带的两端垂下两条长长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两枚玉佩。

嫣儿温柔含笑,闲闲地坐在席上,衣裙轻柔地铺展在席褥之上。

片刻之后,子蛮的身形忽然一动。手中长剑修长而清亮,在春日的光线下闪耀出一抹淡淡的寒光,宛如秋水初开般澄澈。

他缓缓起势,剑尖微颤,长剑在他的手中轻轻抬起,剑锋向前划出一道柔和而流畅的弧线,仿佛春风拂水般自然,他踏出第一步,脚步轻捷而稳健,衣袖随着动作微微扬起,而剑光也在空中闪出一道细长的银色轨迹。紧接着他缓缓转身,长剑随身体旋动,缓若行云,从身侧掠过,在阳光之下映出一道明亮的光芒,那光芒与飘落的桃花瓣交织在一起,使整个画面仿佛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随着动作渐渐展开,他的舞剑也变得愈发连贯而优雅,只见他一脚向前踏出,剑锋顺势前探,却在即将刺出之际忽然收回,身体随之旋转,衣摆轻轻掠过青石地面,而剑身在旋转之间划出半圆,仿佛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无形的弧线。几片刚刚飘落的桃花花瓣恰好落在剑锋经过的地方,被剑风轻轻带起,在空中打着旋儿飞散开来。

一阵细密的花雨随风洒落,而子蛮的舞剑也在这片花雨之中变得愈发流畅。他忽而疾如流火,长剑横扫而出,动作迅捷却不失从容;忽而又停步回身,剑尖轻轻下垂,整个人稳稳站立,如同一棵挺立的松树。随后他再度踏出步伐,脚下步法连环交替,剑光随着身体的转动不断闪动,在庭院的阳光与花影之间交织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光线。两枚玉佩随步伐和剑势轻轻碰撞,脆响错落,清脆悦耳。

从远处望去,他的身影仿佛在花雨与春光之间游走:衣袖翻飞,剑光闪动,连绵如流水,而不断飘落的桃花瓣则像细雨一般围绕在他的身旁,使整场舞剑既带着武人的英气,又透出一种近乎诗意的柔美。

舞剑到后来,子蛮忽然加快了动作,脚步连续踏出,身体在庭院中央迅速旋转,长剑在空中划出数道明亮的弧线,剑势忽若游龙忽若闪电,剑光与飘落的花瓣交错闪动,仿佛一阵春风卷起漫天桃花。就在旋转到第三圈时,他猛然停步,长剑高举,然后缓缓落下,剑锋斜指地面,而整个人稳稳立在庭院中央。腰间两枚玉佩相撞,发出一声清越泠然的鸣响,余音悠扬。

风仍在轻轻吹动,桃花枝头微微摇曳。几片迟落的花瓣从树上飘下,落在他尚未完全静止的衣袖上,又慢慢飘落到青石地面。

子蛮把剑交给仆从,走到案前,微微喘息,含笑问道:“如何?”

嫣儿仰起头,一双杏眸灵动生辉,调皮地问:“看我眼睛在说什么?”

子蛮俯身望着她的眼睛:“只看到千娇百媚,宛如蝴蝶纷飞。……”

嫣儿伸出右手让他握住,柔媚地歪着头:“是否听到每只蝴蝶都在喊:采!采!采!”

子蛮哈哈大笑:“听到了,听到了。嫣儿的满园蝴蝶,都在为我喝采。”

子蛮牵着她的手坐到身旁,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柔声慢语:“此乃世上最美的剑舞。桃花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夫君舞剑,气势恢宏,漫天霞光。

子蛮呢喃低语:“桃之夭夭,不及你一笑;漫天霞光,不及你回眸。有美一人,婉如清扬。朝朝暮暮,与子偕臧。‌‌(注1)”

嫣儿低头浅笑,沉醉于园中花草芬芳和他温暖的气息。春风拂过,桃花纷落,两人相依而坐的身影,与满树繁英一同溶进了这春日的斜阳里。

往后每年桃花盛开,我都为你舞剑。”子蛮承诺道,“等到我们老了,我舞不动了,就坐在树下,听你抚琴。”

转瞬一载,就这样缠绵而过。嫣儿几乎忘了那一句市井闲言。

嫣儿最害怕的一日,终究还是来了——子蛮奉命出征。

春秋时期诸侯纷争,郑国位于争霸的楚国和晋国之间,又处于南北交通要冲,国力薄弱,逐渐沦为任人欺凌的小国,频繁遭受攻击,几无宁日,宗室公子们时常披甲征战。

子蛮临行前,神色从容,谈笑如常,披甲上马前,还回头对她笑着说:“等我立了战功回来,就可以封爵了。”

嫣儿却早已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意,声音微微发颤:“我只要你平安回来。我等你……”

“好,等我回来再给你舞剑。”他爽朗地笑着承诺。

马蹄声渐渐远去,铠甲映着晨光,终至消失在长路尽头。嫣儿仍久久立于门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不肯转身。

可是,这一别,竟成永诀。


子蛮战死的噩耗传来时,嫣儿只觉得心口被重重刺穿,痛不欲生。那句市井闲话,在那一刻,变成了残酷的事实。她整个人垮了下来,卧床不起。

都是我的错。”她一遍遍地说着,声音低哑而执拗,“是我太过张扬,引来闲言碎语。有人说我貌美却命薄,说我克夫,说子蛮因我而短寿……是我害了子蛮,是我害了他。”

郑穆公听罢,神色一沉,语气顿时严厉起来:“此言大谬。生死有命,岂能系于一人之身?子蛮死于战阵,乃国事、军务,非你之过。沙场之上,刀兵无情,一役下来,死伤不可胜数,难道皆是家中妇人招来的不成?此等说法,不可再提。”

母后坐在一旁,握住她的手,声音痛切低婉:“嫣儿,若真如你所说,那这一战中阵亡的人,岂不是人人都娶了一个貌美如你的妻子?这等说法,本就立不住。”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劝道:“你与子蛮夫妻情深,他出征之前,心中所念的也是你。你若执意把罪过揽在自己身上,反倒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

从小伺候她的荷姑私下里也一次次苦劝她:“公主,这不是你的错,万万不是。你平日里对公子蛮的好,我们这些在身边伺候的人最清楚。若不是这一场战事,他本该好好活着。”

她见嫣儿神色依旧黯然,又低声劝道:“那样的闲言碎语,实在可恶。本就是人心不平,见不得你与公子蛮过得和乐安稳。那样的闲话,听到就一笑了之,万不可往心里去。”

说到这里,荷姑压低了声音,语气更显郑重:“世上向来不乏歹毒之人,若不能用刀剑伤人,就专爱以言语伤人。他们的话,原本就不可信。若真被几句流言牵着走,只会白白折磨了自己。”

然而,无论父亲言辞再重,母亲如何抚慰,荷姑怎样苦劝,嫣儿都听不进去。她心中早已认定,是自己无意之中害死了子蛮。这个念头牢牢盘踞在心头,使得所有的劝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日夜哀恸,心神不宁,几乎到了支撑不住的边缘。

最终,母后让人请来了宫中的女巫医(注2

那位年迈的女巫医握着嫣儿的手,温和说道:“我教你一种吐纳之法,有定神安魂之功效。你心安了,公子蛮在地下,才能安宁。”

女巫医便教她在寂静时打坐,调匀呼吸,引气入腹,再缓缓吐出,观想魂魄归于平静。

女巫医说道:“如此常练,可助亡者安宁。”

嫣儿听见为子蛮,便点了头。她信的,不仅是法术,更是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安慰。只要她还能为子蛮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虚妄的念想,她也愿意。

从那一天起,她日日修习吐纳之法。慢慢地,心口不再疼了。可还是食不下咽寝不安席,日渐消瘦。而那份自责,深深埋进了她的骨血之中,成了她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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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诗经《国风·郑风·野有蔓草》原句“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译文:有位漂亮姑娘,眉目婉美多情。今日有缘喜遇,与你共度美好时光。

2 春秋时期,医巫尚未分离。‌并无现代意义上的“女巫医”职业,但存在“女巫兼行医”的角色,多为接生、妇科治疗与巫祝合一的“隶妾”或民间女祝,社会地位低微。





4  出嫁陈国



郑穆公站在宫阙高台上,望着女儿嫣儿居住的院落方向,眉头紧锁如深谷。公子蛮去世已三月(注1),嫣儿仍困在自责的牢笼中,日渐憔悴。这个曾经让整个郑国宫廷为之骄傲的明珠,如今黯淡得令人心痛。

关于郑国公主的议论,已悄然在诸侯之间流转开来。她的美名,本就早年传出,如今又添了一层“寡居”的身份,更成了许多人暗中盘算的对象。先是隐晦的试探,随后便有使者循着礼数而来求亲。

有的以结盟为名,有的说愿以正妻之礼相迎,也有的大国君王试图以侧室、媵妾之位迎娶。

郑穆公犹豫了很久。这些求婚,看似风光,实则凶险。郑国地处中原要冲,强邻环伺。若随便应允其中任何一国,郑国便立刻被卷入新的权力牵扯。他必须为郑国,也为女儿,重新寻找一条稳妥的出路。

“父君还在为妹妹的事忧心?” 公子騑(字子驷)悄无声息地走到身侧。

郑穆公没有回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嫣儿这样一直陷于悲痛,茶饭不思,实在堪忧。”

“今日陈国司马夏御叔派遣使者来郑国正式提亲。

郑穆公转过身来,眼神锐利:“夏御叔?陈国司马?”

正是。夏御叔乃陈宣公之孙,官至司马,封于株邑。夏御叔本人年轻有为,深受陈侯器重,统率陈国车兵,前途不可限量。”子驷分析道,“且此人素有贤名,待人宽厚,非暴戾之徒。若妹妹能嫁与此人,既可离开伤心之地,免得成天睹物思人,不能自拔,又能得一位良人相伴,不失为两全之策。”

郑穆公沉吟着。

陈国与我们同属姬姓,血缘不远不近,正适合联姻。”子驷继续分析地缘政治,“如今晋楚争霸,我们郑国夹在中间,常受兵患之苦。与陈国结好,可互为犄角,增强在中原的话语权。夏氏在陈国地位稳固,这门婚事,于国于家,都是上选如今嫣儿寡居的消息早已传遍中原,诸侯的求亲使者几乎要踏破宫门,大国君主要她做侧室,小国想靠联姻绑死郑国,我们必须早做抉择。多拖一日,我们能选的余地就少一分,再晚些,怕是连体面的退路都没了。

郑穆公踱步到栏杆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石面。他想起了嫣儿以前的样子,活泼爱笑,像春日里最娇艳的桃花。子蛮死后,那笑容再也没有出现过。

夏御叔此人,真能善待嫣儿?”他问,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子驷正色道:“儿臣已多方查访。夏御叔侍母至孝,对部下宽严相济,府中无姬妾,不好奢靡。嫣儿嫁过去,是堂堂正正的株邑女主人,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要打理的封邑,日子慢慢填满,就能早日从悲痛中走出来了。

郑穆公沉默良久。风吹过宫阙,檐下铜铃发出清冷的声响。

还有一点,”子驷忽然说,“距离。陈国与郑国相隔数百里,她若想回来不易,但若有委屈,我们为她出头也难。”

所以需要一位可靠的陪嫁。”子驷早有准备,“荷姑自小伺候嫣儿,忠心耿耿,可随行照料。另选上百名可靠侍卫、婢女同往,既是排场,也是耳目。再者,我们可要求夏氏以诸侯之礼相迎,如此嫣儿地位稳固,夏氏也不敢轻慢。”

郑穆公反复权衡。陈国虽小,却位置安静,偏安一隅,不在强国角力的正中。而夏御叔出身陈国宗族,手握兵权,却性情谨慎,在诸侯间素有“守礼持重”之名,从不以私情乱政,更少有声色之闻。他并非好色之徒,也无妾室纠葛,行事端正。比起那些显赫的诸侯,这桩婚事反倒显得更为稳妥。

郑穆公终于点头,眼中却满是复杂神色:“传夏御叔画像与生平详录,孤要亲自过目。另外,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从孤的私库中出。丝绸要最柔软的,珠宝要最温润的,让她在异国他乡,至少物质上不受半点委屈。”

“父君慈心,儿臣谨记。”

不,”郑穆公苦笑,“这或许是身为国君与父亲,最矛盾的选择。孤既在利用女儿的婚姻为国家谋利,又真心希望她能重获幸福。你说,嫣儿将来会明白孤的苦心吗?”

