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的裝修工走了
11月8日,我九年的鄰居,白男裝修工Chuck走了,死於心臟病,年僅53歲。。。當與他合住的老頭——丹告訴我時,我不敢相信:這個白白胖胖沒幾乎沒有一點皺紋的人,這麼快就死了。 Chuck是個熱情的人,我搬來的第一天他就主動幫我檢查房內的水電,他教我如何疏通下水,如何維修浴缸的龍頭。。。他多次幫我安裝和維修豪斯,收費比公司便宜很多,特別是我剛搬來的時候,他幫我解決一些小問題,甚至不收錢。他教會我在美國生存的許多常識,包括一年有兩次請政府通下水的服務。 我不敢說他內心對我這個中國佬沒有一點歧視,但迄今為止在我碰到白男當中,他臉上的傲氣是最少的。
他有一雙圓溜溜的藍眼睛,比一般黃種人的眼睛大很多,他滾圓的肚子猶如一頭北美的棕熊;他並不比我高,力氣卻比我大很多:他能夠一隻手把車庫的卷閘門頂起來。 我曾問他屬於什麼種族,他答不上來,因為他的種族混雜得太厲害,他也搞不清了,“I come from here”,他說。
九年來,他幾乎天天住在這裡,他幾乎沒有離開過上州,恐怕上輩子都沒去過中國,作為底層,他沒有能力旅遊,他就象上州的野熊一樣,一輩子都在這同一片領地活動。 他很節省,家裡不裝寬帶,只裝了一個Direct TV的“鍋蓋”(衛星電視接收器)看電視,上網就用手機帶的流量。 他早年的經歷似乎鉛雲密布,他第一次結婚的妻子離婚,他們的孩子“失去了”;第二次結婚沒有生小孩,他的老太婆妻子有兩個成年女兒,還拖了一個“油瓶”——我親眼看着他的這個stepson,由一個teenager,長成了一個瘦高的、神經質的年輕人,這個癮君子一般瘦弱的青年,對我這個中國佬一方面很看不順眼,一方面又想問我要錢。這個青年經常高聲對Chuck破口大罵,似乎對他這個繼父怨氣很大。 美國的許多底層家庭里,根本看不見“孝道”這兩個字。但美國底層也有一個跟富人一樣的原則:想要錢,就必須以做事來交換,否則被拒絕就只能沒脾氣。Chuck的繼子有一次幫我鏟雪,以此為交換問我要了五塊錢。 2017年,Chuck的老伴肺癌死了,只有52歲。我突然感覺這美國底層這麼多人的健康怎麼還不如中國人,不是有政府醫保嗎?Chuck老伴死後,老伴的兩個女兒、女婿就不認識Chuck了——周末再也不來探望了。
但是,Chuck仍然帶着老太婆留下的那個stepson外出干裝修,手把手地教他謀生,知道2019年Chuck第一次心臟病發,申請了“輪椅”標牌(病退標誌)為止,後來他又來找Chuck要了一兩次錢,未果,就再也不來了。 Chuck發病之前,常喝可樂和各種紅紅綠綠的飲料,我曾經給他建議,告訴他保養的方法,但他都當耳邊風;他說:他只聽醫生的,我又不是醫生。 在他的眼裡,醫生就是“科學”了,而我很清楚美國的醫生是什麼東西。只相信“科學”,這恐怕就是匆匆作別此生的原因。 他走得正是時候,走的那天剛好是立冬,正值黃葉殘抖、禿枝初現的時節,大雪尚未來臨,他避開了陽世間的又一個寒冬。 裝修工Chuck走了,作別了平凡和短促的一生,或許平凡和短促得他心裡還來不及難過,而這就是一個美國底層的一生。 Chuck走了,路邊的皂莢樹蔭下,再也看不到那輛熟悉的、銀灰色的、帶着羊頭標誌的、如他身體一般胖大的“道奇1500”舊皮卡了。
我感覺空空蕩蕩的,難道生命的本質,就是空空蕩蕩?
曾節明 2023.11.11 陰寒降溫上午 曾某精神貴族一個,寫作無償,歡迎有條件者打賞,多謝!支付寶打賞: www.paypal.me/zengjie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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