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2026

…… 4 出嫁陈国 郑穆公站在宫阙高台上,望着女儿嫣儿居住的院落方向,眉头紧锁如深谷。子蛮去世已逾一年,嫣儿仍困在自责的牢笼中,日渐憔悴。这个曾经让整个郑国宫廷为之骄傲的明珠,如今黯淡得令人心痛。 公子蛮一年丧期刚满,关于郑国公主的议论,已悄然在诸侯之间流转开来。她的美名,本就早年传出,如今又添了一层“寡居”的身份,更成了许多人暗中盘算的对象。先是隐晦的试探,随后便有使者循着礼数而来求亲。 有的以结盟为名,有的说愿以正妻之礼相迎,也有的大国君王试图以侧室、媵妾之位迎娶。 郑穆公犹豫了很久。这些求婚,看似风光,实则凶险。郑国地处中原要冲,强邻环伺。若随便应允其中任何一国,郑国便立刻被卷入新的权力牵扯。他必须为郑国,也为女儿,重新寻找一条稳妥的出路。 “父王还在为嫣儿的事忧心?” 公子騑(字子驷)悄无声息地走到身侧。 郑穆公没有回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她这样下去,实在堪忧。” “今日陈国司马夏御叔派遣使者来郑国正式提亲。” 郑穆公转过身来,眼神锐利:“夏御叔?陈国司马?” “正是。夏御叔乃陈宣公之孙,官至司马,封于株邑。夏御叔本人年轻有为,深受陈侯器重,统率陈国车兵,前途不可限量。”子驷分析道,“且此人素有贤名,待人宽厚,非暴戾之徒。若妹妹能嫁与此人,既可离开伤心之地,又能得一位良人相伴,不失为两全之策。” 郑穆公沉吟着。 “陈国与我们同属姬姓,血缘不远不近,正适合联姻。”子驷继续分析地缘政治,“如今晋楚争霸,我们郑国夹在中间,常受兵患之苦。与陈国结好,可互为犄角,增强在中原的话语权。夏氏在陈国地位稳固,这门婚事,于国于家,都是上选。” 郑穆公踱步到栏杆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石面。他想起了嫣儿以前的样子,活泼爱笑,像春日里最娇艳的桃花。子蛮死后,那笑容再也没有出现过。 “夏御叔此人,真能善待嫣儿?”他问,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子驷正色道:“儿臣已多方查访。夏御叔侍母至孝,对部下宽严相济,府中无姬妾,不好奢靡。” 郑穆公沉默良久。风吹过宫阙,檐下铜铃发出清冷的声响。 “还有一点,”子驷忽然说,“距离。陈国与郑国相隔数百里,她若想回来不易,但若有委屈,我们为她出头也难。” “所以需要一位可靠的陪嫁。”子驷早有准备,“荷姑自小伺候嫣儿,忠心耿耿,可随行照料。另选二十名可靠侍卫、婢女同往,既是排场,也是耳目。再者,我们可要求陈侯亲自主婚,以诸侯之礼相迎,如此嫣儿地位稳固,夏氏也不敢轻慢。” 郑穆公反复权衡。陈国虽小,却位置安静,偏安一隅,不在强国角力的正中。而夏御叔出身陈国宗族,手握兵权,却性情谨慎,在诸侯间素有“守礼持重”之名,从不以私情乱政,更少有声色之闻。他并非好色之徒,也无妾室纠葛,行事端正。比起那些显赫的诸侯,这桩婚事反倒显得更为稳妥。 郑穆公终于点头,眼中却满是复杂神色:“传夏御叔画像与生平详录,我要亲自过目。另外,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从我的私库中出。丝绸要最柔软的,珠宝要最温润的,让她在异国他乡,至少物质上不受半点委屈。” “父王做事最是周全。” “不,”郑穆公苦笑,“这或许是身为国君与父亲,最矛盾的选择。我既在利用女儿的婚姻为国家谋利,又真心希望她能重获幸福。你说,嫣儿将来会明白我的苦心吗?” 子驷躬身:“妹妹聪慧,终会明白。留在郑国,她只是子蛮的未亡人。嫁往陈国,她可以是夏御叔的妻子,未来孩子的母亲,陈国的贵妇。身份变了,心境或可慢慢改变。” “但愿如此。”郑穆公望向西边天空,那里正有晚霞渐渐消散,“你去准备吧,但要缓缓进行。按诸侯嫁女的最高规格筹备。记住,一切要以嫣儿能接受的方式进行,不可强迫。” “儿臣明白。” 子驷退下后,郑穆公独自站在渐暗的天色中。他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会让女儿暂时怨恨自己,但他更害怕的是,看着那朵曾经那么鲜活的花,在故土的阴影中慢慢枯萎。 “嫣儿,为父或许不是一个完美的父亲,”他对着虚空低语,“但请你相信,我多么希望你能重新笑起来。” 他明白,这是为女儿选一条最不引人觊觎、最能安身立命的路。与其让她成为诸侯争逐的对象,不如把她托付给一个能真正护住她的人。 郑穆公为爱女选择了夏御叔,在外人看来,是政治上的权衡,不是最风光的选择。可在郑穆公心中,这是在乱世之中,为女儿挡下风雨的选择。 于是,公子蛮去世一年后,嫣公主奉父命嫁与陈国司马夏御叔,从此被人称为夏姬。