子驷躬身:“妹妹聪慧,终会明白。留在郑国,她只是子蛮的。嫁往陈国,她可以是夏御叔的妻子,未来孩子的母亲,陈国的贵妇。身份变了,心境或可慢慢改变。”

但愿如此。”郑穆公望向西边天空,那里正有晚霞渐渐消散,“你去准备吧,但要缓缓进行。按诸侯嫁女的最高规格筹备。记住,一切要以嫣儿能接受的方式进行,不可强迫。”

“儿臣明白。”

子驷退下后,郑穆公独自站在渐暗的天色中。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让女儿暂时怨恨自己,但他更害怕的是,看着那朵曾经那么鲜活的花,在故土的阴影中慢慢枯萎。

嫣儿,孤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父亲,”他对着虚空低语,“你可明白,孤多么希望你能重新笑起来。”

他明白,这是为女儿选一条最不引人觊觎、最能安身立命的路。与其让她成为诸侯争逐的对象,不如把她托付给一个能真正护住她的人。

郑穆公为爱女选择了夏御叔,在外人看来,是政治上的权衡,不是最风光的选择。可在郑穆公心中,这是在乱世之中,为女儿挡下风雨的选择。

于是,公子蛮去世三个月后,嫣公主奉父命嫁与陈国司马夏御叔,从此被人称为夏姬。



夏御叔在陈国的封地叫株林。府邸外是一片疏阔的林地,林中草木繁盛,新叶层层叠叠,风一过,便如水波起伏。夏日浓荫蔽日,秋来落叶成径。株林本是陈国旧贵族的封地,地势不高,却清幽隐蔽,远离朝堂喧哗。夏御叔选择在此安家,并非偶然,他一向不喜张扬,更不愿让政务侵扰家中清静。

夏姬初到株林时,心中并无波澜。她出身郑国宗室,自幼见惯礼仪周备、进退有度的贵族生活,对婚姻也并未抱太多幻想。可夏御叔不同于她过往所见的任何男子。

夏御叔身形高大,面容和善,浓眉细眼,说话不多,却从不让人感到冷落。成婚后的日子里,夏姬渐渐发现,这位看似沉稳寡言的丈夫,心极细。她晨起畏寒,他便命人在廊下多添一层帘。她喜静,他便将宴饮移至前堂,不扰内院。她夜里睡得浅,他便熄灯早歇,不再批阅军务至深夜。

婚后不久,夏姬便熟悉了株林的节奏。株林的清晨,总是从鸟鸣开始。夏姬多半在天色大亮时醒来,推窗便能看见林间薄雾。侍女捧水而入,她洗漱更衣。上午,夏御叔若不必上朝,便会陪她一同用膳。偶尔他提起朝中琐事,她只是听着,不多置评。她偶然说起喜欢的花木中有桃花,他便记在心里,过几日命人移栽她喜欢的桃花。

午后,夏姬喜欢在林中行走,有荷姑与侍女们陪伴左右。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洒在小径上。她喜欢看落花,也喜欢听风声。夏御叔已经吩咐下人铺设石径、加设廊亭,连雨天行走都不觉泥泞。

夏姬终于渐渐明白,沉稳如山体贴入微的夏御叔是可以托付一生的依靠。她感觉重新活过来了。

夏姬不久有了身孕。孕期的前五个月,对她而言,几乎像一场漫长而无声的病。

起初只是晨起时的反胃,后来却愈发严重。饭香一近,便觉胸口翻涌,连最清淡的汤水也难以下咽。整个人昏昏沉沉,常常倦怠得连坐都坐不稳,只能躺着。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夜里辗转难眠,白日又提不起精神。

宫中医者来了一拨又一拨,方子换了许多,却始终只能缓解一二。

夏御叔始终守在她身边。他因此减少了外出,能推的宴请一律推掉。他看着夏姬憔悴的模样,痛惜不已。每天一样一样食物地提问一遍,但凡夏姬有点胃口的,马上吩咐家仆做。

他并不多话,也不擅长安慰人,只是每次她呕吐之后,他都会亲自递上温水,替她拍背。夜里她睡不安稳,他便在一旁坐着,不动声色地守到天亮。

夏姬生产之时,甚是凶险。

胎儿迟迟不肯降生,夏姬在产房中痛到几乎失了意识,汗水浸透了鬓发。外头的人只听见她断断续续的气息,谁也不敢出声。

整整两天两夜,夏御叔站在廊下,双手紧握,不肯挪动一步,用执着的坚守,守着两条命。

那一次,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恐惧——不是战场上的生死,而是眼睁睁看着最珍重的人,在苦难中挣扎,却无能为力。

所幸,第三天天亮之前,孩子终于平安出生。

他们的儿子出生那日,株林下了一夜的雨。清晨时分,雷声渐歇,夏御叔立在廊下,衣袍早已被雨雾浸湿,却仍不肯挪步,专心守候着,等待着。

孩子洪亮有力的哭声传出时,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中悬着的巨石。

是个男孩。”荷姑抱着襁褓出来。

夏御叔接过孩子时,手竟微微发抖。神情罕见地显出几分局促。他学着荷姑的样子托住孩子的脖颈,生怕用力过重。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久久没有说话。

夏御叔终于可以进卧房时,看着榻上夏姬变得疲倦憔悴的脸色,心疼不已。他轻握住夏姬的手:“嫣儿辛苦了。”

夫君也辛苦了。”夏姬因为疲累,说话很轻:“荷姑她们说你站在廊下,不吃不喝,守了两天两夜。”

夏御叔郑重道:“我向天地诸神祈求,替你受苦。至少陪你一起痛苦。”

夏姬心中暖意,从心里涌到眼里,笑中带泪:“夫君太傻。”

少顷,夏姬道:“给儿子取个名字吧。”

他沉吟道:“叫徵舒吧。征者,远行也;舒者,展也。愿他一生能远行万里,舒展抱负。”

徵舒字子南,以氏配字,谓之夏南。

徵舒满月那日,府中设了小宴,只请了几位亲近族人。礼数齐全,人人都在道喜。宴罢,夏御叔扶着夏姬回房。月色很好,透过廊下的竹帘,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乳母抱着吃饱睡着的徵舒退下后,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夏姬靠在夏御叔肩上,忽然轻声说:“御叔,我想与你商量一件事。我以后不想再生养了。”

她说这话时,心中其实忐忑。生育众多儿子被视为家族兴旺和国家强盛的基础,故而男子可以娶多名女子为妻。女子若只得一子,难免被视为不尽本分。她怕他失望,也怕他为难。    

夏御叔回答得毫不迟疑:“都依你。”

夏姬怔住了,抬头看他。她看到了夏御叔眼中的疼爱和宠溺。

我也正有此意。”他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有孕以来,你如患重病,生产时更是九死一生,我不忍让你再经历第二次。过几日请宫中女医指点便是。”

夏姬内疚道:“旁人家中,讲究绵延子嗣,都是求多求全,多子多福。各国大臣们为了巩固家族权势,对家族延续非常重视。夫君不觉得子嗣重要吗?”

子嗣重要,”夏御叔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眼角,“但你更重要。嫣儿,我要的是你,不是你能生多少孩子。徵舒是我们的儿子,有他我已经很满足了。”

夏姬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开始松动。但她还是说:“可是,夏氏是陈国大族,你是嫡子,若只有一子,族人难免议论。要不……你多纳几房妾室?”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窗外月光柔软,落在她微微苍白的侧脸上,连睫毛都显得有些疲倦。她刚从生产后的虚弱里缓过来不久,气息仍旧轻,话却认真得很,仿佛在心里反复推敲过许多遍,才终于说出口。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委屈。可她是真心的。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更不想让他为了她,在世俗里显得孤立。

夏御叔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她心里忽然发紧,几乎要后悔自己开了这个口。

随即,他哑然失笑,语气却前所未有的认真:“就算纳得再多,我也只会宠我嫣儿一个。嫣儿不仅是绝世美人,更是生性纯良,兰心蕙质,善解人意,温婉贤淑,世上女子我只疼爱你一人。”

她从未想过,不善言辞的武将,会把话说得这样直白,又这样温柔。

我……”她喉咙发紧,眼泪终于落下来,“我只是怕拖累你。”

夏御叔伸手替她拭去眼泪,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你不是拖累。你是我此生,最不舍得亏待的人。娶了你,就是要宠你疼你的。我夏御叔此生,只娶嫣儿一人就够了。我的府邸,我的床榻,我的心,只容得下你一个。”

这句话落下时,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夏姬忽然觉得,心里一个长久的结,悄然解开了。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记得成婚那夜我说的话吗?我说要让你重新笑起来。不是作为郑国的公主,不是作为子蛮的未亡人,只是作为夏姬,作为我的妻子,真真正正地活着。从此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以后我教徵舒骑马射箭,你教他诗书礼仪。等他长大了,我们就在株林相伴养老,日日安稳。春天看花开花落,夏天听雨打芭蕉,秋天看红叶满坡,冬日围炉赏雪。”

他将她拥入怀中,很紧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夏姬闭上眼,任泪水流淌。窗外的月光清澈如水,庭院里夏虫鸣叫,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这个陈国的夏夜,和平而安宁。

从那天起,她看他的眼神,悄然变了。不再只是感激,不只是依赖。而是,真正的心动与依恋。

从那时起,夏姬才真正地爱上了夏御叔。

……


6 申公



巫臣自十八岁那年在郑国亲眼看到嫣儿嫁给公子蛮,伤心绝望回到楚国,自知与嫣儿今生无缘,只能认命。从嫣儿荡秋千的桃花林收集的那些桃花瓣已经风干,许是收藏精心的缘故,桃花瓣虽然风干,却未改鲜妍之色,宛如记忆中嫣儿的容颜。他心中装着嫣儿,每日把桃花瓣放在书案上相伴,一直无意婚娶。

巫臣从二十岁以后,终于从卿大夫府中走上了楚国朝堂。

起初,巫臣开始被派去处理实际事务:整理诸侯来信,拟写回书草稿,陪同使者出行,暗中记录各国言辞与态度的细微变化。

那时的他,寄身于楚国一位上卿府中。府中门客数十人,有善辩者,有好兵者,有通卜筮、精刑名者,人人各有所长。巫臣并不张扬,多数时候只是坐在席末,听人议事,很少发言。但他听得认真,勤于思考。

那一年,楚国北境与鄀国交界处频起纷扰。对方国力不强,却地势险要,屡屡侵扰边境,又在诸侯之间散布楚国欺凌弱小的言辞。上卿为此召集门客议策,堂中议论纷纷。

有人主张出兵,速战速决;有人说应先遣使责问,以占道义;也有人提议以重赏收买其大夫,令其内乱。众说纷纭,却迟迟不能定策。

上卿眉头紧锁,目光在堂中扫过,最后落在一直未曾开口的巫臣身上。

“你怎么看?”他随口问了一句。

这原本并不是什么郑重的询问,甚至带着几分试探。

巫臣却起身行礼,语气平静:“在下以为,此国不可急攻。”

堂中有人冷笑,觉得这不过是又一个谨慎过头的书生。

巫臣却继续说道:“此地险要,急攻必损兵。损兵之后,即便得地,也会被诸侯视为恃强凌弱。若久扰不决,反成我楚国之累。”

上卿问:“那当如何?”

巫臣答:“不如示弱。”

此言一出,堂中一静。

巫臣缓缓道来:“暂撤边兵,命边吏示以守势,同时暗中联络其国内不满之族。三月之内,其国必自乱。待其内乱已成,再以‘救乱’之名出兵,诸侯无话可说。”

上卿沉吟良久,最终采纳。

三个月后,事果如巫臣所言。那一战,楚国兵不血刃而得其地,上卿声望大增。这才想起,当初那个坐在席末、言语不多的门客巫臣。

自此,巫臣开始被真正记住。当主人上卿入朝参与朝廷议事时,巫臣常作为随从或幕僚一同前往,以备主人咨询或在必要时代表主人发言。‌

楚国强盛,却并不稳固。北有晋国虎视,东方齐国摇摆不定,南方部族尚未完全归附。诸侯之间,盟誓如纸,今日为友,明日成敌。

巫臣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书本上的秩序,与现实中的权谋,并非一回事。他开始学会察言观色“看人”。看使者入殿时的步伐快慢,看他说话时的停顿与回避,看他在某些问题上的闪烁与回绝。渐渐地,他能从辞令之外,判断真正的意图。

一次,杞国使者言辞极尽恭顺,反复称臣。朝中多位大夫皆以为可安抚了事。

巫臣却私下进言:“此人言多而实少,避谈军赋,只反复强调边境安宁,恐是在拖延时日,暗中另有所谋。”

数月之后,该国果然转而附晋。

上卿震惊,将此事上奏楚王。

这一次,楚王明确记住了巫臣。

巫臣终于不再只是门客。他被荐入朝堂,第一次以楚国大夫的身份,站在了诸侯使者面前。

巫臣却并未因此自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楚国从不缺聪明之人,真正难得的,是能在关键时刻守住大局、克制私心的人。于是,他开始刻意收敛锋芒。朝堂之上,不抢言。功劳之前,不独揽。纷争之中,宁退一步,观察全局。

那是一场极其微妙的外交场合。齐国新败于晋,派使者南下,希望楚国表态支持,却又不敢明言结盟,言辞之间进退失据。楚国朝中不少大臣主张趁机要价,也有人认为不宜过早表态。

楚王一时未决,便命巫臣出面,与齐使对话。

这是一次考验。殿中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巫臣不急着回应齐使的请求,而是先问了一句:“齐国此来,是求兵,还是求心?”

