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時候,出門,看到一輪滿月,笑自己無事忙,居然忘記時已中秋,於是給家裡打電話。很怕是母親接電話。近來很奇怪,非常害怕和母親講話。從前每周一個電話也因為這個害怕所以變成一個月一個電話。可是接電話的偏偏就是母親。先發制人地向母親問候了中秋節,母親告訴我還早呢。原來是月亮惹的禍。母親說怎麼很久沒有打電話回家了。打電話的人不覺得,可是等電話的人卻一定等了許久。
接下來母親又開始重複同樣的話,基本上是要注意身體,吃好睡好,善待自己。雖然很不愛聽這些話,但是還是耐心地敷衍母親,表示自己還是一個聽話的好孩子。並且要母親放心。可是,這個時候,母親的聲音忽然哽咽起來,她說:“你是我最小嘴疼愛的孩子,從小就一個人在外面,雖然已經很多年,我知道你會照顧好自己,可是作父母的到任何時候對自己的孩子都會牽掛會擔憂。”聽到這話倒還平常,只是聽到母親流淚的抽搐,於是淚流滿面。一邊故作輕鬆地告訴母親自己生活料理地是如何好,一邊拼命壓抑自己哭泣的聲音。母親聽到我那輕鬆的語氣開始放鬆,又說了些別的話題。可是我的淚更多了,因為我發現,母親聽不到我壓抑的哭泣了。年輕時候的母親耳聰目明,連針掉到地上的聲音都可以聽到,可是我在話筒邊哭泣的聲音,母親沒有聽到。我翻江倒海地在美國流淚,為我那在北京的母親的日漸衰老。母親,您不可以這麼快就老,您的聽力不可以退步這麼快。這麼多年來,我只是一味用不耐煩的聲音來敷衍您的關懷。我忽略了最偉大的母愛。您要用最好的聽力來聽我撒嬌的聲音,用最好的聽力來聽我對您的讚美。
在月亮皎潔的夜晚,在異鄉的初秋,窗外沒有風,很靜。我的心在懺悔。離開故園太久太遠,對人情世故的冷暖已經淡然,可是今夜開始思念母親。預備要回憶和母親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可是居然沒有一幕是和母親共有的,除了在機場分別時的擁抱。沒有陪母親去過醫院,沒有陪母親買過衣服,沒有陪母親去過公園,沒有和母親說過悄悄話。總在回國那短暫的時間裡和狐朋狗友爭分奪秒地玩耍,不到天黑的時候不肯回家。回家的唯一理由是只有母親才會做我最喜歡的口味。每次回國,母親不能去機場接我,都會急急忙忙從樓上下來迎我。一次是穿錯了鞋,一次是沒有多穿衣服而感冒,上一次是崴了腳。每日晚餐,我心安理得地吃着母親特意為我做的菜,看到母親因為剪田螺而開裂的手,看到母親艱難伸直的腰,都沒有在意。高齡的母親,連下樓都有些困難的母親,只因為要做好每一樣我愛吃的飯菜,不惜在幾月前就向農家預定一些自然生長的魚和雞,還有冬天難得的田螺和河蚌。父親總是每天一早出門,去鄉下取最新鮮的食物,下午才能夠回來。他們過於節儉,有時候連公車都不捨得座,可是他們卻會為我買那些預定的昂貴的自然健康食物。可是我什麼都沒有為他們做。我只是一味地按照自己喜愛的方式在世間流浪。沒有盡孝是不孝,這麼大了還讓父母擔憂更是不孝。想到父親在那麼冷的天去鄉下取新鮮的食材,想到母親通宵達旦地烘製我最愛吃的薰魚,他們連瞌睡都不敢打,怕熏壞了那些魚,再也買不到了。想到他們把那些魚刺一根一根拔掉,那樣冷的天,他們坐在陽台上,一邊說話,一邊拔魚刺的情景,只恨自己那個時候沒有陪他們多說一些話。不知道做人父母做到這個份上還能做什麼。但是我為人子女卻什麼都沒有做。想到這些,我的眼裡,手背,乃至鍵盤上都是淚,已經看不清屏幕上的字。
這樣的夜裡,我心痛不已地思念母親和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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