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17年10月去世,距我回國給他養老,整整三年。 當初拋家回國,一是父親對我和我的小家,不留後路的出物出力出錢。二是作為父母收養的唯一孩子,兩老幾十年避談我的生世。這成為老人怕失去我,我也擔心對不起他們的最大心結,雙方的情感和道德壓力都很大。14年10月,八十二歲的老爺子遭遇一次小車禍,那一刻我感覺責無旁貸。有先生的理解,上大學兒子的支持,我自覺像英雄般放下一切奔回父母身邊。那時,父母身體都還不錯,經濟上也沒有壓力,老人欣慰,我則情懷滿滿,甚至把國外最好的家庭和面機和壓面機連帶一個大的變壓器都運了回去,想給愛吃麵的父母做出更安全的食物。 但真正陪伴老人及伺奉床前,我高看了自己低估了問題。後來兩個失能老人一個在家一個住院,醫院、保姆、護工、家庭的問題和矛盾集中爆發,更年期的我開始不斷出血,既不能在中國手術,也無法安心回來治療。無人可依的我抑鬱焦慮,每天像在爛泥中掙扎,隨時都有滅頂的恐懼。而道德和情感的壓力,讓我很長一段時間不敢,也不願考慮養老院這種解決問題的辦法...... 最後走投無路的我求助心理專家,待父親恢復不錯送他進了養老院,我才能脫身一月回來治病。一個月後父親突然去世,我當天買機票趕去處理。八天后,把老母親放在養老院,我再回來赴這邊當天和醫生的約。回加治病這幾個月,我痛定思痛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深陷“中年危機”(Midlife Crisis):父親決絕離世的謎題;母親寄養在養老院的絕望;三年甚至前半生自己積攢和遺留問題,崩解的娘家和現在的小家還有那麼多具體狀況,也要一點點手術消炎,加上治病的藥物作用。每天我陷入極度的抑鬱狀態中...... 原以為“中年危機”是去油膩男女的枸杞泡茶和死揪青春尾巴的迷茫,沒想到於我卻是糾纏到窒息的內傷。最後不得不用再次嘗試用心理學的辦法拯救自己:我開始整理這三年的所有照片,飛行記錄,手機記事本,想用表格和文字記錄這三年的心路。因為心理學認為:通過記錄我們的日常生活,有意識地尋找內心,尋找現在與過去的聯繫,這是以積極的方式探索解決中年危機的方法之一。雖然家人和朋友都不支持我再次撕開傷口,雖然我自己也不知道重新面對那些細節最後會怎樣。 細細整理過往,好多以為不堪回首的瞬間竟然如烏雲縫隙間的陽光,熠熠發亮!特別是為老人做過的點點滴滴都變成無限的安慰。還有父親去世前,在心理專家的幫助下,我和父母的收養心結已解。幾十年長期抑鬱的母親,對養老院的生活還比較適應,性格竟然也開朗了一些。艱難使命完成後,其價值和意義正一點點顯現...... 身為三明治的一代,未來我們還要領受更多艱難的使命。 那就承認自己的不完美,想辦法開始學習。三個多月來,國內外相關的書籍和網站讓人受益匪淺。聯想自己遇到的問題、犯過的錯誤,學到的經驗,真的是思考遺憾才能帶來成長。 那就從這三年開始,邊記邊想邊學吧:養老送終經濟上的挑戰、機構養老和家庭養老,照顧者自己需要的照顧、獨生子女與多子女養老的不同、自我空間時間的安排、國內外醫院的差異、小家和父母家庭的平衡、孝順和原則、當父母的父母有多難...... 春節到了,又該回國看母親了。 前路還長, 有行動有記錄, 就有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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