夏御叔在陈国的封地叫株林。府邸外是一片疏阔的林地,林中草木繁盛,新叶层层叠叠,风一过,便如水波起伏。夏日浓荫蔽日,秋来落叶成径。株林本是陈国旧贵族的封地,地势不高,却清幽隐蔽,远离朝堂喧哗。夏御叔选择在此安家,并非偶然,他一向不喜张扬,更不愿让政务侵扰家中清静。 夏姬初到株林时,心中并无波澜。她出身郑国宗室,自幼见惯礼仪周备、进退有度的贵族生活,对婚姻也并未抱太多幻想。可夏御叔不同于她过往所见的任何男子。 夏御叔身形高大,面容和善,浓眉细眼,说话不多,却从不让人感到冷落。成婚后的日子里,夏姬渐渐发现,这位看似沉稳寡言的丈夫,心极细。她晨起畏寒,他便命人在廊下多添一层帘。她喜静,他便将宴饮移至前堂,不扰内院。她夜里睡得浅,他便熄灯早歇,不再批阅军务至深夜。 婚后不久,夏姬便熟悉了株林的节奏。株林的清晨,总是从鸟鸣开始。夏姬多半在天色大亮时醒来,推窗便能看见林间薄雾。侍女捧水而入,她洗漱更衣。上午,夏御叔若不必上朝,便会陪她一同用膳。偶尔他提起朝中琐事,她只是听着,不多置评。她偶然说起喜欢的花木中有桃花,他便记在心里,过几日命人移栽她喜欢的桃花。 午后,夏姬喜欢在林中行走,有荷姑与侍女们陪伴左右。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洒在小径上。她喜欢看落花,也喜欢听风声。夏御叔已经吩咐下人铺设石径、加设廊亭,连雨天行走都不觉泥泞。 夏姬终于渐渐明白,沉稳如山体贴入微的夏御叔是可以托付一生的依靠。她感觉重新活过来了。 夏姬不久有了身孕。孕期的前五个月,对她而言,几乎像一场漫长而无声的病。 起初只是晨起时的反胃,后来却愈发严重。饭香一近,便觉胸口翻涌,连最清淡的汤水也难以下咽。整个人昏昏沉沉,常常倦怠得连坐都坐不稳,只能躺着。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夜里辗转难眠,白日又提不起精神。 宫中医者来了一拨又一拨,方子换了许多,却始终只能缓解一二。 夏御叔始终守在她身边。他因此减少了外出,能推的宴请一律推掉。他看着夏姬憔悴的模样,痛惜不已。每天一样一样食物地提问一遍,但凡夏姬有点胃口的,马上吩咐家仆做。 他并不多话,也不擅长安慰人,只是每次她呕吐之后,他都会亲自递上温水,替她拍背。夜里她睡不安稳,他便在一旁坐着,不动声色地守到天亮。 夏姬生产之时,甚是凶险。 胎儿迟迟不肯降生,夏姬在产房中痛到几乎失了意识,汗水浸透了鬓发。外头的人只听见她断断续续的气息,谁也不敢出声。 整整两天两夜,夏御叔站在廊下,双手紧握,不肯挪动一步,用执着的坚守,守着两条命。 那一次,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恐惧——不是战场上的生死,而是眼睁睁看着最珍重的人,在苦难中挣扎,却无能为力。 所幸,第三天天亮之前,孩子终于平安出生。 他们的儿子出生那日,株林下了一夜的雨。清晨时分,雷声渐歇,夏御叔立在廊下,衣袍早已被雨雾浸湿,却仍不肯挪步,专心守候着,等待着。 孩子洪亮有力的哭声传出时,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心中悬着的巨石。 “是个男孩。”荷姑抱着襁褓出来。 夏御叔接过孩子时,手竟微微发抖。神情罕见地显出几分局促。他学着荷姑的样子托住孩子的脖颈,生怕用力过重。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久久没有说话。 夏御叔终于可以进卧房时,看着榻上夏姬变得疲倦憔悴的脸色,心疼不已。