齐使一怔。

巫臣继续说道:“若求兵,楚国需看战局虚实。若求心,楚国从未弃齐。”

这句话,既没有答应出兵,也没有拒绝,却先一步把齐国的处境点了出来。

齐使连忙道:“齐国所求,自然是楚国之心。”

巫臣点头,随即转向楚王,语气从容:“既如此,楚国当以盟友之礼相待,而非以施恩之态。齐国虽败,尚未亡。今日若以高姿态相压,明日齐国必转而他投。”

这一番话,既安抚了齐国,也提醒了楚国自身的长远利益。

楚王听后,神色渐缓,当即定下方略:暂不出兵,却公开声援齐国,并派使者同行回国,以示支持。

齐使当场拜谢。

这一场交涉,没有一句激烈言辞,却让双方都得了台阶。退朝之后,有老臣私下感叹:“巫臣此人言语不多,却每一句都落在要害。”

巫臣站在殿外,看着齐国使者的车马渐行渐远,神情依旧平静。他知道,自己终于从“为一人谋事”的门客,走到了“为一国出谋划策”的位置。而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很久。

公元前613年,楚穆王去世。王位传到了年轻的熊旅手中,这便是后来威震诸侯的楚庄王。他登基时,还不到二十岁。然而,这个年轻的君王很清楚一件事:自己虽然坐在王位上,但真正掌控楚国的,却是那些根深蒂固的贵族势力,尤其是以若敖氏为首的令尹、司马家族。他们手握军政大权,盘根错节,而新君,不过是个被架在高处的象征。

于是,熊旅为了避免在根基未稳时过早暴露野心,从而引发内外势力的联合打压,选择了韬光养晦。旨在暗中观察局势变化,辨别忠奸,等待时机。‌

即位之后的三年里,楚庄王几乎从不理政,整日寻欢作乐。白天不见朝臣,不是出外狩猎,就是沉溺歌舞宴乐。整个郢都仿佛成了他的私人乐园。宫殿中灯火通明,丝竹不绝,美酒如水,美女环绕。更让人震惊的是,他竟下令:“敢进谏者,死无赦!”

一时间,朝野震动,却无人敢言。大臣们私下议论纷纷:这个新王,不过是个昏庸之辈,只知享乐,毫无作为。就连若敖氏的权臣们,也渐渐放下了戒心。在他们眼里,这个年轻人,已经不足为惧。

而熊旅,正是要他们这样想。

有一次,楚庄王率众臣在云梦泽围猎,遇上一头罕见的白鹿。那鹿机警异常,几次三番从围猎圈中逃脱。众人束手无策时,一直默默跟随的巫臣忽然开口:“大王,可愿听下臣一言?”

楚庄王勒马,看着这个英朗刚毅气宇轩昂的年轻人:“讲。”

白鹿行踪看似无章,实则依水脉而动。”巫臣指着远处的溪流,“云梦泽水系纵横,此鹿必沿隐蔽水线逃遁。若在东南三处浅滩设伏,可擒之。”

将信将疑中,楚庄王还是按他说的做了。果然,半个时辰后,白鹿在第三处浅滩被围住。虽最终跃入深潭逃脱,但这番精准的预判,已让楚庄王刮目相看。

当夜篝火旁,楚庄王召巫臣近前:“你怎知鹿之踪迹?”

巫臣躬身:“下臣少时随家父治水,略通水文。万物依水而生,兽踪亦不例外。”

不止于此吧?”楚庄王目光如炬,“你观察地形时,眼中所见不止是水流。”

巫臣沉默片刻,坦然道:“是。下臣观地势、植被、风向,乃至鸟兽惊飞的方向。狩猎如用兵,需察天时、地利。”

这话触动了楚庄王,他不动声色,记住了巫臣的名字。虽然他目下韬光养晦,待时机到来,他和楚国会需要懂兵知政的人才。

某一日,朝堂之上,丝竹未歇,笑语未散。楚庄王高坐其上,神情散漫,似对国事毫不经意。群臣或低眉附和,或沉默不语,无人敢直言进谏。三年之间,朝政荒弛,人心惶惶。

右司马伍举缓缓出列,他不直陈时政,也不指斥得失,只微微一揖,语气平静:“臣闻,南方有鸟,止于高阜。三年不振其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不知此为何鸟?”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寂然。群臣面面相觑,皆知其意,暗讽三年不理朝政的楚庄王,却无人敢应。

楚庄王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目光微动。他凝视右司马片刻,忽而一笑,缓缓开口:“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

说到此处,他语气一转,声调陡然沉稳:“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右司马伍举心领神会,恭敬退下。那一刻,众人方才意识到,这位看似沉湎声色的君主,也许从未真正沉睡。

然而,楚庄王并无改变,依旧不理政事整日饮酒、听乐、狩猎沉迷于奢华享乐的生活。

大夫苏从冒死再进谏。那日,苏从进宫见楚庄王,一见面便放声大哭。

楚庄王惊问其故。苏从答道:“臣为自己将死而哭,也为楚国将亡而哭。”

楚庄王愈发诧异:“你何以言死?楚国又何至于亡?”

苏从沉声道:“臣欲进谏,大王必不肯听,反要杀臣。大王终日沉湎歌舞,不理朝政,难道看不见楚国已危在旦夕吗?”

楚庄王闻言大怒,斥道:“寡人早有言,敢谏者死!你明知如此,岂不是自求一死?”

苏从神色不改,坦然进言道:“臣固愚,但大王更愚。臣若死,不过得一忠名。大王若不改,终将亡国,岂不更愚?臣言已尽,愿受一死。”

楚庄王执剑良久,终缓缓收回,长叹一声:“尔等皆为社稷,寡人岂可久自昏聩!”

公元前611年,一场灾荒席卷楚国,大旱之年,颗粒无收。百姓困苦,国力受损。这时,西方的小国庸国,看到了机会。

庸国国君果断起兵,联合百濮部落,向楚国发动进攻。战火迅速逼近楚境,楚国内外交困,局势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沉迷酒色三年的楚庄王,终于动了。他从宴席上站起身,脱下华服,换上战甲。仿佛一头沉睡已久的猛兽,突然睁开了眼睛。

三年的“昏庸”,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迅速整顿朝政,罢黜那些无所作为的官员,提拔伍举、苏从等忠诚能干之人。随后,他亲自统兵,御驾亲征。

然而,形势依旧严峻。庸国虽小,却民风彪悍,又据险而守。反观楚军,兵力不足,士气未振。开战之初,楚军连遭挫败,节节后退。朝堂之上,悲观之声渐起,不少大臣私下断言,此战恐难取胜。

就在众人动摇之际,巫臣缓缓出列。他沉声道:“大王容禀,下臣以为,今庸强而楚弱,若正面硬拼,无异以卵击石。庸人骁勇,又据地利,强攻只会徒增伤亡。唯有避其锋芒,以智取胜。”

随即,他提出一套环环相扣的策略:正面作战时,楚军故意示弱,屡战屡退,佯装溃败,让庸军逐步滋生轻敌之心,放松警惕;与此同时,派出一支精兵,绕过庸军主力,迂回穿插,直袭其后方空虚之地;再分兵出击庸国的盟友——群舒和百濮部落,切断其外援,使其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巫臣进一步指出:“此战之关键,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全局之势。须从其军心入手,使其由骄转惰,由强转乱;再以机动之兵,分割其势,断其外援。如此,方可由弱转强,一举制胜。”

楚庄王听罢,目光一凝,当即拍案:“此计可行!”

接下来,战局悄然发生变化。楚军开始频频出击,却每次稍一接触便迅速后撤,刻意示弱,形如溃退。庸军见状,渐生轻视之心,以为楚军不过如此,已是强弩之末,戒备日渐松弛。就在他们麻痹大意的时刻,楚军的那支精锐,已经悄然无声地绕到了他们背后。

与此同时,楚庄王亲率主力,猛攻群舒与百濮。这些本就摇摆不定的部落,一见楚军主力杀到,顿时魂飞魄散,纷纷溃散,四处逃命。庸国瞬间失去了所有援助。而更致命的是,退路已被楚军精锐切断。前有强敌,后无退路,庸军的军心,在一瞬间彻底崩溃。

此后的战斗,几无悬念。庸军士气尽失,阵形大乱,再难组织有效抵抗。短短一个冬天,这个一度气势汹汹的国家,便被彻底击溃,消失于诸侯纷争之中。

巫臣之策,由此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正是他在危局之中的冷静与洞察,使楚庄王之勇,不止于力,而成于势,最终化弱为强,一举定局。

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从此,楚庄王的名字,开始让整个中原为之侧目。


论功行赏之时,二十四岁的巫臣被楚庄王正式任命为申公(注1成为辅佐君王、参赞军国大事的实力派重臣,得以在诸侯征伐与外交博弈中施展抱负并确立显赫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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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申公:是楚国对‌申县县尹的尊称,即楚国在申地(今河南南阳一带)所设县级行政长官的称谓。





株林宴饮



巫臣作为楚使入陈之后,依礼入宫,觐见陈灵公。陈灵公以宾礼待之,馆舍、车马、饮食皆备,又命陈国大夫夏御叔陪同巡视国厩与郊外马场。

夏御叔本是爱马之人,见巫臣一眼便能辨识良驹筋骨优劣,又深谙驾车养马之道,心中越发欣赏。巡视既毕,他便含笑相邀:

申公善识骏马,想来亦是同道中人。若申公尚有余兴,不如改日往株林一游。那里新得数匹西来良马,又有林泉清幽,可供暂歇。”

巫臣欣然应允。

数日之后,暮春时节的陈国宛丘郊外,株林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林木葱茏繁盛,桃李虽已将谢,却仍点缀着零星残红。微风吹过,几片花瓣轻轻飘落,悠悠旋入林间清泉。泉水潺潺流淌,偶尔夹着几声鸟鸣,更衬得这一方天地清幽静远。

夏御叔于株林高台设宴,迎接远道而来的楚国使者巫臣,又遣人邀请陈国卿大夫孔宁与仪行父同赴宴席。宴饮筹备多日,如今榭台之上早已铺设好席位,漆几与青铜酒器依席次整齐陈列。正堂中央安放着一尊青铜大鼎,鼎下炭火正旺,鼎中已烹着牛羊之肉,以盐梅姜葱调和,热气氤氲而上。木俎之上,则陈列着肉脯、鱼脯与各类佐食,新酿之酒正在陶釜中缓缓温着,淡淡酒香与林间花木气息交织在一起,尚未入席,已令人微觉醺然。

午后未至申时,楚使巫臣的车驾缓缓驶入株林。与巫臣同车而来的,还有陈国卿大夫孔宁与仪行父。

株林入口处,夏御叔早已等候多时。他今日身着朝服,腰束绅带,神情温和而庄重,抬手行礼时,宽大的衣袖缓缓垂落,如云舒展。

申公远道而来,夏某久候了。株林偏僻,但愿不逊于楚国城中盛宴。”

巫臣下车回礼,声音沉稳而从容:“夏大夫盛情,已胜过这林泉美景。楚国酒食又算得了什么?唯有心存敬意,方能回应您的款待。”

孔宁与仪行父也依次见礼。仪行父身形修长清瘦,衣袍整肃,面容清俊,颧骨略高,细长双眉微微压着眼尾,那双眼显得深藏不露。孔宁则身形矮壮,肩背宽阔,浓眉散乱,虬髯黑脸,举止间自带一股压不住的劲气。

四人相伴入榭。

榭台之上,席次安排井然有序。东侧为主人席位,西侧依次铺设三张宾席,首位为巫臣,其次是孔宁与仪行父。每张席前皆置一方漆几,其上陈列着青铜觚、爵与盛酒之尊,铜色温润,泛着幽幽光泽。

宾主依次入席坐定。

侍者趋前整席,又轻轻校正酒器方位,而后垂手退立南侧。侍女们随后奉上铜盆清水,宾主依礼净手,动作缓慢而庄重。

片刻之后,宴席正式开始。夏御叔捧爵起身,向巫臣致意:“酒不在多,重在礼意。今日相聚,还望楚使赏脸。”

巫臣亦离席半步,双手持爵,浅饮一口,抬眼望向榭外林泉,缓缓说道:“楚地虽远,却早闻陈国株林之名。今日亲见,方知美景更胜传闻。”

仪行父举杯附和:“林泉花木,不仅待客,更养性情。”

夏御叔含笑望向林间,低声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语调平和,如风拂林梢。

巫臣略一沉吟,举杯回应:“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语气恭敬,意味深长。

第一轮献酒之后,榭下的乐工开始奏乐。鼓声轻轻响起,瑟弦被拨动,笙声悠长,交织出悠扬旋律,在林中回荡,整个株林显得格外宁静而悠远。

孔宁与巫臣谈及楚国风物,巫臣便说起荆山汉水,水阔山长。夏御叔微笑点头:“陈国虽小,也有山川林泉,日后可多往来。”

仪行父接道:“使者一路辛劳,今日正好借这林泉之宴解乏。”

夏御叔点头,示意侍从添酒。

酒过数巡,夏御叔抬眼看向榭外,微微颔首。侍者会意,悄然退下。

片刻后,灿若春花的夏姬出现在榭台阶侧。她身着一袭浅朱色细绢深衣,质地柔软,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流转光泽。深衣边缘施以石青与牙白的绮绣,绣纹是交错的卷草与凤鸟,针脚细密,雅致精美。腰间束一条同色丝绦,末端垂下流苏,流苏间缀着一枚小巧的青玉佩,步履间玉佩轻摇。流墨长发挽成懒云髻,斜插一支镂花金簪,簪头镶嵌着一颗不大的红宝石,微微闪烁。耳畔是一对白玉玦,温润如月,衬着她肌肤胜雪,清丽绝伦。她莲步轻移,衣袂随风轻扬,恬静柔婉,雍容中透着天然的妩媚。

夏姬甫一出现,席间的空气似乎都微微一滞。仪行父正举爵欲饮,手却停在了半空,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竟忘了放下酒爵,任由酒液微微倾斜,险些洒出。他的眼神变得炽热而直接,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珍宝。孔宁原本正与巫臣说着什么,话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嘴巴微微张着,手中的漆箸“啪”地一声,失手落在了席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夏姬,脸上满是惊艳与痴迷,甚至连呼吸都忘了,直到胸口感到憋闷,才猛地回过神来,急促地吸了一口气,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失魂的少年,全然没有了卿大夫的体面。

