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寫喝茶的題目了，於是我就回想什麼時候開始喝茶，直到最後與茶綁在一起不能分離了。

   白天喝茶應該是從坐機關的時候開始的。坐機關都得從科員坐起，一個辦公室四五個人，科長坐在一個可以一目了然全科的地方，其他人就隨桌而坐，起先我沒有喝茶的習慣，但坐了沒多久發現除了我大家都喝茶。一大早各位大仙一進辦公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水，沏茶，入室不到十分鐘，每個人的桌子上都矗立着一杯清盈剔透的由醬菜瓶子改用的茶杯，那時候大家都用這種杯子，是一種時尚。上海人很重視自己的健康，每個茶杯里都放上幾枚枸紀子，說補腎滋陰，一粒粒鮮紅的枸紀子飄在茶水的最上端，泛着紅光映着綠葉，很誘人。如此有聲有色有益的活動再不參加也顯得太無趣了吧，沒過一個月，一大早我的桌子上也矗立起一個嶄新的瓶改杯。後來終於從科員做到了小領導，獨占一室了，這時候的瓶改杯已換成了很講究的不鏽鋼雙層保溫杯，茶葉的水準大大的提高，最起碼都是當年的炒青而且都是供給制不再操心自己買茶了，水也無須再去打了，室內就有現成的熱水機和瓶裝莫干山礦泉水，好茶好水，隨手一杯，喝茶的條件十分優越，可現在讓我回想那時喝茶的感覺似乎沒有一點回味，何故？工作多，責任大，整天東奔西跑，忙忙叨叨，似乎沒有過靜坐室內品茶的功夫和心情。

   要說正兒八經地坐在那裡喝茶，品茶就只能從退休算起了。雖說家已安在了洛杉磯，但每一兩年就得回國看老母，每次從國內帶回最多的就是茶葉，不是買的都是親朋好友送的，茶是最雅最耐送的禮品，好茶家喻戶曉，包裝精美，都知道我好這一口，投其所好，皆大歡喜。所以這十幾年來我的茶櫃存了不少密封的茗片香茶，自打退休我就開始一盒一盒，一罐一罐地開封品嘗。有了充足的時間，喝茶的架勢也講究了，喝大紅袍，鐵觀音，就用紫砂壺，紫砂杯，色澤一勢，渾然一體，喝毛尖龍井就用濾杯明盞，茶在盞中，晶瑩剔透。

   在喜什麼茶，喝什麼茶上面有些人從一而終，喝綠茶，一喝就是一輩子，喝花茶，一喝也是一輩子，我是個喝茶的花花公子，憐香惜玉，百花齊放，綠茶，黑茶，紅茶，普洱，烏龍見一個愛一個，情灑茶香。喝過的知名綠茶有杭州西湖的龍井，蘇州太湖的碧螺春，安徽黃山的太平猴魁。綠茶色澤玉翠，口感淡雅清香，輕啜一口，芬芳四溢，香醉魂沉。喝了不少知名綠茶，但給我留下無窮回味的倒是名不見經傳的餘杭經山綠茶，那年到杭州與表妹一聚，席間她遞給我一盒包裝精美的綠茶對我說；“這茶可是送京專門給習主席喝的，好茶哦，嘗嘗看”。回家一喝，果然是精品，那是我喝過綠茶中最好的，所以說，什麼東西還不能太迷信名牌 ，其實茶只要精摘細作熟炒都能成上品。喝過的烏龍茶有福建安溪的鐵觀音，武夷山的大紅袍，台灣阿里山的白毫烏龍。烏龍茶色澤金黃，口感甘潤通達，沉香濃郁，喝下去有一種淡淡的甘草後味，久久縈繞肺腑。喝過所有的烏龍茶，感覺最好的是台灣阿里山的白毫烏龍，那是我兒子到台灣旅遊帶給我的，最大的特點是感染力極強，它的口感是所有烏龍茶口感的放大版，幾粒茶球沸水一潤，香氣四溢，致人陶醉。黑茶除了普爾，在國內不是很普及，那是一次朋友們的聚會，一位朋友從袋子裡掏出兩個黑黑的拳頭粗的大棒子揮舞着說：“這是從湖南帶過來的黑茶，大家分分。”說完就請夥計們拿鋸子來分解，最後每人分得一段。黑茶屬於發酵過的茶，極易儲存並有益補的功效，我喝下來的感覺是茶香不足，土香有餘。在黑茶系列裡，普洱不但在同茶之列里鶴立雞群，在所有的名茶系列裡也可稱之為茶中皇后，有人說它是可以喝的古董。一好友曾送我的一盒珍藏版普洱到現在也沒打開喝過，普洱茶不像綠茶貴在新，它卻恰恰貴在陳，似酒，我估計明年就該輪到它開封了，但普洱的神韻我已在客廳茶室里領教過多次了。

   我幾乎沒有喝過國產的紅茶，在國內似乎也不是很普及，認識紅茶還是那年去土耳其，紅茶可謂是土國的國茶，任何一個角落你都可以看到像紅酒一樣的紅茶杯散着熱氣，任何一個突厥人，只要閒着，定有一杯紅茶在左右。我也買一罐碎紅茶回家品嘗，色澤暗紅沉穩，濃香略苦。外國人偏愛咖啡，但也有喜茶的，那年仲春暢遊倫敦，一大早就是找不到中國口味的早點，最後竟然在一個靜靜的街角發現了一個茶點鋪Refreshments，兩層，每層僅有三四個圓桌，座無虛席且都是老年人，靜悄悄的喝的都是紅茶，喝法是在紅茶里擺上一些蜂蜜，點心就是剛出爐的麵包佐以果醬，黃油，那次早點吃得倒也很新穎開胃。