他轻握住夏姬的手:“嫣儿辛苦了。” “夫君也辛苦了。”夏姬因为疲累,说话很轻:“荷姑她们说你站在廊下,不吃不喝,守了两天两夜。” 夏御叔郑重道:“我向天地诸神祈求,替你受苦。至少陪你一起痛苦。” 夏姬心中暖意,从心里涌到眼里,笑中带泪:“夫君太傻。” 少顷,夏姬道:“给儿子取个名字吧。” 他沉吟道:“叫徵舒吧。征者,远行也;舒者,展也。愿他一生能远行万里,舒展抱负。” 徵舒字子南,以氏配字,谓之夏南。 徵舒满月那日,府中设了小宴,只请了几位亲近族人。礼数齐全,人人都在道喜。宴罢,夏御叔扶着夏姬回房。月色很好,透过廊下的竹帘,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乳母抱着吃饱睡着的徵舒退下后,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夏姬靠在夏御叔肩上,忽然轻声说:“御叔,我想与你商量一件事。我以后不想再生养了。” 她说这话时,心中其实忐忑。生育众多儿子被视为家族兴旺和国家强盛的基础,故而男子可以娶多名女子为妻。女子若只得一子,难免被视为不尽本分。她怕他失望,也怕他为难。 夏御叔回答得毫不迟疑:“都依你。” 夏姬怔住了,抬头看他。她看到了夏御叔眼中的疼爱和宠溺。 “我也正有此意。”他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有孕以来,你如患重病,生产时更是九死一生,我不忍让你再经历第二次。过几日请宫中女医指点便是。” 夏姬内疚道:“旁人家中,讲究绵延子嗣,都是求多求全,多子多福。各国大臣们为了巩固家族权势,对家族延续非常重视。夫君不觉得子嗣重要吗?” “子嗣重要,”夏御叔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眼角,“但你更重要。嫣儿,我要的是你,不是你能生多少孩子。徵舒是我们的儿子,有他我已经很满足了。” 夏姬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开始松动。但她还是说:“可是,夏氏是陈国大族,你是嫡子,若只有一子,族人难免议论。要不……你多纳几房妾室?”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窗外月光柔软,落在她微微苍白的侧脸上,连睫毛都显得有些疲倦。她刚从生产后的虚弱里缓过来不久,气息仍旧轻,话却认真得很,仿佛在心里反复推敲过许多遍,才终于说出口。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委屈。可她是真心的。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更不想让他为了她,在世俗里显得孤立。 夏御叔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她心里忽然发紧,几乎要后悔自己开了这个口。 随即,他哑然失笑,语气却前所未有的认真:“就算纳得再多,我也只会宠我嫣儿一个。嫣儿不仅是绝世美人,更是生性纯良,兰心蕙质,善解人意,温婉贤淑,世上女子我只疼爱你一人。”他说这话时,没有誓言,也没有夸饰,只是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她从未想过,不善言辞的武将,会把话说得这样直白,又这样温柔。 “我……”她喉咙发紧,眼泪终于落下来,“我只是怕拖累你。” 夏御叔伸手替她拭去眼泪,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你不是拖累。你是我此生,最不舍得亏待的人。娶了你,就是要宠你疼你的。我夏御叔此生,只娶嫣儿一人就够了。我的府邸,我的床榻,我的心,只容得下你一个。” 这句话落下时,屋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夏姬忽然觉得,心里一个长久的结,悄然解开了。