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
—— 重讀江淹別賦

這些天來,因為個人的際遇,想起江淹,並且重讀了他的《別賦》。江淹是南朝文人,距今有一千五百多年。他那個時代,和今天相比,大有不同。那時,交通不便,即使有車馬代步,如果揖別,雖然只是千里之外,仍是很難相逢。那時,別離的地方有:城門口、長亭外、古道邊、風雨橋、或者擺渡船。因為離別的速度相對較慢,也不需要遵守車船或航班的時間,人們可以從容地在離別之處,或席地而坐、或設帳擺酒、或折柳話別,然後才看着遊子,或跨馬絕塵而去、或揚帆消失在天之盡頭。如果是文人,難免有所唱和,互道離情別緒。
今天,時代變了,大家來去匆匆,無暇兒女情長,況且空港人多,時間急迫,邊境就在鬧市,離別即在須臾。鐵鷹射向深空,起落架收起,留給地上的人們,是一陣捲地長風,倏然遠去。遊子和離人,儘管多情,舷窗招手,地上舞巾,彼此不能看見。猶如白雲黃鶴,杳然於分秒之間。又像深海巨鯨,偶擊漣漪,白浪滔天,轉瞬即逝,餘波之後,廣海碧然,復歸平靜。
古時的人們,離別的類型也相對簡單,無非是:壯士報恩、親人戍邊的生死之別;友人遠謫、夫妻分離的生離之別;追求功名、求仙學道的出世之別。
當今之世,飛機縮短了洲際距離,飛船縮短了星際距離,因特網縮短了人心的距離,離別的類型也多樣化了。最具有時代特徵的大概是:海外遊子的鄉愁之別:縱然故鄉縈懷,畢竟他鄉經年,況且變化的時速加快,不知遠赴的是故土還是他鄉。“網友”的網情之別:縱然從未謀面,卻像耳邊斯摩多年,儘管不辭而別,思想之波輾轉徘徊,如量子相干,雖已躍遷,依然糾纏。
雖然如此,別情總是一樣,古今沒有差別。縱然可乘光子火箭,往來星漢,僅需月日,必竟變數良多,時差巨大,距離象外,前途未卜。如果兩情相悅,友如伯牙子期,愛若慈父赤子,誰不為離情所折!誠如江淹所賦:“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感念及此,又將《別賦》再譯一遍:
最教人黯然神傷的事,就是離別了。若是一去千里,如秦燕之遙,或吳趙之遠;無論在春色方興時離別,還是在秋風乍起時啟程,總令遊子斷腸,倍感悽惻。蕭蕭的風聲響的特別,漫漫的雲色染的詭異。船在渡口停滯難移,車到山邊也緩然不前。長篙撐起而船拒絕前進,馬兒也悲鳴不已。藏起金杯,誰都不願飲辭行的酒漿;古琴橫陳,只見淚水打濕車前的橫梁。留下的人,愁臥不起,心神恍惚,若有所失。日下照壁,霞彩消逝;月上欄杆,飛灑清光。近看紅蘭承露,遠望青楸覆霜。環視高屋空蕩,手撫錦帳淒涼。身覺離夢的徘徊,心感別魂的飛揚。
雖然別離同是一種愁緒,離別的因緣卻千差萬別。有人牽來銀鞍龍馬,駕朱紅的香車,文繡的車軸,在東都設帳飲酒,在洛陽郊外金谷澗為友餞行。琴奏羽聲,簫鼓齊鳴,美人唱傷感的驪歌,珠環和玉佩,與晚秋映照,或者穿羅着綺,與初春比嬌。進食的駟馬也驚羨得昂起頭來,深淵裡的大魚也浮出水面,現出紅鱗。然而,分手之時依然涕淚泗流,預感別後的寂寞而黯然傷神。
另一種離別,如劍客報恩,少年俠義。像聶政刺韓相,豫讓為智伯報仇,專諸刺吳主,荊軻刺秦王。他們告別父母,拋妻撇子,去國離家,灑淚訣別,歃血相視。驅駕征馬,義無反顧,絕塵而去。因為感恩才仗劍,並非以生命換取價碼。於是,上演了秦舞陽在秦廷聽到鐘鼓齊鳴而大驚失色、聶荌為弟弟聶政伏屍痛哭至死的悲涼故事。
當邊境發生戰事,人們從戎戍邊。邊地上,遼水望不到盡頭,雁山直插雲端。雖然閨房溫馨,故土草香瀰漫。日出霞光閃耀,露珠騰起雲煙。鏡子照出紅塵燦爛,青氣襲來,春意盎然。情人攀挑折李,不忍離別,慈母淚濕羅裙,送子出征。