巫臣看到夏姬,纹丝不动,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面容沉静,身姿稳重,宛若一座亘古静默的山峰。

夏御叔起身,向巫臣略微倾身,抬手示意:“这位是楚国使者申公,”又抬手对着孔宁和仪行父:“孔大夫、仪大夫二位乃是株林常客。”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袅袅婷婷的夏姬身上,眼中浮起温和笑意。待她行至席前,他继续说道:“这是内子。听闻贵客远来,特来奉酒一巡,以表敬意。”

语气平静自然,“内子”二字虽不刻意,却带着一种笃定而亲近的意味,那是丈夫介绍妻子时,不经意流露的珍重。

夏姬已在席前静静伫立,娴静如娇花映水,闻言微微垂眸,向宾客行礼。她缓步上前半步,向席中致意,声音清丽婉转:“贵客光临,家酿微薄,不敢言厚待。还请诸位一试,莫嫌粗陋。”

说罢,她侧身示意侍女奉酒,一位侍女捧上青铜酒樽。

夏姬为仪行父添酒时,仪行父的手微微发抖,酒爵与漆案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咯咯”声。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嘴角的肌肉却僵硬得不听使唤,眼神直勾勾的,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夫、夫人亲自添酒,仪某……三生有幸。”声音干涩,满是局促。

夏姬仿佛未曾察觉,她微微屈膝,随后左手敛住右袖,右手执起侍女手中酒樽里的漆木杓,轻酌一杓,再稳稳添酒,分毫不差,唇角只保持着淡淡的礼节性微笑。然后她直起身来,放回漆木杓,微微一福,轻声道:“仪大夫请。”

为孔宁添酒时,孔宁伸手来接,慌乱中不慎打翻酒爵。他脸色涨红,语无伦次道:“啊,这……夫人,在下失礼,实在是……实在是……”他的目光根本无法从夏姬脸上移开,说话时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夏姬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轻声道:“无妨。”她先把漆木杓轻轻放回青铜酒樽,右手敛左袖扶正酒爵,再左手敛右袖执漆木杓添上一杓,动作轻柔流畅,没有一丝杂乱。起身把漆木杓放回青铜酒樽后,她微微一福,低声道:“孔大夫请。”

行至巫臣席前时,夏姬照样先微微屈膝,衣裙便如花一样散开在席侧,她随后抬手敛住右袖,右手执起漆木杓,轻轻探入酒樽酌起一杓,欲往巫臣酒爵添酒,她微笑抬眼,礼节性致意。不经意间,两人目光相遇。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心神一震,胸中陡然生出一阵悸动与慌乱。

这位楚使竟然如此不凡。剑眉英朗,黑眸如星,如金如锡,如圭如璧(注1)。

夏姬自幼常被众人注视,各类男子见得太多,无论尊卑,眼中多半带着贪欲与占有。唯有巫臣的目光深沉而宁静,那份倾慕更像一种克制而虔诚的敬重。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深邃如大海,仿佛海底埋藏着久远的火焰,幽黑却炽热,汹涌的波涛,瞬间将她淹没。那种温暖而隐秘的力量,让她措手不及,几乎沉溺其中。

她脸颊顿时泛起红晕,如同微醺一般,晕眩之下,整个人都有些轻飘。

她急忙垂下眼眸,执杓的手微微颤抖,竭力收敛心神,才维持住端庄,没有失礼,将琥珀色酒液缓缓注入青铜酒爵,满而不过。

她收回漆木长杓,退后半步,执着杓柄稳稳放回侍女捧着的青铜酒樽中,随后微微敛袖一福。

楚使,请。”声音轻柔,听不出半分异样。

巫臣却已起身回礼,郑重说道:“夫人亲自奉酒,巫臣愧不敢当,多谢。”

夏姬轻轻摇头,唇角带着淡淡的礼节性微笑,缓步退回夏御叔身侧。

夏御叔接过侍女递来的酒爵,转手递给她。夏姬浅饮一口,算作陪礼。他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深,声音压得很低:“辛苦了。”

夏姬微微摇头,再向宾客行礼,婉然转身,在侍女陪同下离去。她的身影消失在榭侧的一刻,浅红裙角被风轻轻带起,如同花瓣掠过石阶,转瞬不见。

席间静了一瞬。

仪行父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仿佛要把胸中的惊艳与怅惘一同吐出。他举杯掩饰方才的失神,望向夏御叔,感叹道:“夏大夫……真是好福气。”他斟酌了半天,说得还算得体,但语气中的艳羡几乎要溢出来。

孔宁更是连连点头,附和道:“孔大夫所言极是。夫人之容,明艳难以直视,令人忘俗,更令人……忘情啊!”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捡起掉在席上的漆箸,以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夏御叔举杯回应,神情从容,眼神柔和:“二位大夫过誉了。内子不善言辞,不过尽些礼数而已。”话虽自谦,但任谁都觉出他言语间的珍视。

巫臣也举杯,笑着缓和气氛:“株林有美景,有美酒,又有贤主,今日之宴,可谓四美齐备。当再饮一杯,以谢盛情。”他的声音平稳,笑容恰到好处,仿佛方才那一幕,对他而言只是宴席间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无人知晓,他此刻心底正掀起怎样的惊涛。

嫣儿。嫣儿。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无数遍。从五岁相遇,到她十五岁嫁与子蛮,到此时她与御叔并肩而立的身影。这些年,他从未有机会唤出口,却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这个名字,是他砥砺奋发的动力,是他坠入黑暗时的光芒。

今日再见,她愈发美艳妖娆了。那浅朱色的深衣衬得她肤如凝脂,镂花金簪在她发间微微闪烁,可她眉眼间的光彩,比那红宝石更甚。那是一种被珍爱着的女人才有的光彩。眼中有笑,眉间无愁,举手投足间是从容与安稳。

是了。夏御叔本是宅心仁厚之人,娶了夏姬,如得珍宝,定是捧在掌心、放在心尖去爱的。她生活得快乐幸福,那便是最好的安排。

巫臣垂眸,目光落在手中的青铜酒爵上。酒液微微晃动,映着天光,碎成一片金。适才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看见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惶。他知道她看懂了,看懂了他深藏多年的心意。然后她垂下眼眸,退回到夏御叔身侧。而他,早已接受了今生无缘的宿命。

一眼,便是一切。一眼,便是天涯。

巫臣将酒爵举至唇边,浅饮一口。酒液入喉,微苦,回甘。他缓缓放下酒爵,抬眼望向榭外。微风吹过,几片花瓣悠悠飘落,旋入清泉,随水而去。花落花开自有时。有些缘分,注定只能远望,看着她在别人的庭院里,盛放一生。而他,甘愿做那个远远守望的人。

今日能再见她,看她安好,看她被珍爱,看她眉眼间全是幸福的模样,那便够了。那便是这一生,最大的圆满。

酒过数巡,宾主皆已有几分醺然之意。

巫臣望着榭外,目光悠远。暮春的风穿过林木,送来阵阵草木清香,几片花瓣随风飘入席间,轻轻落在漆案上。他轻声道:“株林远离尘嚣,实在难得。今日得此一宴,足慰平生。”

孔宁闻言,眼珠微微一转,立刻举杯附和:“申公说得极是!这株林之地,清幽雅致,远胜城中那些雕梁画栋。夏大夫有此宝地,真乃人间仙境。我等百看不厌。”

仪行父附和道,“孔大夫所言甚是。来株林多少回,还是宛如初见。”

夏御叔笑道:“诸位谈诗论道,比美景美酒更胜。”

孔宁又添了一句:“这般好地方,若只藏于深山,岂不是暴殄天物?夏大夫日后可要多设几回宴,让我等多享这林泉之趣。”话说到最后,语气已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眼中的热切却藏也藏不住。

仪行父何等机敏,一听便知孔宁话中深意。他连忙接口,语气比孔宁还要殷勤几分:“孔大夫此言大善!清风拂面,鸟鸣相伴,这般景致,莫说陈国,便是走遍中原,也难寻第二处。夏大夫若不嫌我等叨扰,日后我等可要常来讨杯酒吃了。”

他说着,举杯向夏御叔致意,脸上堆满笑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方才夏姬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得几乎无人察觉,可那眼底一闪而过的贪恋,却泄露了他真正的意图。

夏御叔听了二人的话,心中自然欢喜。这株林是他精心经营,一草一木皆费了心思,深得夏姬欢喜。如今被两位同僚如此夸赞,面上颇有光彩。他举杯回应,笑容坦然:“二位大夫若喜欢,日后随时来便是。株林虽小,一壶薄酒,几碟野蔬,还是供得起的。”

孔宁与仪行父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得色。

孔宁立刻举杯:“那就一言为定!来,为这株林的美景,再饮一杯!”

仪行父也举杯附和:“为夏大夫的盛情,饮!”

巫臣端着酒爵,看着眼前这一幕,唇边挂着淡淡的笑。他方才那话,不过是触景生情,由衷而发。可孔宁与仪行父的附和,却显得过于热切了些。他垂下眼眸,饮尽杯中酒,将那一丝疑虑压在心底。

乐声在林间回荡,鸟鸣时有相和。

天色渐晚,暮色沉沉。侍从点起铜灯。灯火映在青铜酒器上,泛出柔和光泽。宾主再次举杯。

夏御叔对巫臣说道:“今日株林设宴,得见楚使风度,实在是夏某之幸。”

巫臣微笑回应:“今日之会,不只是酒宴,更见贵国礼仪与仁义。楚国当铭记。”

夜色渐深,宴席也到了终局。

众人整衣而起,侍从执灯引路。夏御叔送至林外,月光清冷,照在车马之上。

巫臣登车,回身拱手:“愿陈国昌盛,愿此宴之情长存。”

车轮缓缓转动,辘辘回响在林间。



巫臣三日之后将回楚国,夏御叔与孔宁、仪行父特地到驿馆与巫臣小酌叙谈。四人举杯论国事,话语间既有公务上的礼数,也夹杂些私下的交情。席间,孔宁忽然提议:“楚使将归,不如再设一场饯行宴,以全礼数。株林清幽,最是合适不过。”仪行父随即附和:“正是,这样既体面,也算续上前回宴饮的情分。”夏御叔也热忱相邀:“得识申公,把酒言谈,实乃夏某之幸。”

巫臣谦逊推辞:“夏大夫如此费心,再设宴饮,巫臣实在不敢叨扰,只怕太过劳烦。”

夏御叔笑着宽慰道:“无妨,礼数当先。这次就设株林小宴,清静周到,也好尽我等一份心意。”

彼时诸侯贵族们非常热衷于大小宴饮‌。宴饮远非简单的聚餐,而是融合了政治、外交、社交与礼制的重要仪式,更是维系身份、展示权力、沟通政治的关键场合。既然夏御叔热心,巫臣也便点头应允。

从驿馆返回株林的路上,夏御叔心中盘算着次日宴饮的安排。一进院子,便对夏姬说道:“明日要再设一场小宴,为楚使申公践行,孔宁与仪行父也一同作陪。”

夏姬闻言,心中一震。那个楚使申公,那个一眼就让她心慌意乱的巫臣又要来了。她不能再见他。她一心一意守着御叔,不要一丝一毫的分心。主意既定,她微微摇头,神情间透着几分倦意:“明日你告知一声,就说我身子不太爽利,便不出去奉酒了。徵舒可以去见见。”她语气轻柔,却透着坚定,不容多言。

夏御叔笑了笑,点头应道:“如此也好,你且好生歇着。”

巫臣临行前一日,株林再度设宴。宴饮午后开始,与上次热闹喧腾不同,这回席间简朴许多。云朵在湛蓝天空里悠然飘荡,庭院里绿荫垂垂,林风穿过席间,帘幕轻轻飘动,带着初夏湿润芬芳的气息。

夏御叔淡淡提了一句:“内子这两日偶感小恙,今日便让犬子出来给贵宾致意。”

八岁的徵舒被召出短暂亮相。他着一袭月白色长袍,袖口绣着淡蓝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蓝色的丝带,神情中带着几分稚嫩的拘谨,五官酷似夏御叔,虎头虎脑,不失俊秀灵气。夏御叔笑着介绍:“这是犬子,八岁了,正在学骑射。徵舒,见过楚使申公,见过孔大夫,见过仪大夫。”

徵舒微微欠身行礼,声音清亮却略带拘谨:“见过楚使,见过孔大夫,见过仪大夫。”

孔宁、仪行父不禁夸赞:“模样生得乖巧,又懂礼数。”“八岁年纪便如此知礼,可喜可贺。”

巫臣更是热忱赞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小君子英气不凡,将来必成大器。”

孩子微微红了脸,低头退到一旁。夏御叔拍拍他的肩,说:“好了,去玩吧。”徵舒依次行礼,转身退下。庭中复归宁静。

与孔宁、仪行父略带拘谨、言语小心不同,巫臣在席间最为安然。杯盏之间,只倾听着风声鸟语,偶尔抿一口酒,并不多言。他已了然夏姬心思。不再见他,是因为那日对望的一眼让她心乱。她只是一心属意夏御叔,心志坚定。而他,多年前早就心意已定。此行不过是想看她一眼,只要她安好。如今亲眼见她与夏御叔琴瑟和谐,幸福和乐,他便可以安心回楚国了。

席间话题多围绕楚国近况、陈国年成以及诸侯动向,对坐畅谈,言笑晏晏,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夏御叔举起酒爵,望向巫臣,含笑说道: “日前陪申公观厩,倒让夏某开了眼界。那匹青骢才牵出来,申公只看了一眼,竟连它右后蹄旧伤都辨出来了。”

孔宁闻言,不由大笑: “我等只知看马高大肥壮,申公却连筋骨步势都能一眼看透,难怪楚国车骑强盛。”

巫臣微微一笑,放下酒爵,语气平和: “马如人。徒有雄壮外貌,并不足恃。真正能驾战车奔驰千里的良驷,看的不是膘肥,而是筋长骨正、气息沉稳。尤其两肩与后胯,最见耐力。厩中那匹栗色骖马,虽不甚高大神骏,后腿发力却极稳,将来若驾兵车,必是难得良马。”

夏御叔听得眼中发亮,忍不住抚掌笑道: “申公此言,竟与养马老卒所说分毫不差!”