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记得成婚那夜我说的话吗?我说要让你重新笑起来。不是作为郑国的公主,不是作为子蛮的未亡人,只是作为夏姬,作为我的妻子,真真正正地活着。从此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以后我教徵舒骑马射箭,你教他诗书礼仪。等他长大了,我们就在株林相伴养老,日日安稳。春天看花开花落,夏天听雨打芭蕉,秋天看红叶满坡,冬日围炉赏雪。” 他将她拥入怀中,很紧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夏姬闭上眼,任泪水流淌。窗外的月光清澈如水,庭院里夏虫鸣叫,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这个陈国的夏夜,和平而安宁。 那一刻,夏姬忽然明白了。她不仅仅是被宠着、护着、让着。她是被选择了。在所有可能的人生里,被他毫不犹豫地,选在了最前面。 从那天起,她看他的眼神,悄然变了。不再只是感激,不只是依赖。而是,真正的心动与依恋。 从那时起,夏姬才真正地爱上了夏御叔。 …… ……
从株林回去的路上,孔宁和仪行父一路闷闷不乐。 孔宁忍不住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怨气:“等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大周折,才好不容易去了株林,本就是冲着夏姬去的。原以为能听她唱歌,看她跳舞,结果倒好,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仪行父也冷笑了一声:“这个夏御叔,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你我每日同朝为臣,又有楚国重臣同行,他竟连让夫人出来敬一杯酒都不肯,连最起码的礼数都不讲。” 巫臣见气氛渐渐不对,立刻出来打圆场:“夏姬身体不适,这事也并非虚言。再说了,你我此行,本就是为了商议陈楚两国的要事。我这次已和夏御叔谈妥,以良马换粮食,双方各得其利,也算不虚此行了。回去之后,我也好向楚庄王复命。” 他说这话时,神色安然,仿佛对此行十分满意。 孔宁却仍旧心中不快,低声嘟囔道:“可从前我和仪行父几次提议去株林饮酒游乐,他总是推三阻四,从不痛快答应,很是敷衍。这一次,还是借了巫臣的名义,他才点头。谁知道,结果夏姬又是托病。” 仪行父皱着眉,越想越觉得不对:“我方才在株林,隐约听见过夏姬的声音。该不会是夏御叔故意把她藏起来,不让你我见吧?这未免也太小气了。” 巫臣心中一紧,立刻替夏姬解围:“为人母者,即便身体不适,也要强撑着照看孩子,这是常理。可要她拖着病体出来应酬宾客,反倒失了待客之道。再说,你我皆是男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畅快自在,多一个病中的妇人在场,反而拘谨。这样想来,夏御叔不让夫人出来,未必是怠慢,反倒是出于对你我的尊重。” 仪行父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失落:“若总是这样下去,想再见夏姬一面,怕是比登天还难。” 巫臣看着两人抓耳挠腮、坐立难安的模样,心中愈发不安,只得故意把话说得轻佻起来:“天下美人何其多,夏姬又算得了什么?我实在没看出她有什么特别之处。何况她已是夏御叔的夫人。以二位大臣的身份,何愁无佳人相伴?陈国人杰地灵,楚国更是大国,能歌善舞的美女比比皆是。若不嫌弃,我倒可以请二位去楚国游玩一番,任意挑选。” 孔宁冷笑一声:“巫臣之见,不过识得兵马阵势。连夏姬这等绝世佳人都看不出好来,你又懂得什么是美人?” 巫臣索性将话说尽,仿佛笃定传言不过虚妄:“所谓倾国倾城,不过世人夸饰之辞。孔臣难道未闻讹言相传?在我看来,夏姬亦不过寻常姿色,既未多生一双眼目,也未比旁人多添一分笑容。楚国歌舞佳人不知凡几,巧笑嫣然者,多如黄鸟。” 孔宁嗤笑道:“多如黄鸟,却终究不及夏姬。我得夏姬一笑,便如得一城。” 仪行父附和道:“孔大夫此言不虚。