   九十年代末，我作為記者隨上海地方政府官員去西藏慰問援藏幹部，品嘗了當地有名的酥油茶。為表示西藏當地政府對內地援藏的感謝，每到一處必是哈達飄肩，酥油茶斟滿。酥油茶的做法簡單地說就是大鍋煮茶，大鍋煮牛奶或羊奶，然後兩者混搭，不停地攪拌，最後倒進茶碗，加鹽撒芝麻，瓜子等果實，上桌開喝。主人盛情端出的酥油茶都是請當地最好的茶工沏制，但內地人多半是不適應的，給我的感覺，那不是喝茶，是喝湯。

   都是喝茶，但喝茶確有雅俗文野之分，所謂雅當然是說喝茶的環境，喝茶的心境，喝茶的目的，論喝茶文章，我僅讀過現代作家周作人先生的那篇也叫《喝茶》散文，周先生是把喝茶絕對當作一件雅事來做的，他說：“喝茶是在賞鑒其色與香與味，意未必在止渴，自然更不在果腹了。喝茶當於瓦屋紙窗下，清泉綠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飲，得半日之閒，可抵十年的塵夢。在不完全的現世享樂一點美與和諧，在剎那間體會永久。”這乃是喝茶的文與雅，周先生認為喝茶時吃瓜子都是褻瀆這樁雅事，唯有吃與茶相配的豆腐乾絲方可容忍。這些年國內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喝茶的水準也上了檔次，回國幾次有朋友與茶待客請我到茶館一聚，這裡說的茶館可不是人藝話劇里的演的三教九流聚集的大茶棚，而是單間茶室，清淨素雅，花草綴落，燕鶴壁畫，檀木桌椅，好茶好水，茶几上茶爐，茶壺，茶盞，茶盤，茶勺，茶斗樣樣俱全，杯盞狼藉，這樣喝茶的環境，周先生一定是滿意和讚許的，更體貼的是，走到隔壁間還備有自助素餐，菜蔬豆腐外加紅燒獅子頭，吃多少，吃什麼只管自己挑。到末了，主客品了茶，聊了天，肚子也飽了。問了一下價，兩人又喝又吃又聊，收費六百，真不算貴。

   說完了文雅茶道，再來說說俗野喝茶。所謂的俗並非貶低只是與雅相對而已，俗可謂大眾化，要說最違背周先生喝茶之道莫過廣州人的茶點，環境不對，內容也不對，但它卻是我最喜歡的一種喝茶方式。廣州人喝茶不在茶館而在飯館，茶與食放在一起，講究的廣州人一天六頓茶點，一頓茶一喝就是兩鐘頭，所以廣州的很多大眾飯館整天都是基本滿座的，沒有高低峰，我去過廣州兩次，很享受當地的茶點。飯廳里十幾張桌子，有圍坐的，對坐的，單座的人聲嘈雜，送茶倒水，推車送食的人穿梭不停，叫賣聲聲，花茶，綠茶，烏龍按壺由你點，幾十種小吃一碟碟地放在那裡隨你挑，吃雞爪，牛肚，蒸排骨，南瓜餅，皮蛋粥再伴上一壺香茶，嗨，哪個爽！旁桌一廣州老叟，一壺茶，兩個雞爪，幾個煮花生，一包珠江牌香煙，一張珠江日報，篤篤定定坐在那裡，恐怕至少得半天。很有幸，即使我人在國外也沒失去享受廣州茶點的機會，洛杉磯有家廣州人開辦的正宗茶點館子，疫情前幾乎每個月都要去一次，再過兩個月那家館子又要開門迎客了。

   中國人茶喝到野的份上要算是在澡堂子裡喝茶了。洗完了澡，一身的熱氣還在往外冒，肩披乾淨浴衣，邁出門，堂倌就問了，“您是喝茶，吃飯還是修腳按摩呀？”先喝茶吧。一進茶坊，那架勢有些不忍目睹，被喝的都是毛尖，碧螺春，可不少喝茶的人上不穿衣，下不穿褲，就中間一條大褲衩子，或虎背熊腰，或溜肩細腿，或胸眼低垂，赤條條縱橫桌椅，這種景象要是被周作人老先生看到，恐怕是要終身戒茶了。

   中國是飲茶大國，制茶，飲茶的歷史源遠流長，茶文化深邃悠久。都說日本東瀛茶道講究，要知道日本關於茶的知識及茶道最早是來源於唐朝人陸羽撰寫的《茶經》，據說那是世界上第一部茶書。到現在還沒法確切探明中國人何時開始認識茶，喝茶，但最早古文記載有關茶的製作和品茶的是《廣雅》，那是由公元220年間的魏人張揖所作，到至今已有兩千年了。宋代名士范仲淹贊茶“黃金碾畔綠塵飛，碧玉甌中翠濤地”明代學士唐寅嘆茶“日長何所事，茗碗自甄持，料得南窗下，清風滿鬢絲。”今天的國人，除了喝茶，享受茶之香美，是否也要把中國悠久的茶文化發揚和廣大呢，這也是我寫這篇《聊聊喝茶》這篇小文的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