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兴致极高: “那匹栗色马原是前年自西北商队手中换来,当时毛色粗乱,许多人都嫌它不够神骏,唯独我觉得它眼神沉静,不似凡马,便一直养在株林。今日被申公一言道破,倒叫夏某生出知己之感了。”

仪行父执爵轻笑: “夏大夫平日最爱马。前些日子为了替那匹西来黑马配缰,竟亲自守在厩里半夜,连朝食都误了。”

孔宁也跟着笑道: “夏大夫钟爱的是良驷,恨不得与那些马日夜相守了。”

众人都笑起来。

夏御叔也不恼,只摇头笑叹: “二位哪里懂得。良马通灵,值得相交。”

巫臣闻言,目光微微一动,抬眼望向榭外暮色中的林木,缓缓说道: “夏大夫此言,巫臣深以为然。真正的良马,不仅在于奔驰千里,更在于知人。一匹良驷,一生往往只认一位御者。”

这话说得不疾不徐。 孔宁与仪行父只当是谈马,并未多想。 唯有夏御叔听后,举爵望着巫臣,眼中欣赏之意愈深: “申公果然是懂马之人。”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才含笑继续:“楚地多良车,却少中原健马。株林尚蓄数驷,若申公不弃,愿备楚车之用。”

巫臣闻言,立刻离席半步,执爵郑重道:“夏大夫厚意,巫臣岂敢轻受?”

夏御叔却摆手笑道:“宝马赠知己。若能随申公入楚,也算不负这些牲灵了。”

巫臣沉默片刻,终于举爵一礼:“既如此,巫臣铭感于心。”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轻松。巫臣举盏,沉声说道:“楚陈相望,山川虽隔,人情未远。”

仪行父笑着接过话头:“申公这般重情,往后楚陈之间,只怕要多些往来了。”

巫臣再举盏,目光转向夏御叔,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谢意:“此番承夏大夫宴饮厚待,巫臣感念于心。愿株林长安,家室和乐。”

夏御叔闻言,端起酒盏,憨厚地笑了笑:“申公言重了。不过是几杯薄酒,算不得什么。倒是申公远道而来,我等未能尽好地主之谊,还望见谅。愿申公此去一路顺风。”

孔宁在一旁笑着举杯:“这一别,不知何日再会。”

仪行父道:“愿申公常来陈国。”

夏御叔也随之对巫臣举盏:“后会有期。”

四人相视一笑,各自饮尽杯中酒。

傍晚时分,晚风微凉,烛影轻摇,宴席在淡淡酒香的暖意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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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出自‌《诗经·卫风·淇奥》“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金和锡是金属,圭和璧是玉器。译文:君子的品德像金锡一样尊贵坚韧,气质像圭璧一样温润高洁。



8 解围

从株林回去的路上,孔宁和仪行父一路闷闷不乐。

孔宁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怨气:“等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大周折,才好不容易去了株林,本就是冲着夏姬去的。原以为能听她唱歌,看她跳舞,结果倒好,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仪行父也冷笑了一声:“这个夏御叔,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你我每日同朝为臣,又有楚国重臣同行,他竟连让夫人出来敬一杯酒都不肯,连最起码的礼数都不讲。”

巫臣见气氛渐渐不对,立刻出来打圆场:“夏姬身体不适,这事也并非虚言。再说了,你我此行,本就是为了商议陈楚两国的要事。我这次已和夏御叔谈妥,以良马换粮食,双方各得其利,也算不虚此行了。回去之后,我也好向楚庄王复命。”

他说这话时,神色安然,仿佛对此行十分满意。

孔宁却仍旧心中不快,低声嘟囔道:“可从前我和仪行父几次提议去株林饮酒游乐,他总是推三阻四,从不痛快答应,很是敷衍。这一次,还是借了巫臣的名义,他才点头。谁知道,结果夏姬又是托病。”

仪行父皱着眉,越想越觉得不对:“我方才在株林,隐约听见过夏姬的声音。该不会是夏御叔故意把她藏起来,不让你我见吧?这未免也太小气了。”

巫臣心中一紧,立刻替夏姬解围:“为人母者,即便身体不适,也要强撑着照看孩子,这是常理。可要她拖着病体出来应酬宾客,反倒失了待客之道。再说,你我皆是男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畅快自在,多一个病中的妇人在场,反而拘谨。这样想来,夏御叔不让夫人出来,未必是怠慢,反倒是出于对你我的尊重。”

仪行父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失落:“若总是这样下去,想再见夏姬一面,怕是比登天还难。”

巫臣看着两人抓耳挠腮、坐立难安的模样,心中愈发不安,只得故意把话说得轻佻起来:“天下美人何其多,夏姬又算得了什么?我实在没看出她有什么特别之处。何况她已是夏御叔的夫人。以二位大臣的身份,何愁无佳人相伴?陈国人杰地灵,楚国更是大国,能歌善舞的美女比比皆是。若不嫌弃,我倒可以请二位去楚国游玩一番,任意挑选。”

孔宁冷笑一声:“巫臣之见,不过识得兵马阵势。连夏姬这等绝世佳人都看不出好来,你又懂得什么是美人?”

巫臣索性将话说尽,仿佛笃定传言不过虚妄:“所谓倾国倾城,不过世人夸饰之辞。孔臣难道未闻讹言相传?在我看来,夏姬亦不过寻常姿色,既未多生一双眼目,也未比旁人多添一分笑容。楚国歌舞佳人不知凡几,巧笑嫣然者,多如黄鸟。”

孔宁嗤笑道:“多如黄鸟,却终究不及夏姬。我得夏姬一笑,便如得一城。”

仪行父附和道:“孔大夫此言不虚。夏姬之美,在于久看不厌。望其容色,如饮醪醴,甘美非常。往昔每赴株林宴饮,我但求一见,每每尚未看够,宴席便已散去。”

孔宁郁然低声道:“数日不得见夏姬,便觉饮食无味,昼夜失色,烦闷非常。我恨不能日日得见,想看多久便看多久,自在痛快,岂不乐哉。”

仪行父艳羡道:“难怪夏御叔独娶夏姬一人。如此绝色佳人,一人足矣,胜却多少庸脂俗粉。”

巫臣仍旧劝道:“依我之见,你二人久居陈国,见识终究有限。我常出使诸侯,美人见得多了,论其本色,夏姬未免寻常。”

然而,为色所惑之人,哪里听得进这些话。

仪行父已然沉入自身思量之中,低声自语:“说来说去,还是株林宴饮太少,我等得见夏姬的机会终究不多……”

孔宁忽然抬首,目中掠过一丝亮色:“除非夏御叔出远行!只要他不在府中,你我再往株林拜访,托言同僚前来问候,夏姬总不好不出来相见。”

仪行父沉吟片刻,缓缓道:“只是夏御叔素来不轻易离开陈国。他身为司马,唯有战事,方奉命出征。”

孔宁脱口而出:“战事?对!只要有外敌来犯,夏御叔就必须带兵迎战。”

仪行父将目光投向巫臣,意味深长:“巫臣,若是楚国攻打陈国,夏御叔自然要远征……”

孔宁立刻附和:“正是如此!那样你我才有机会再见夏姬。”

巫臣心中惊骇不已。

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人竟会为了一己私念,生出如此可怕的念头,甚至不惜以战事为代价。

他强自镇定,装作不解:“二位请放心,楚国与陈国世代交好,绝无可能兵戎相见。”

仪行父却道:“未必要真打。只要边境稍有骚动,我与孔臣便可请陈灵公命夏御叔出战。到那时,我等去株林探望夏姬,顺理成章。”

巫臣连连摇头:“佯装攻打,终究会变成真打。两国大事,岂可当作儿戏?一旦开战,百姓生灵涂炭,绝非你我所愿。”

仪行父语气一沉:“以巫臣统兵的能力,难道还掌控不了局面?你我既是至交,自当两肋插刀。”

孔宁也跟着说道:“何况这次,你的楚国使命,我们也算尽力配合了。”

巫臣只得搬出楚庄王作挡箭牌:“二位之事,我自然愿意效劳。只是楚庄王立志成为天下最贤明的君主,凡有损名声之事,他绝不会为。这种事,我断然说服不了他。除非二位亲自去说,我可从旁协助。”

这话,正中要害。他们不可能亲自去见楚庄王。

仪行父沉吟良久,才道:“既如此,待我与孔臣再作商议。”

巫臣仍不放心,郑重其事地叮嘱道:“两位大夫若有任何打算,请务必告知于我。若计划有不周之处,我也好从中补救。凡是我力所能及之事,绝不推辞。”他说到这里,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们一句,天下何处无美人?何必执念于一人,还是同僚之妻。为了多看她几眼,费尽心机,实在不值。”

回到楚国后,巫臣始终心神不宁。

他一边担忧孔宁和仪行父执迷不悟,逼他发兵陈国;一边又害怕他们不再与自己联系——那意味着,他们可能背着他,另行谋划,让夏御叔远离株林。

孔宁和仪行父始终没有来信。



这一年,陈国边境忽然不安起来。

消息从北方传来,说宋国军队频频越界,在陈国北境游弋,抢掠村落,试探城防。虽未大举进兵,却已让陈国上下人心惶惶。陈国本就国小兵弱,连年仰仗楚国庇护,如今宋国步步逼近,几乎毫不掩饰吞并之意。

楚庄王听闻此事时,正在郢都处理军务。

宋、陈交界之地,并不与楚国接壤。宋国若进兵,楚军一时之间确实难以直接干预。朝中不少大臣认为,此事不过是宋陈之间的纷争,楚国不必轻易插手,更不值得为一个弱小的陈国去得罪宋国这样的中原强国。

楚庄王也一度沉吟不语。

他并非看不出其中利害,只是楚国方才经历多次征战,国力虽盛,却不宜四面树敌。更何况,宋国向来富庶,兵强粮足,若贸然干涉,恐怕会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暂时搁置之时,巫臣却站了出来。

若在往年,巫臣断不会放在心上。可此时此刻,他却立刻想到,一旦战事扩大,夏御叔势必出征,孔宁和仪行父便会趁机前往株林,骚扰夏姬,后果堪忧。他不能坐视不理。

宋陈边界并不与楚国接壤,他一时鞭长莫及。思虑再三,他终于下定决心。

第二日,巫臣上奏楚庄王,为平复宋陈战端,请命出使宋国。

楚庄王微微一愣,随即问道:“宋国侵陈,此乃宋陈之间的旧怨,与我楚国何干?爱卿为何要主动揽下此事?”

巫臣神色从容,语气平静,却字字分明:“下臣以为,今日看似无关,实则关系深远。”

他缓缓说道:“如今楚国疆域北扩,陈国已成楚国门户。陈国弱小,对楚国既无威胁,又对楚国心存畏惧与依附。它虽不能为楚国出力,却能挡在前面,替楚国承受来自中原诸侯的第一道压力。”

可若放任宋国吞并陈国,局势便会彻底改变。”巫臣抬起头,目光直视庄王,“届时,楚国北面所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弱小的陈国,而是一个兵强国富、心无忌惮的宋国。”

他停顿片刻,语气愈发沉稳:“宋国未必敢正面与楚国开战,但小规模骚扰、边境冲突,却会层出不穷。那样的消耗,才最令人不安。今日不管,来日必成大患。”

这一番话,说得殿中一片寂静。

楚庄王细细咀嚼其中利害,越想越觉有理。他终于点头,说道:“申公所言,正合寡人心中所虑。既然如此,便由爱卿走这一趟。”

于是,巫臣奉命出使宋国。

在宋国朝堂上,巫臣并未咄咄逼人,也未以楚国兵威一味施压,而是先以利害相告,点明后果。他先是称赞宋国富强安定、百姓殷实,又话锋一转,直言不讳:“陈国弱小,本不足为宋国之敌。宋国今日若与陈国动兵,看似占尽便宜,实则隐患重重。”

他冷静指出:“若宋国真要吞并陈国,楚国为了自身安危,必然出面相助。到那时,事态便不再是宋陈之间的小冲突,而是宋楚之间的正面较量。宋国纵然富强,却也未必能在这种局面下稳占上风。”

宋国富强,百姓安居,本不必因陈国而起兵戈。陈国弱小,纵使吞并,也未必能带来多少实利。可一旦兵戎相见,楚国为了自身边境安稳,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到那时,宋国将不得不同时应对陈、楚两方,前途反而难料。”

宋国君起初仍心有不甘,担心退兵有损国威。巫臣见状,随即给出了一条退路:“若宋国愿意撤兵,边境因冲突造成的损失,楚国愿意代陈国予以补偿。如此一来,宋国既保全了颜面,又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大国冲突,何乐而不为?”