夏姬之美,在于久看不厌。望其容色,如饮醪醴,甘美非常。往昔每赴株林宴饮,我但求一见,每每尚未看够,宴席便已散去。” 孔宁郁然低声道:“数日不得见夏姬,便觉饮食无味,昼夜失色,烦闷非常。我恨不能日日得见,想看多久便看多久,自在痛快,岂不乐哉。” 仪行父艳羡道:“难怪夏御叔独娶夏姬一人。如此绝色佳人,一人足矣,胜却多少庸脂俗粉。” 巫臣仍旧劝道:“依我之见,你二人久居陈国,见识终究有限。我常出使诸侯,美人见得多了,论其本色,夏姬未免寻常。” 然而,为色所惑之人,哪里听得进这些话。 仪行父已然沉入自身思量之中,低声自语:“说来说去,还是株林宴饮太少,我等得见夏姬的机会终究不多……” 孔宁忽然抬首,目中掠过一丝亮色:“除非夏御叔出远行!只要他不在府中,你我再往株林拜访,托言同僚前来问候,夏姬总不好不出来相见。” 仪行父沉吟片刻,缓缓道:“只是夏御叔素来不轻易离开陈国。他身为司马,唯有战事,方奉命出征。” 孔宁脱口而出:“战事?对!只要有外敌来犯,夏御叔就必须带兵迎战。” 仪行父将目光投向巫臣,意味深长:“巫臣,若是楚国攻打陈国,夏御叔自然要远征……” 孔宁立刻附和:“正是如此!那样你我才有机会再见夏姬。” 巫臣心中惊骇不已。 他万万没想到,这两人竟会为了一己私念,生出如此可怕的念头,甚至不惜以战事为代价。 他强自镇定,装作不解:“二位请放心,楚国与陈国世代交好,绝无可能兵戎相见。” 仪行父却道:“未必要真打。只要边境稍有骚动,我与孔臣便可请陈灵公命夏御叔出战。到那时,我等去株林探望夏姬,顺理成章。” 巫臣连连摇头:“佯装攻打,终究会变成真打。两国大事,岂可当作儿戏?一旦开战,百姓生灵涂炭,绝非你我所愿。” 仪行父语气一沉:“以巫臣统兵的能力,难道还掌控不了局面?你我既是至交,自当两肋插刀。” 孔宁也跟着说道:“何况这次,你的楚国使命,我们也算尽力配合了。” 巫臣只得搬出楚庄王作挡箭牌:“二位之事,我自然愿意效劳。只是楚庄王立志成为天下最贤明的君主,凡有损名声之事,他绝不会为。这种事,我断然说服不了他。除非二位亲自去说,我可从旁协助。” 这话,正中要害。他们不可能亲自去见楚庄王。 仪行父沉吟良久,才道:“既如此,待我与孔臣再作商议。” 巫臣仍不放心,郑重其事地叮嘱道:“两位大夫若有任何打算,请务必告知于我。若计划有不周之处,我也好从中补救。凡是我力所能及之事,绝不推辞。”他说到这里,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们一句,天下何处无美人?何必执念于一人,还是同僚之妻。为了多看她几眼,费尽心机,实在不值。” 回到楚国后,巫臣始终心神不宁。 他一边担忧孔宁和仪行父执迷不悟,逼他发兵陈国;一边又害怕他们不再与自己联系——那意味着,他们可能背着他,另行谋划,让夏御叔远离株林。 孔宁和仪行父始终没有来信。
这一年,陈国边境忽然不安起来。 消息从北方传来,说宋国军队频频越界,在陈国北境游弋,抢掠村落,试探城防。虽未大举进兵,却已让陈国上下人心惶惶。陈国本就国小兵弱,连年仰仗楚国庇护,如今宋国步步逼近,几乎毫不掩饰吞并之意。 楚庄王听闻此事时,正在郢都处理军务。 宋、陈交界之地,并不与楚国接壤。宋国若进兵,楚军一时之间确实难以直接干预。朝中不少大臣认为,此事不过是宋陈之间的纷争,楚国不必轻易插手,更不值得为一个弱小的陈国去得罪宋国这样的中原强国。 楚庄王也一度沉吟不语。 他并非看不出其中利害,只是楚国方才经历多次征战,国力虽盛,却不宜四面树敌。更何况,宋国向来富庶,兵强粮足,若贸然干涉,恐怕会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暂时搁置之时,巫臣却站了出来。 若在往年,巫臣断不会放在心上。可此时此刻,他却立刻想到,一旦战事扩大,夏御叔势必出征,孔宁和仪行父便会趁机前往株林,骚扰夏姬,后果堪忧。他不能坐视不理。 宋陈边界并不与楚国接壤,他一时鞭长莫及。思虑再三,他终于下定决心。 第二日,巫臣上奏楚庄王,为平复宋陈战端,请命出使宋国。 楚庄王微微一愣,随即问道:“宋国侵陈,此乃宋陈之间的旧怨,与我楚国何干?爱卿为何要主动揽下此事?” 巫臣神色从容,语气平静,却字字分明:“下臣以为,今日看似无关,实则关系深远。” 