然而,一旦遠赴他鄉,哪有歸期?望着故里高樹,立在橋北準備永別。左右為之感動,親朋淚水漣漣。布席對坐,敘說離愁;舉杯相贈,互道悲情。如果正值秋雁南飛,白露降下,哀怨如遠山之路,彎彎曲曲,離緒迢迢,如長河之岸,了無窮盡。
還有一種離別,是丈夫住淄水之西,妻子住黃河之北。夫妻曾經同起晨光,晚間共燃香爐。如今夫君為官千里之外,可憐妻子青春虛擲、空負美貌。深閨的琴瑟無心彈奏,高台的美絹無人欣賞。庭中關着滿院春色,羅帳空含秋夜的月光,竹蓆冷清夏晝難盡,冬夜時光像凝固似的漫長。錦曲織成了,淚已流盡,回文作罷,只能顧影獨傷。
那些在華陰修道的方士,食丹求仙。術已高妙卻修煉不已,道行已至臻卻未得真傳。守着丹爐不問世事,看着丹鼎心定志堅。想着駕鶴飛渡銀河,乘鸞翱翔雲天。一瞬之間已游萬里,短暫一別已過千年。只有人間重視離情,辭親出家時也應該有所依戀。
人世間,詩經有歌詠愛情的“芍藥之詩”,漢武時有李延年的“北方有佳人”之歌;衛國美女桑中幽會,陳國嬌娥相約上宮。當春草碧綠,春波蕩漾之時,有情人南浦送別,他們多麼悲傷!每到秋露如珠,秋月似玉,月明露白之時,更覺得光陰荏苒。與君別離,思緒徘徊不去。
所以離別的方式不一,原因千種。有別就有怨,有怨必深。離愁別恨使人失魂落魄,骨折心驚。即便王褒、揚雄的絕妙辭賦,嚴安、徐樂的精美文筆,金馬門才子、蘭台中群英,雖能作賦稱“凌雲”,雄辯如“雕龍”,誰能描摹別離之痛苦,抒寫訣別的悲情?
江淹《別賦》原文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況秦吳兮絕國,復燕趙兮千里。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風兮暫起。是以行子腸斷,百感悽惻。風蕭蕭而異響,雲漫漫而奇色。舟凝滯於水濱,車逶遲於山側。棹容與而詎前,馬寒鳴而不息。掩金觴而誰御,橫玉柱而沾軾。居人愁臥,恍若有亡。日下壁而沉彩,月上軒而飛光。見紅蘭之受露,望青楸之離霜。巡曾楹而空掩,撫錦幕而虛涼。知離夢之躑躅,意別魂之飛揚。
故別雖一緒,事乃萬族。至若龍馬銀鞍,朱軒繡軸,帳飲東都,送客金谷。琴羽張兮簫鼓陳,燕、趙歌兮傷美人,珠與玉兮艷暮秋,羅與綺兮嬌上春。驚駟馬之仰秣,聳淵魚之赤鱗。造分手而銜涕,感寂寞而傷神。
乃有劍客慚恩,少年報士,韓國趙廁,吳宮燕市。割慈忍愛,離邦去里,瀝泣共訣,抆血相視。驅征馬而不顧,見行塵之時起。方銜感於一劍,非買價於泉里。金石震而色變,骨肉悲而心死。
或乃邊郡未和,負羽從軍。遼水無極,雁山參雲。閨中風暖,陌上草薰。日出天而曜景,露下地而騰文。鏡朱塵之照爛,襲青氣之煙熅,攀桃李兮不忍別,送愛子兮沾羅裙。
至如一赴絕國,詎相見期?視喬木兮故里,決北梁兮永辭,左右兮魄動,親朋兮淚滋。可班荊兮憎恨,惟樽酒兮敘悲。值秋雁兮飛日,當白露兮下時,怨復怨兮遠山曲,去復去兮長河湄。
又若君居淄右,妾家河陽,同瓊珮之晨照,共金爐之夕香。君結綬兮千里,惜瑤草之徒芳。慚幽閨之琴瑟,晦高台之流黃。春宮閟此青苔色,秋帳含此明月光,夏簟清兮晝不暮,冬凝兮夜何長!織錦曲兮泣已盡,迴文詩兮影獨傷。
儻有華陰上士,服食還仙。術既妙而猶學,道已寂而未傳。守丹灶而不顧,煉金鼎而方堅。駕鶴上漢,驂鸞騰天。暫游萬里,少別千年。惟世間兮重別,謝主人兮依然。
下有芍藥之詩,佳人之歌,桑中衛女,上宮陳娥。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圭,明月白露,光陰往來,與子之別,思心徘徊。
是以別方不定,別理千名,有別必怨,有怨必盈。使人意奪神駭,心折骨驚,雖淵、雲之墨妙,嚴、樂之筆精,金閨之諸彥,蘭台之群英,賦有凌雲之稱,辨有雕龍之聲,誰能摹暫離之狀,寫永訣之情者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