这一番话,既给了宋国台阶,也让楚国承担起调停者的角色。

宋国君沉默良久,最终摇头叹息,当众说道:“宋国并非贪图这点边境之利,更不愿因此与楚国结怨。至于损失之物,不必补偿。宋退兵即可。”

群臣闻言,纷纷附和。

至此,宋国君臣权衡再三,终于被彻底说动。

不久之后,宋军撤离陈国边境,侵扰就此停止。陈国转危为安。

巫臣就这样为夏御叔解了围。虽是出于私心,楚国亦无任何损失,还在诸侯国中以调停者的身份提高了霸主地位。

……





邲之战结束后,连尹襄老战死,尸体被晋人带走。噩耗传回郢都,朝野震动。连尹襄老是楚国宿将,又是王室近臣,战功赫赫,他的死,不仅是军事上的损失,更是楚国威严的折损。他战死沙场已是国殇,而尸身不得归国,更是奇耻大辱。

宗庙之礼,最重“归骨”。将帅战死,尸骨不能返国,是对亡者的不敬,也是对国家威严的损伤。群臣议论纷纷,却都面露难色。尸在晋国,如何索回?

晋楚交恶已久,邲之战血犹未冷,晋人岂肯轻易交还?

楚庄王下令举国致哀设祭,以国礼相待,并命群臣商议,如何将连尹襄老的遗体从晋国迎回。尸身滞留异国,对楚国而言,是难以吞下的一口气。

就在此时,又有消息传来:连尹襄老之子黑要,已秘密前往晋国,试图以私情求回父亲遗体,却迟迟没有结果。

楚庄王听后,面色更沉。私去求尸,既无国礼,也无威势,一旦失败,更显楚国无能。

朝堂上,争论不休。

有人主张派重臣出使晋国,以礼相求;有人建议以俘虏交换;也有人激愤难平,甚至提出再起兵戈。

楚庄王在朝堂上沉默良久。申公巫臣一直站在殿侧,低眉垂目,静静听着,没有发言。

思虑再三,巫臣不敢公开行事,只能暗中筹谋。他先派了一名行事极为谨慎可靠之心腹之人,悄悄避开朝廷耳目,送密信给夏姬。

心腹把巫臣备好的密信锦囊交给夏姬,转身离去。夏姬打开锦囊,先看到桃花瓣确认密信来自巫臣,数了数是十枚桃花瓣,按照一年前巫臣的约定和嘱咐,十枚桃花瓣的意思,是密信无需回复。夏姬从锦囊抽线收口的孔洞中间取出密信,看到了四个字:“归!吾聘女”(“回郑国去。我娶你。”

巫臣并未止步于此。他又暗中派出另一名使者,绕道前往郑国,直接面见郑侯。

使者在郑国宫中转达巫臣的意思时,用词极为谨慎:“连尹襄老战死在邲地,遗体至今未归。如今形势已有转机,那具遗体是可以迎回来的。但此事事关重大,非夏姬亲自前来不可。还请郑君遣人召她回国,一同迎接襄老的遗体。”

这番话说得含蓄,却意味深长。郑侯听后,心中已有计较,只令使者返回楚国传信。

郑国使者拿着郑侯的书信“连尹襄老的尸首或可由郑国帮忙迎回,只是一定要夏姬亲自来迎接”,入宫禀明楚庄王。

楚庄王听后,神色一时难辨。他沉吟良久,没有立刻回应。群臣难以决断,殿中一时静默,只有烛火微微摇曳。

巫臣刻意默不作声,以免显得过于热忱令人生疑。直到楚庄王点名问他:“连尹襄老为国捐躯,遗体当迎回楚国,这是国礼所在。子灵,郑国要夏姬一同去亲自迎回襄老遗体,你以为可信否?”

巫臣这才出列,行礼之后,语气平静而克制:“大王所言极是。让死者归来,入土为安,是一个家族最重要的大事,也是为国捐躯者理应得到的归宿。不过,迎尸之事,确实并不一定非要由楚臣亲往。臣以为郑国让夏姬回国去迎回遗体的说法是可信的。”

楚庄王微微皱眉:“此话怎讲?”

巫臣徐徐道来:“楚国在邲之战俘虏了荀罃,他的父亲荀首刚刚做了中军佐,他的伯父荀林父现在是晋国的执政。他们一定会用我们被俘的公子和襄老的遗体来换他。”

楚庄王立刻追问:“何以见得?”

巫臣不急不缓,开始陈述自己的判断:“晋国如今掌权者,为荦之父。此人既是成公所宠信之臣,又是中行伯的季弟,新近辅佐中军,正值用事之时。此人一向与郑国大夫皇戌交好,对皇戌之子尤为爱重。若郑国出面求情,其言在晋,必有分量。”

楚庄王凝神倾听。

巫臣继续分析:“郑国在邲之战中受惊不浅,既畏楚,又惧晋,如今正想在楚国面前示好,以求自保。若能借机讨好晋国,郑国必然愿意从中周旋 。”

所以,”巫臣下了结论,“晋人很可能会借郑国之手,将连尹襄老之尸交还楚国,以换取郑国的好感。”

这一番话,说的不是感情,而是利害;不是愿望,而是算计。

楚庄王听罢,缓缓点头。

巫臣略一停顿,轻声补充道:“夏姬出身郑国,又是连尹襄老遗孀。若以她的名义,请郑国出面,向晋求迎遗体,再由郑国协助转迎遗体,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而且,”巫臣补充,“夏姬若亲往郑国,郑人必不敢怠慢。”

这番话说得不重,却字字稳妥。

楚庄王沉吟良久。他当然清楚,夏姬本是郑国公主,下嫁陈国,又因变故入楚,如今居于楚廷。她的身份,正好横跨郑、陈、楚三国。

他此刻并未多想夏姬的去向,只觉得这是一个体面、省事、又不失仁义的安排。

准了。”楚庄王最终说道,“就依你之言。”

巫臣低头称是,不动声色。那一刻,他心中浪涛汹涌,却没有露出半分波澜。







夏姬接到楚庄王的正式命令:准许夏姬回郑国,为迎接连尹襄老遗体,行国事之礼。

她知道,襄老之死,楚庄王的愧疚,朝中议论的暂歇,正是这一步棋所需的全部条件。而她要做的,只是顺势而行,把这条路走得合情、合理、合礼

夏姬的心早已稳如止水,强压心中波澜。她只是在心中,将那四个字默默地念了一遍又一遍。“归!吾聘女”,这不是请求,这是约定。也是她十余年命运颠沛之后,第一次有人用如此笃定的语气,对她说:你可以回家了。

只有巫臣,才会想出这样的退路:以“迎尸”为名,放她离境。以“礼义”为由,让任何人都无法阻拦。那一刻,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是悲伤,而是激动。是终于看到一线生机的颤抖。

夏姬启程之日,天色极淡,晨雾尚未散尽。楚国为她备下车马,礼制周全。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马车里对着送行队伍郑重起誓:“若迎不回襄老将军遗体,夏姬绝不返回楚国。”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楚人皆以为,这是遗孀的执念,是对亡夫的深情不舍。甚至有人暗暗感叹她的贞烈。

只有她自己知道,除了迎回老将军遗体的许诺,这也是她在配合巫臣的计谋。为了不让人起疑她是借机逃离。为防变数,必须让所有楚人相信:她去郑国只是为了要回亡夫遗体,义无反顾。

马车驶出郢都时,她坐在帷帐之中,紧张得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会看到楚军追来,让巫臣的计划功亏一篑。

巫臣,我懂你的计谋。为了等到你,我必须先远离你。

这不是逃亡。这是你为我打开的一条生路。而我,会走到底。

车轮滚动,尘土飞扬。楚国的城墙渐渐远去,像一段沉重而漫长的过往,被留在了身后。

这一刻,夏姬终于明白,这一去,不是流亡,是归途。



巫臣没有出现在送行队列。他要避嫌,显得与夏姬毫无瓜葛。要护得夏姬周全,如履薄冰,步步凶险。不能再重蹈覆辙,一招不慎,全盘皆输。他和嫣儿再也输不起。一不小心,就是深渊,万劫不复。

名义上,这是一次合乎礼制的行程。夏姬奉命返回郑国,迎回亡夫的尸骨,以全礼数。楚宫中对此并无太多议论,行程、车马、随从,一切都合乎章法,挑不出半点破绽。

这是一条早已暗中铺好的生路。他只能在权力允许的范围内,为她打开一条不显眼、却最安全的路。然后,才是自己未来与夏姬相聚的渺茫机会。

巫臣没有露面。这样的事,越少痕迹,越安全。

清晨时分,他独自登上城墙。城墙高而冷,石阶沁着夜露,他的靴底踏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披着素色斗篷,立在城垛之后,刻意避开巡城的目光,只露出半个身影。

风很轻,却吹得人心口发紧。

他本不该来。越是这种时候,越该远离。但他终究还是来了。不是以楚国大夫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早已在命运中失去太多的人,站在这里。

他心里反复盘算着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会不会有人临时生疑?会不会楚庄王突然反悔?会不会有人以“安危”为名,强行改道?哪怕一个细节失控,夏姬都可能再无退路。

城门尚未开启。巫臣的目光牢牢盯着那条通往城外的长道。雾气之中,道路仿佛没有尽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惊肉跳。多年纵横诸侯、谈笑定局的从容,在这一刻几乎荡然无存。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害怕。不是为权谋败露,不是为前途生死。而是怕失去。

终于,城门缓缓开启。沉重的木门发出低哑的声响,像是命运在移动。最先驶出的,是一队看似寻常的随行马车,车帘低垂,车辕稳当。旗帜、印信、随从,一应俱全。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并不起眼,却正是他心中反复描摹过的那一辆。夏姬坐在里面。

车轮碾过城门下的石道,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那声音落在巫臣耳中,却像一下一下敲在心上。马车,没有停。没有被拦下。没有回头。它就这样,顺利地驶出了楚国的城门,驶向城外那条通往郑国的路,也驶向一条再无人能追索的命运。

那一刻,巫臣站在城墙上,忽然觉得胸腔一松。他几乎站不稳,不得不靠到城墙上。风卷起他的斗篷,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车影,直到它彻底没入晨雾之中。

没有人知道,那辆车中,坐着的是一个已经被命运反复碾压的女子。也没有人知道,这并非归乡迎尸,而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逃离。

只有他知道,他的嫣儿,终于离开了这座充满欲望与杀机的城。终于,不必再被任何人的目光围困。

巫臣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不是胜利的叹息,而是劫后余生般的安宁。

从此以后,夏姬将不再是楚国宫廷中被人觊觎的女子,而只是郑国宗室之女。他的嫣儿,从此安全了。

城墙之上,晨光渐亮。

……



巫臣北上入晋之时,并非孤身投靠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他心中有一份底气,那便是与晋国权臣郤至的旧交。

说起这份交情,要追溯到数年前的一次诸侯会盟。彼时巫臣身为楚国申公,随楚庄王赴会,与列国使者周旋。席间论及兵法韬略,郤至对楚军的行伍布阵多有赞叹,巫臣则对晋军的车步协同颇有见解。二人一见如故,私下把酒深谈,竟至夜半。郤至感其胸襟开阔、见识不凡,巫臣亦觉此人刚毅果决、雄才大略。临别时,郤至执其手道:“他日若有机缘,愿与君再论天下。”彼时不过一句客套,谁曾想,竟真有一日成了巫臣的进身之阶。

郤氏在晋国,是真正的如日中天。郤至之父郤缺曾为晋国正卿,权倾朝野。其兄郤锜亦居高位,执掌军机。郤氏一族,父子兄弟并立朝堂,门生故吏遍布国中,时人有言:“郤氏半晋。”而郤至本人,更是这一门豪杰中的翘楚。他生得虎背熊腰,目光如炬,战场上冲锋陷阵,勇冠三军;朝堂上论策谋划,言辞犀利无人能及。诸侯使者入晋,无不登门拜访,希冀结好。楚人提起郤至,亦不敢轻慢,只道是“晋之猛虎”。

巫臣携夏姬与家眷随从悄然抵达晋国边境时,最先想到的便是这位故人。他托人暗中送信至绛都,信中只寥寥数语:“故人自南来,望一晤。”

郤至接到信时,正在军中巡视。他拆信一看,眉头微挑,旋即大笑出声,对左右道:“巫臣此人,乃楚国老臣,当年庄王称霸,他便是幕后谋划之人之一。今日来投,乃是天送一双慧眼与我晋国!”他当即命心腹秘密前往边境迎接,又亲自在府中设宴,只等巫臣到来。

那一夜,郤府灯火通明。郤至屏退众人,与巫臣对坐深谈。巫臣将自己与夏姬之事、子重子反的积怨、楚王年幼朝堂暗流涌动的情势,尽数托出。郤至听罢,沉吟良久,缓缓道:“君之所言,与我探得的情报若合符契。楚国看似强盛,实则内里已有裂痕。而君之才干、君之见识,正是我晋国所需。”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片刻后回身道:“明日我便入宫面君。君且在我府中安心住下,静候佳音。”

次日朝会,郤至便向晋景公进言:“臣有一故人,自楚国来投。此人乃楚之旧臣巫臣,曾任申公,辅佐庄王多年,深谙楚国军政虚实,更与子重、子反有旧怨。若能用之,则楚国动静尽在我掌握,实乃天赐良机。”