他缓缓说道:“如今楚国疆域北扩,陈国已成楚国门户。陈国弱小,对楚国既无威胁,又对楚国心存畏惧与依附。它虽不能为楚国出力,却能挡在前面,替楚国承受来自中原诸侯的第一道压力。” “可若放任宋国吞并陈国,局势便会彻底改变。”巫臣抬起头,目光直视庄王,“届时,楚国北面所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弱小的陈国,而是一个兵强国富、心无忌惮的宋国。” 他停顿片刻,语气愈发沉稳:“宋国未必敢正面与楚国开战,但小规模骚扰、边境冲突,却会层出不穷。那样的消耗,才最令人不安。今日不管,来日必成大患。” 这一番话,说得殿中一片寂静。 楚庄王细细咀嚼其中利害,越想越觉有理。他终于点头,说道:“申公所言,正合寡人心中所虑。既然如此,便由爱卿走这一趟。” 于是,巫臣奉命出使宋国。 在宋国朝堂上,巫臣并未咄咄逼人,也未以楚国兵威一味施压,而是先以利害相告,点明后果。他先是称赞宋国富强安定、百姓殷实,又话锋一转,直言不讳:“陈国弱小,本不足为宋国之敌。宋国今日若与陈国动兵,看似占尽便宜,实则隐患重重。” 他冷静指出:“若宋国真要吞并陈国,楚国为了自身安危,必然出面相助。到那时,事态便不再是宋陈之间的小冲突,而是宋楚之间的正面较量。宋国纵然富强,却也未必能在这种局面下稳占上风。” “宋国富强,百姓安居,本不必因陈国而起兵戈。陈国弱小,纵使吞并,也未必能带来多少实利。可一旦兵戎相见,楚国为了自身边境安稳,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到那时,宋国将不得不同时应对陈、楚两方,前途反而难料。” 宋国君起初仍心有不甘,担心退兵有损国威。巫臣见状,随即给出了一条退路:“若宋国愿意撤兵,边境因冲突造成的损失,楚国愿意代陈国予以补偿。如此一来,宋国既保全了颜面,又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大国冲突,何乐而不为?” 这一番话,既给了宋国台阶,也让楚国承担起调停者的角色。 宋国君沉默良久,最终摇头叹息,当众说道:“宋国并非贪图这点边境之利,更不愿因此与楚国结怨。至于损失之物,不必补偿。宋退兵即可。” 群臣闻言,纷纷附和。 至此,宋国君臣权衡再三,终于被彻底说动。 不久之后,宋军撤离陈国边境,侵扰就此停止。陈国转危为安。 巫臣就这样为夏御叔解了围。虽是出于私心,楚国亦无任何损失,还在诸侯国中以调停者的身份提高了霸主地位。 ……
邲之战结束后,连尹襄老战死,尸体被晋人带走。噩耗传回郢都,朝野震动。连尹襄老是楚国宿将,又是王室近臣,战功赫赫,他的死,不仅是军事上的损失,更是楚国威严的折损。他战死沙场已是国殇,而尸身不得归国,更是奇耻大辱。 宗庙之礼,最重“归骨”。将帅战死,尸骨不能返国,是对亡者的不敬,也是对国家威严的损伤。群臣议论纷纷,却都面露难色。尸在晋国,如何索回? 晋楚交恶已久,邲之战血犹未冷,晋人岂肯轻易交还? 楚庄王下令举国致哀设祭,以国礼相待,并命群臣商议,如何将连尹襄老的遗体从晋国迎回。尸身滞留异国,对楚国而言,是难以吞下的一口气。 就在此时,又有消息传来:连尹襄老之子黑要,已秘密前往晋国,试图以私情求回父亲遗体,却迟迟没有结果。 楚庄王听后,面色更沉。私去求尸,既无国礼,也无威势,一旦失败,更显楚国无能。 朝堂上,争论不休。 有人主张派重臣出使晋国,以礼相求;有人建议以俘虏交换;也有人激愤难平,甚至提出再起兵戈。 楚庄王在朝堂上沉默良久。申公巫臣一直站在殿侧,低眉垂目,静静听着,没有发言。 思虑再三,巫臣不敢公开行事,只能暗中筹谋。他先派了一名行事极为谨慎可靠之心腹之人,悄悄避开朝廷耳目,送密信给夏姬。 心腹把巫臣备好的密信锦囊交给夏姬,转身离去。夏姬打开锦囊,先看到桃花瓣确认密信来自巫臣,数了数是十枚桃花瓣,按照一年前巫臣的约定和嘱咐,十枚桃花瓣的意思,是密信无需回复。夏姬从锦囊抽线收口的孔洞中间取出密信,看到了四个字:“归!吾聘女”(“回郑国去。我娶你。” 巫臣并未止步于此。他又暗中派出另一名使者,绕道前往郑国,直接面见郑侯。 使者在郑国宫中转达巫臣的意思时,用词极为谨慎:“连尹襄老战死在邲地,遗体至今未归。