晋景公大喜过望。楚国的能臣,本就不多。像巫臣这样通晓诸侯形势、熟悉楚国军政、又正当盛年的人,更是可遇不可求。晋国正与楚国长期对峙,若能得此一人,等同于握住了一把利刃。

晋景公微微颔首,道:“巫臣之名,寡人早有耳闻。当年庄王问鼎中原,此人曾多次出使列国,言辞犀利,见识深远。寡人曾听先君提及,说楚国有三人不可轻视——孙叔敖善治,子反善战,巫臣善谋。前二者寡人无缘得见,这巫臣,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郤至顺势道:“此人此番来投,并非走投无路,而是携大才择主而事。大王若能用之,无异于得一楚国腹心的活地图。”

晋景公沉吟片刻,点头道:“既如此,明日召他入宫,寡人当面一观。若果如卿言,寡人自当重用。”

郤至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退下。

次日,晋景公在宫中召见巫臣。

绛都的天色灰蒙,殿外朔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寒意从门缝中丝丝渗入,却掩不住殿内烛火融融。巫臣整肃衣冠,步入殿中,目光沉稳,步履从容。他已不再是楚国的申公,而是一个背负着决绝与希望的投奔者。

殿宇巍峨,梁柱高耸,正午的阳光透过交错的木棂斜斜射入,落在青石地面上,却驱不散满殿的沉郁。列鼎森列,铜气凛然,兽香袅袅升腾,缠绕在粗大的朱漆柱间,又缓缓消散于幽暗的穹顶之下。晋国的宫室与楚国不同,少了些南方水泽的灵秀,多了份北方山岳的雄浑厚重。

巫臣行礼毕,晋景公并未急于发问,只是静静打量着这位闻名已久的楚国重臣。只见他中等身量,沉稳刚毅,剑眉朗目,相貌堂堂,气度不凡。虽辗转千里来投,衣袍上犹带着风尘之色,却无半分落魄之态,反倒透出一种历经变故后的沉稳笃定。更让晋景公在意的是他的眼神,不闪躲,不谄媚,坦然与国君对视,既无逃亡者的惶惶不安,也无献媚者的刻意逢迎。晋景公心中暗暗点头:此人果然不同凡响。

殿中一时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晋景公没有立刻开口,他在观察巫臣的反应。一个在楚国朝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臣,在这种情境下会如何表现,往往能看出他的城府深浅。巫臣却只是安静地站着,身姿挺拔,沉静泰然,仿佛他并非身处敌国宫廷,而是在自家书房中静候客至。

片刻,晋景公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国君特有的威仪:“寡人听闻,先生在楚国时,曾助先君庄王整军经武、谋划天下。庄王能成霸业,先生之力不小。如今先生弃楚来晋,想必心中早有丘壑。愿闻其详。”

巫臣微微欠身,拱手道:“君上谬赞,巫臣愧不敢当。庄王之成就,在其雄才大略,知人善任,能用孙叔敖之贤,能纳伍参之谏,能容群臣之异见。巫臣不过尽绵薄之力,何足挂齿。”

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他没有贪天之功,而是将功劳归于楚庄王的用人胸襟。这既是对旧主的尊重,也无形中恭维了晋景公。毕竟,一个懂得欣赏先君用人之道的臣子,自然会期待新君也有同样的胸襟。

晋景公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目光却更加专注。

巫臣略一沉吟,续道:“巫臣虽楚人,然天下非一国之天下。晋楚争霸数十年,胜负无常,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巫臣今日来投,非敢言晋必胜、楚必败。胜负之数,在天时、在地利、在人和,非一人所能断言。巫臣但愿以所知所察,为君上剖析楚之形势,以助晋国谋定而动。”

他说得坦诚,既没有刻意贬低故国以邀功,也没有避讳自己对楚国的了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殿中几位晋国重臣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人说话滴水不漏,确有老练纵横家之风。晋景公眉梢微动,示意他继续。

巫臣侃侃而谈:“楚之强,在兵多将广、地域辽阔,东至云梦,西抵巴蜀,南达苍梧,北接中原,带甲百万,积粟十年。然其强中亦有弱处,弱处便在‘人’与‘势’二字。其一,令尹子重与司马子反二人,各怀私心,争权夺利。子重贪财好货,敛聚无度,所过之处,民怨沸腾;子反刚愎自用,恃功骄横,听不得半句逆耳之言。二人虽居高位,行事却多以私怨为先,而非以国事为重。巫臣在楚时,曾因直言触怒二人,遂为其所忌。然此非巫臣一人之遭遇,朝中但凡有持正不阿者,无不遭其排挤。”

巫臣刻意不提楚王的短处,只说权臣之弊,既是顾及旧日君臣之谊,也是心中实感。庄王于他有知遇之恩,共王虽年少,却仁厚待下,他虽被迫离楚,却不愿以诋毁旧主来换取新君的信任。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晋景公并非昏庸之君,若他一味贬低楚国君臣,反而会显得居心叵测。

晋景公微微颔首,却不追问楚王之事,只道:“子重、子反,寡人亦有所闻。先生请继续。”

他续道:“其二,楚国近年用兵频繁,东征吴越,西防强秦,北抗晋国,南抚百越,四境皆兵,民力已疲。兵锋所向,看似无敌,实则如张弓太久,弦必自断。每用兵一次,便要征发民夫、消耗粮秣,楚地虽广,也经不起连年征战。巫臣离楚之前,曾私下算过一笔账。楚军每年消耗的粮草,相当于三十万户农夫一年的劳作。而楚国可征之民,不过百万户。这意味着每三户楚人,就有一户在供养军队。长此以往,民力必竭。此所谓‘力分而弱’,即便疆域广大,也难以支撑。”

殿中几位精通军务的晋国将领听到这里,都不由得暗暗点头。巫臣说的不是空泛的战略,而是实实在在的粮草、民力、后勤。这些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根本。

其三——”巫臣的声音更低了些,却愈发清晰有力,“楚国朝堂之上,旧族与新贵相争,王权与卿权暗斗。庄王在时,雄才大略,尚能弹压各方。庄王既薨,幼主临朝,虽聪慧仁厚、勤勉爱民,然年纪尚轻,根基未固,权柄渐有旁落之势。子重、子反以拥立之功把持朝政,排斥异己,长此以往,朝中必生裂隙。或内乱,或政变,或权臣篡位,三者必居其一。此三者,乃楚之隐疾,非一日之寒。晋若能用巫臣之所知,避楚之锋芒,击其惰归,乘其隙而图之,则霸业可期。”

他说完,退后一步,拱手静立,等待晋景公的反应。这番话,既剖析了楚国的弱点,又没有说过半句楚王的不是。既展示了自己的价值,又保持了旧臣应有的分寸。他深知,晋景公要的不只是一个了解楚国的谋士,更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而他今日所言所行,皆出自本心。巫臣对楚庄王感念知遇之恩,对楚共王恪守君臣之义,这份情感是真实而深沉的。即便被迫离开楚国,他也不会用诋毁旧主的方式来讨好新君。这不仅关乎气节,更关乎智慧。一个连旧主都能轻易出卖的人,新君又怎敢真正信任?

晋景公缓缓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忽然转身问道:“先生所言,皆是楚之弊端。然寡人更想问先生一句,先生何以弃楚投晋?”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试探。殿中侍臣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这是每一个投奔者都会被问到的问题,但如何回答,却极见功力。若回答得太高尚,显得虚伪。若回答得太功利,又显得不可靠。

巫臣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坦然:“巫臣在楚国,本无去意。巫臣虽与子重、子反不睦,但庄王在世时,二人尚不敢公然加害。庄王薨后,共王仁厚,巫臣本以为可安度余生。然子重、子反以私怨相逼,步步紧逼,巫臣若不走,必遭其害。巫臣非惜命,然若死于小人之手,于事无补,于国无益,徒然让亲者痛、仇者快。巫臣若死在楚国,子重、子反只会弹冠相庆,而楚国不会因此变得更好。此巫臣之私心,不敢相瞒。”

他顿了顿,续道:“巫臣闻晋君宽厚仁德,礼贤下士,故千里来投,愿效微劳。巫臣既至此,便当尽心尽力,不敢有二心。巫臣所献之策,必以晋国利益为出发点,因为只有晋国强盛,巫臣才能安身立命,才能一展抱负。”

他没有编造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一个“私心”,说得坦坦荡荡。晋景公听罢,非但不以为忤,反而宽慰而笑。他见过太多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反而觉得巫臣这番实话格外顺耳。

先生坦诚,寡人甚慰。”晋景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寡人闻先生之言,如观掌中纹路。先生不远千里来投,诚心可鉴,寡人自不会薄待。”

他转向身旁的史官,沉声道:“传寡人令,封巫臣为邢地大夫,赐宅邸、仆从、田产,凡有所需,皆从公给。另赐车马十乘,帛百匹,以供日常之用。”

巫臣伏身下拜,额头触地,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切:“臣叩谢君恩。臣虽不才,愿为晋国效死。”

与郤至并肩走出殿门时,朔风依旧,枯叶依旧打着旋儿。可巫臣觉得,天色似乎亮了一些。他站在阶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晋地的泥土气息,干燥、粗粝,带着北方特有的凛冽。与楚国的潮湿温润截然不同,但同样让人感到踏实。

从此,他便不再是楚国的申公巫臣,而是晋国的邢大夫。

……





29 灭族

在楚国郢都,令尹子重和司马子反几乎同时得知巫臣带着夏姬奔晋的消息,二人顿时怒火中烧。

子反正在饮酒,面前摆着一樽温热的楚地产的米酒,酒香氤氲。他看罢竹简上的字句,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变青。他猛地将酒樽狠狠摔在地上,酒液四溅。

巫臣,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子反咬牙切齿,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栗,“他带走夏姬,简直是在当众羞辱我楚国上下!”

他站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酒渍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夏姬那张绝世的面容、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当年他初见夏姬,几乎失魂落魄,那女人年近四旬却依然如少女般娇艳,肌肤胜雪,体态风流,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会为之疯狂。他子反何尝不想将她据为己有?可偏偏巫臣那番冠冕堂皇的话,句句似乎都是为了楚国着想。他说夏姬命数不祥,说她身边接连发生祸事,说这样的女人不可轻易亲近。说得自己深信不疑,退避三舍,硬生生压下了心中的欲火,眼睁睁将夏姬拱手让给了连尹襄老。

襄老战死之后,他原本已经按捺不住,蠢蠢欲动。谁知又是巫臣。他再次站出来,提出让夏姬前往郑国迎回襄老尸身。理由依旧冠冕堂皇,听起来滴水不漏。而结果呢?夏姬被放回了郑国,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八年过去,现下巫臣竟然自己出逃到郑国,娶了夏姬跑到晋国了。他二人竟然彼此等了整整八年再团聚,分明就是事先串通好的。

原来如此。

“好一个巫臣……”子反低低地吐出几个字,眼中怒意翻涌。巫臣老谋深算,在他面前,自己如同痴呆小儿。

这不是羞辱是什么?子反越想越怒,一拳砸在案几上,几案应声裂开一条缝隙。子反低头看着裂开的案几,胸口剧烈起伏。他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那股怒火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堂堂楚国司马,久居高位,惯于掌控他人,居然被一个申公玩弄于股掌之间。八年前他就该得到夏姬,却被巫臣三言两语骗得放弃;八年后的今日,巫臣搂着那个绝世美人远走高飞,而他还在这里喝着寡淡的酒,像一头被人耍弄的蠢牛。

与子反的暴怒不同,子重的愤怒是阴冷的。

他缓缓放下竹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渐暗,郢都的街巷中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他的目光冰冷而阴鸷,像淬了毒的刀。

他早就因为封地之事对巫臣恨之入骨。当年楚庄王已然准奏,有意将北方的战略要地赏赐给他子重,那块封地物产丰饶,控制了南北商道,若能到手,他的财富和势力将成倍增长。他觊觎已久,甚至已经在心中盘算如何经营。可巫臣站出来劝谏先王,说什么“重臣不宜拥险地而自固”,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楚庄王竟然听了进去,收回了成命。他的封地没了,财路断了,梦想破灭了。而巫臣更得庄王器重,高居朝堂,一副忠臣良相的做派。

这件事子重从未提起过,甚至对子反也不曾吐露半个字。但他从未忘记,一日都不曾忘记。此刻,怨恨像毒蛇一样在他心底盘绕,越缠越紧。

子反和子重不约而同地整衣出门,直奔楚王宫。

二人殿外相遇,皆难掩眼中怒火,子反咬牙切齿道:“巫臣……”子重恶狠狠地点头:“巫臣……”

人素来不和,各怀心事,此时却难得地达成了默契:必须报复,必须让巫臣付出代价。

楚共王熊审正在内殿批阅奏报。他即位不过两载,年纪尚轻,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子反和子重入殿后,躬身行礼。子反性子急,不等楚共王开口,便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却难掩激愤:“大王!巫臣叛逃敌国,若不加以惩治,国威何在!臣请求以重金贿赂晋国,令其驱逐巫臣,不准为官,再将其押回楚国治罪。此乃维护国体、震慑奸佞之必要手段,请大王明断!”