如今形势已有转机,那具遗体是可以迎回来的。但此事事关重大,非夏姬亲自前来不可。还请郑君遣人召她回国,一同迎接襄老的遗体。” 这番话说得含蓄,却意味深长。郑侯听后,心中已有计较,只令使者返回楚国传信。 郑国使者拿着郑侯的书信“连尹襄老的尸首或可由郑国帮忙迎回,只是一定要夏姬亲自来迎接”,入宫禀明楚庄王。 楚庄王听后,神色一时难辨。他沉吟良久,没有立刻回应。群臣难以决断,殿中一时静默,只有烛火微微摇曳。 巫臣刻意默不作声,以免显得过于热忱令人生疑。直到楚庄王点名问他:“连尹襄老为国捐躯,遗体当迎回楚国,这是国礼所在。子灵,郑国要夏姬一同去亲自迎回襄老遗体,你以为可信否?” 巫臣这才出列,行礼之后,语气平静而克制:“大王所言极是。让死者归来,入土为安,是一个家族最重要的大事,也是为国捐躯者理应得到的归宿。不过,迎尸之事,确实并不一定非要由楚臣亲往。臣以为郑国让夏姬回国去迎回遗体的说法是可信的。” 楚庄王微微皱眉:“此话怎讲?” 巫臣徐徐道来:“楚国在邲之战俘虏了荀罃,他的父亲荀首刚刚做了中军佐,他的伯父荀林父现在是晋国的执政。他们一定会用我们被俘的公子和襄老的遗体来换他。” 楚庄王立刻追问:“何以见得?” 巫臣不急不缓,开始陈述自己的判断:“晋国如今掌权者,为荦之父。此人既是成公所宠信之臣,又是中行伯的季弟,新近辅佐中军,正值用事之时。此人一向与郑国大夫皇戌交好,对皇戌之子尤为爱重。若郑国出面求情,其言在晋,必有分量。” 楚庄王凝神倾听。 巫臣继续分析:“郑国在邲之战中受惊不浅,既畏楚,又惧晋,如今正想在楚国面前示好,以求自保。若能借机讨好晋国,郑国必然愿意从中周旋 。” “所以,”巫臣下了结论,“晋人很可能会借郑国之手,将连尹襄老之尸交还楚国,以换取郑国的好感。” 这一番话,说的不是感情,而是利害;不是愿望,而是算计。 楚庄王听罢,缓缓点头。 巫臣略一停顿,轻声补充道:“夏姬出身郑国,又是连尹襄老遗孀。若以她的名义,请郑国出面,向晋求迎遗体,再由郑国协助转迎遗体,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而且,”巫臣补充,“夏姬若亲往郑国,郑人必不敢怠慢。” 这番话说得不重,却字字稳妥。 楚庄王沉吟良久。他当然清楚,夏姬本是郑国公主,下嫁陈国,又因变故入楚,如今居于楚廷。她的身份,正好横跨郑、陈、楚三国。 他此刻并未多想夏姬的去向,只觉得这是一个体面、省事、又不失仁义的安排。至于夏姬本人的命运,在这位霸主眼中,不过是随手一笔。 “准了。”楚庄王最终说道,“就依你之言。” 巫臣低头称是,不动声色。那一刻,他心中浪涛汹涌,却没有露出半分波澜。
夏姬接到楚庄王的正式命令:准许夏姬回郑国,为迎接连尹襄老遗体,行国事之礼。 她知道,襄老之死,楚庄王的愧疚,朝中议论的暂歇,正是这一步棋所需的全部条件。而她要做的,只是顺势而行,把这条路走得合情、合理、合礼。 夏姬的心早已稳如止水,强压心中波澜。她只是在心中,将那四个字默默地念了一遍又一遍。“归!吾聘女”,这不是请求,这是约定。也是她十余年命运颠沛之后,第一次有人用如此笃定的语气,对她说:你可以回家了。 只有巫臣,才会想出这样的退路:以“迎尸”为名,放她离境。以“礼义”为由,让任何人都无法阻拦。那一刻,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是悲伤,而是激动。是终于看到一线生机的颤抖。 夏姬启程之日,天色极淡,晨雾尚未散尽。楚国为她备下车马,礼制周全。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马车里对着送行队伍郑重起誓:“若迎不回襄老将军遗体,夏姬绝不返回楚国。”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楚人皆以为,这是遗孀的执念,是对亡夫的深情不舍。甚至有人暗暗感叹她的贞烈。 只有她自己知道,除了迎回老将军遗体的许诺,这也是她在配合巫臣的计谋。为了不让人起疑她是借机逃离。为防变数,必须让所有楚人相信:她去郑国只是为了要回亡夫遗体,义无反顾。 马车驶出郢都时,她坐在帷帐之中,紧张得双手紧紧交握,指尖冰凉。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会看到楚军追来,让巫臣的计划功亏一篑。 巫臣,我懂你的计谋。为了等到你,我必须先远离你。 这不是逃亡。这是你为我打开的一条生路。而我,会走到底。 车轮滚动,尘土飞扬。楚国的城墙渐渐远去,像一段沉重而漫长的过往,被留在了身后。 这一刻,夏姬终于明白,这一去,不是流亡,是归途。