子重也附议道:“司马所言极是。巫臣之罪,不诛不足以正朝纲。若人人效仿,叛逃敌国而安然无恙,楚国法度将形同虚设。”

楚共王端坐席上,听完二人慷慨陈词,神色始终平静如水。他微微抬眸,目光在子反和子重脸上缓缓扫过,沉默了片刻。殿中静得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寡人不许。”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子反一愣,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楚共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缓缓说道:“司马且听寡人一言。巫臣此番所为,确实是为己之私,这一点无可辩驳。但寡人想请司马想一想,巫臣为先王、为楚国出谋划策这么多年,哪一次不是尽心竭力?他的忠诚,寡人记得,先王也记得。当年先王灭了庸国,一鸣惊人,是用了巫臣的计策;巫臣无数次冒死出使,往返千里,不辱使命;邲之战后,他主持和议,为楚国争取了近十年的休养生息之机。这些功劳,不是一句‘叛逃’就能抹去的。”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平和:“就连他临行前出使齐国的使命,他也一丝不苟地完成,不曾因私废公,不曾草率敷衍。寡人以为,这份责任感,已是难能可贵。”

至于夏姬——”楚共王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回了郑国后,巫臣便能离楚去娶她,但他没有。他压下了私心,一直侍奉先王,不负重托,为楚国效力至今。寡人算过,整整八年,八年的忠心耿耿,换一次为自己活的选择。寡人以为,巫臣此番私心与素来忠心相比,可以忽略。”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子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不能否认巫臣的功劳,因为那是朝野共知的事实。他更不能否认巫臣确实等了八年,因为那也是事实。可越是这样,他心底的怒火就越炽烈。巫臣竟然若无其事隐忍了八年,再去迎娶夏姬。而夏姬,竟然在郑国默默等待巫臣八年。如此默契,足见二人何等情深爱重。巫臣老谋深算如斯,自己竟然愚蠢之极上当受骗,这一切,更是加深了自己的奇耻大辱。

子重也沉默了。他心中同样翻江倒海,但他比子反更善于隐藏。他微微垂眸,拱手道:“大王圣明,臣等愚钝。”

楚共王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平静外表下的不甘,但没有点破,只是继续说道:“再者说,巫臣如今已投奔晋国,便是晋国之臣。晋国若觉得他有用,就算我们送去金山银山,他们也不会为了钱财自断臂膀;若觉得他无用,不用我们开口,他们自然会弃之不用。这是国家之间的常理,何必我们低声下气,去求一件未必能成的事?寡人听说,求人不如求己。与其卑辞厚币去讨好晋国,不如我们自己励精图治,让楚国强到任何人都不敢小觑。到那时,巫臣在晋国与否,又有什么分别?”

这一番话,入情入理,无可辩驳。子重听后,心中一凛,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君主的胸襟与见识,已经颇有先君楚庄王的风范。

子反仍不死心,沉声道:“即便不能惩戒巫臣本人,亦可追究其族人。巫臣弃楚奔晋,私携国中之财,又诱走夏姬,此等行径若不示以惩戒,何以维护国法?惩其族人,亦可令国人知晓,大楚礼法森严,功罪分明,绝不可有人凌驾于国法之上。”

楚共王却缓缓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寡人不许。”

子反一怔,还欲再劝,楚共王已道:“巫臣所为,乃他一人私心所致。既是他一人之罪,便当由他一人承担。其族人无涉此事,岂可因一人获罪,便牵连无辜?”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子反身上。

若为泄一人之愤,便株连其族,虽可震慑一时,却非寡人所欲见。大楚之法,当明辨是非、赏罚有度,罪责止于本人。巫臣纵有过错,但寡人念其劳苦功高、忠心持久,予以宽宥,不再追究。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议。

言尽于此,子反与子重对视一眼,心中的怨火却没有因此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既然无法借大王之手报复巫臣,那就自己动手。

他们再次躬身行礼,恭敬地退出王宫。夜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袍,郢都的街巷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的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子反低声说了一句:“令尹大人,到我府中一叙?”

子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一夜,子反府中的灯火亮到很晚。两人密谈良久,商定了所有的细节。他们甚至无意正式上奏,以令尹和司马的权力,下了一道诛杀巫臣留在楚国的族人的密令,传到了郢都城防军和巡捕衙役的手中。

巫臣的族人并不算多,但也有数十口,分布在郢都城内外的几处宅院中。他们对巫臣出逃之事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夏姬是谁。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屠杀是从翌日清晨开始的。

城东的巫氏老宅最先遭殃。军士们破门而入时,巫臣的族弟巫偃还在院中洒扫,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涌进来,手中的扫帚掉落在地,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便被一刀砍翻在地。他的妻子听到声响从屋中奔出,见到丈夫倒在血泊中,当场晕厥过去,还是被砍了两刀。

城西的别院里住着巫臣的叔父巫祁,年过七旬,须发皆白,已卧病在床多日。军士们将他从病榻上拖下来时,老人挣扎着哀求:“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听他的。一把老旧的剑砍下来,没有砍准,只削去了他半只耳朵,老人惨叫着在地上翻滚,鲜血染红了床褥。最后还是一个小校看不下去,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最惨烈的是城南的巫氏宗祠。巫臣的几个堂兄弟正在那里祭祀祖先,听到风声想逃,却被堵在了院子里。他们中有人试图反抗,有人跪地求饶,但结局都一样。一个接一个倒下,尸体堆叠在祠堂前的青石地面上,鲜血沿着石缝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一直漫到门槛下面。

哀号声、哭喊声、刀刃入肉的声音、骨骼断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郢都的晨空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周围的邻居紧闭门窗,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被牵连进去。有人偷偷从门缝中往外看,看到的是军士们拖着尸体往外走的背影,看到的是地面上触目惊心的血迹,看到的是一个家族在一个早晨之间从世间抹去的残酷现实。

子重与子反更像两头贪婪的野兽,亲自带人瓜分巫臣家族的田地、宅院和财物,将一切据为己有。血腥与贪欲交织在一起,笼罩在郢都的上空,令人不寒而栗。

消息传到宫中时,楚共王正在用膳。他听完内侍的禀报,大惊失色,手一抖,筷子连同夹起的一块肉啪哒掉到案上,身子也在微微抖动。

寡人说了不许,”他眸色暗沉,低低地自言自语,“他们还是擅自行事。竟然如此伤天害理……为了一块封地,为了夺人财产,为了一个美人……”

身旁的侍臣小心翼翼地问:“大王,是否要召令尹和司马来问罪?”

楚共王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他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目光幽远而复杂。他知道,子重和子反二位叔父之所以敢这样做,是因为他们有恃无恐。一个是令尹,一个是司马,掌握着楚国的军政大权,手握重兵。如若他真要追究,恐怕不等他动手,这郢都的天就要变了。

传寡人口谕,”楚共王缓缓说道,“巫氏族人中若有尚未诛杀的幼童,免死,流放边境。其余的……就这样吧。”

侍臣领命而去。楚共王呆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他紧蹙眉头,愁容满面,轻声自语:“楚弓楚得,利益无损。即便楚弓流落到晋国,以申公素来的忠义,原本不足为虑。如今他必然要复仇,针对的虽说是子重子反,无可避免会殃及楚国。申公深谋远虑,无人能及。只怕楚国的运势,要变了。”

楚共王喟然长叹,悲伤不已。

窗外的天色越发阴沉,山雨欲来,阴霾漫天。





晋景公即位以来,最大的隐忧并不在国内,而在南方的楚国。

这个原本被中原诸侯视为“蛮夷”的国家,在楚庄王时代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崛起。它不再只是偏安一隅的南方强国,而是足以与晋国正面对峙、争夺霸主地位的劲敌。晋国朝堂之上,几乎每次讨论军事,最终都会绕回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总是楚国?

晋有周室正统,有礼制之尊,有盟主之名,更有太行、河之险。楚不过新附之地,号令未纯,风俗殊异。可每逢大战,晋国虽能胜于一时,楚国却总能复起于数年之后。邲之战的血腥记忆尚未褪去,楚国的兵锋已再次逼近中原。晋景公与诸大夫筹谋再三,始终不得其解:楚人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直到巫臣站上朝堂,才终于有人将这道死结,缓缓拆开。

那一日,晋景公的大殿上,气氛凝重如垒。

晋景公端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珠纹丝不动,目光沉凝如渊。两侧大夫按位而立,甲胄之士肃立阶下,无人敢高声,连袍甲的窸窣之声都显得格外刺耳。这座曾见证晋国霸业荣光的殿堂,此刻被一种无形的重压所笼罩。殿外春风料峭,却吹不散殿中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虑。楚国的使者刚刚离开绛都,带着晋国又一次屈辱性的让步。

巫臣上殿时,神情冷静,行礼一如既往地恭谨。他在晋国已三载,早已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异国之臣。三年来,他谨言慎行,专注于为晋国整饬军备、训练车兵,从不主动提及楚国旧事。这份克制,反而让晋景公对他愈发信任。

晋景公也不绕弯,直言相问:“卿在楚国多年,深知其虚实。寡人想问卿一句:晋楚争霸数十年,胜负各半,何以楚国总能在败后迅速复起,而晋国胜一场,却要休养数年?楚国的底气,究竟在哪里?”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到了晋国朝堂多年未解的症结。殿中诸大夫纷纷望向巫臣。

巫臣沉默片刻,没有急于回答。他微微垂目,似在整理思绪,又似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经得起推敲。然后,他说出一句让殿中众人心头一震的话:“君上问楚之底气。臣以为,楚之所以能争,不在强,而在无忧。”

晋景公眉梢微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巫臣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楚国举国之力北上,与晋争郑、争宋、争陈,看似倾巢而出,实则后方固若金汤。百越畏之,巴、庸服之,吴、越尚弱,皆不足为患。楚国并非没有敌人,而是它的敌人都只在正面。楚的优势,不在兵力,也不在将帅,而在战略纵深。它南面是百越,西有群山,北据汉水,东控淮泗。无论向哪个方向用兵,都几乎不必担心被人从背后狠狠一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扫视殿中诸大夫,续道:“反观晋国,晋北有戎狄,西有强秦,内有诸侯需安抚,外有盟主之名要维系。每一次动兵,皆顾虑重重,牵一发而动全身。与楚战于郑郊,便要提防秦人出函谷;与楚争于宋地,便要考虑戎狄犯边。这便是晋国胜而不能大胜、败则难以速起的根本原因。”

殿中有人微微点头,也有人面露不以为然之色。这些话,他们并非完全没有想过,只是从未有人说得如此透彻。

晋景公目光渐凝,身体微微前倾,沉声道:“卿所言,确是实情。然则,难道晋国便只能这般被动挨打?”

巫臣缓缓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若要破楚,须让楚国,也有后顾之忧。”

殿中一时无声,仿佛连呼吸都被收束。这句话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无声的巨浪。让楚国也有后顾之忧——数十年了,晋国一直在想如何正面击败楚国,却从未有人提出过这个思路。

良久,晋景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何处?楚国的后方,谁能成为它的后顾之忧?”

巫臣答:“吴国。”

吴国这个名字,在晋国朝堂上并不陌生,却也从未真正被重视。在中原诸侯的认知中,那只是一个“断发文身、不知礼义”的东南小国,地处水乡泽国,民风剽悍却未经教化,名义上还臣服于楚,年年纳贡,岁岁朝觐。这样一个蛮荒之地,如何能成为破楚的关键?

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巫臣却不慌不忙,详细陈述吴国的地理、人口、风俗,乃至吴人善水、耐劳、尚勇的性情,条分缕析,如数家珍。他曾在楚国为申公多年,申地毗邻吴境,他对吴人的了解,远非晋国朝堂上任何人可比。

吴人断发文身,中原视之为蛮。然正因其未经礼教束缚,作战勇猛,视死如归。且吴地水网密布,吴人习于舟楫,善水战,这正是楚军所短。楚军虽强,其水师多用于渡江运粮,真正的舟师战法,远不如吴人娴熟。”巫臣的声音愈发坚定,“吴人缺的不是血性,缺的是方法与方向。他们不知中原车阵之法,不懂步卒协同之术,更无人为他们规划一条北上争霸的道路。若晋国遣使教之,习战阵、用车步、练舟师,助其脱离楚国控制,则吴之锋芒,必直指楚之腹心。”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一字一句道:“届时,楚将两面受敌——北不能全力争郑、宋,东不得不分兵备吴。数年之间,楚势必疲。待其疲敝,晋国举大军南下,则霸业可复。”

这番话,并非情绪化的复仇之言,而是一整套冷静、周密、极具远见的战略构想。其发端虽出于巫臣个人的私恨——子重、子反灭其族人,夺其家产,此仇不共戴天——但推演至此,已自然而然升格为晋国的天下之谋。殿中原本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沉默。每个人都在心中推演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晋景公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身来,负手踱步,青铜地面上回荡着沉闷的脚步声。殿中无人敢出声,只听得铜漏滴答,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头。

终于,晋景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巫臣。

卿此策,”他缓缓道,“需多少年?”

巫臣毫不迟疑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年见其形,五年见其势,十年后,晋强楚弱。”

晋景公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拍案而起,声震屋瓦:“善!寡人用卿之策!”

这一声“善”,不仅是对一个谋略的认可,更是对一种全新战略思维的接纳。数十年来,晋国第一次不再只想着如何正面挡住楚国的锋芒,而是学会了在对手的身后点燃一把火。

晋景公采纳此议,派遣巫臣出使吴国。

自此,一场跨越千里、绵延数十年、最终改变天下格局的谋略,就此拉开帷幕。

而在楚国的朝堂上,子重、子反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们灭族的巫臣,已经在北方握住了一把复仇的利刃。那把利刃的名字,叫吴国。那把利刃,最终会让他们丢了性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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