巫臣没有出现在送行队列。他要避嫌,显得与夏姬毫无瓜葛。要护得夏姬周全,如履薄冰,步步凶险。不能再重蹈覆辙,一招不慎,全盘皆输。他和嫣儿再也输不起。一不小心,就是深渊,万劫不复。 名义上,这是一次合乎礼制的行程。夏姬奉命返回郑国,迎回亡夫的尸骨,以全礼数。楚宫中对此并无太多议论,行程、车马、随从,一切都合乎章法,挑不出半点破绽。 这是一条早已暗中铺好的生路。他只能在权力允许的范围内,为她打开一条不显眼、却最安全的路。然后,才是自己未来与夏姬相聚的渺茫机会。 巫臣没有露面。这样的事,越少痕迹,越安全。 清晨时分,他独自登上城墙。城墙高而冷,石阶沁着夜露,他的靴底踏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披着素色斗篷,立在城垛之后,刻意避开巡城的目光,只露出半个身影。 风很轻,却吹得人心口发紧。 他本不该来。越是这种时候,越该远离。但他终究还是来了。不是以楚国大夫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早已在命运中失去太多的人,站在这里。 他心里反复盘算着每一个可能出错的地方。会不会有人临时生疑?会不会楚庄王突然反悔?会不会有人以“安危”为名,强行改道?哪怕一个细节失控,夏姬都可能再无退路。 城门尚未开启。巫臣的目光牢牢盯着那条通往城外的长道。雾气之中,道路仿佛没有尽头。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惊肉跳。多年纵横诸侯、谈笑定局的从容,在这一刻几乎荡然无存。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害怕。不是为权谋败露,不是为前途生死。而是怕失去。 终于,城门缓缓开启。沉重的木门发出低哑的声响,像是命运在移动。最先驶出的,是一队看似寻常的随行马车,车帘低垂,车辕稳当。旗帜、印信、随从,一应俱全。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并不起眼,却正是他心中反复描摹过的那一辆。夏姬坐在里面。 车轮碾过城门下的石道,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声响。那声音落在巫臣耳中,却像一下一下敲在心上。马车,没有停。没有被拦下。没有回头。它就这样,顺利地驶出了楚国的城门,驶向城外那条通往郑国的路,也驶向一条再无人能追索的命运。 那一刻,巫臣站在城墙上,忽然觉得胸腔一松。他几乎站不稳,不得不靠到城墙上。风卷起他的斗篷,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车影,直到它彻底没入晨雾之中。 没有人知道,那辆车中,坐着的是一个已经被命运反复碾压的女子。也没有人知道,这并非归乡迎尸,而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逃离。 只有他知道,他的嫣儿,终于离开了这座充满欲望与杀机的城。终于,不必再被任何人的目光围困。 巫臣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不是胜利的叹息,而是劫后余生般的安宁。 从此以后,夏姬将不再是楚国宫廷中被人觊觎的女子,而只是郑国宗室之女。他的嫣儿,从此安全了。 城墙之上,晨光渐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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