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因為奶奶住在廣州,所以被父母送到廣州度過了童年。奶奶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小戶人家的小姐,段文識字,擅長女紅。她裹過腳,走路很慢,但是不失端莊。我記事的時候,她已經很老了,老得不能繡花,不能做飯,走路都有困難了,但是仍然不失小姐的風範。奶奶的房間裡有她年輕時候繡過的紅蓋頭,偷偷看過,那精緻的繡工和鮮艷大膽的色彩搭配,覺得至今無人能及。這塊紅蓋頭影響了我一生對美的認識。 奶奶很老了,她沒有力氣來管教我,所以儘管生活在舊式的奶奶身邊,我還是成長為一個上房揭瓦的假小子。我們住在《黃金時代》雜誌社隔壁的單元樓里,常常和樓里的孩子們一起翻過矮牆,去雜誌社搗亂。奶奶不生氣,她總是很寬容地笑,警告我下次不可再犯,僅此而已,所以在那些孩子們中間,我搗亂的膽子總比他們大。 這樣無憂無慮盡情玩耍的童年裡,也有過安靜的時刻,那就是每日的午後和黃昏。奶奶家對面住着一對大學教授夫婦,他們家裡有兩個男孩,小的那個和我年紀相仿,也是一個每日灰頭土臉的搗亂大王。大的那個比我大10歲左右,好像剛剛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學,沒有去北方,據說是因為他的父母擔心北京沒有米飯吃。這個15歲就考上大學的男孩子,被他的家人稱為“少爺”,因為他除了讀書什麼事情都不會做,所有的事情都是父母安排好的,他一直按照父母計劃好的人生路線去努力,一個乖乖聽話的小少爺。 少爺是一個長得很漂亮,內向,沉默的男孩子,說話聲音很小,內容簡潔。永遠穿着乾淨的白襯衫,藍色的褲子,那個年代標準的學生裝。每日的午後,大家都在睡午覺的時候,他總是在陽台上看書,除了偶爾投過雲彩的陰影和知了的叫聲,風都不動。他就是在這樣安靜的午後,一個人靜靜地看書。這樣的時候,我就站到自家的陽台上,注視着他看書。他看書的速度很快,但是人卻可以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看一兩個小時。 每日的黃昏,少爺會到院子裡一個僻靜角落的楊桃樹下拉小提琴。不知道為什麼,那棵楊桃樹上的楊桃從來沒有長大過,永遠是小小的,像海豚的牙齒。許多年以後,導師從索羅門群島回來的時候,帶給我一串用海豚牙齒做的項鍊,那一刻,便想到這棵楊桃樹和樹上永遠也長不大的小楊桃。少爺學習拉小提琴完全是父母安排的,所以琴聲普普通通,但是在我聽來,那個時候,少爺的琴聲很憂傷。橘黃的夕陽照在少爺的身上,坐在他身邊聽他拉琴的我,覺得這個少年大學生,沒有一點朝氣,籠罩在他身上的是孤獨和悲傷的氣息。 儘管每日的午後和黃昏,都會近距離地注視他,或者跟隨他,但是他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畢竟一個即將上大學的男孩子和一個還未上小學的女孩子之間的差距和代溝是巨大的。儘管每天大部分時間都是和那些孩子們一起玩耍搗亂,但是最快樂的還是午後不被人注意地站在陽台上注視他看書的時光,那是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光,好像心裡有一個不被人知曉的天大的秘密,神秘而興奮。因此,黃昏的時候,聽他拉琴,特別不希望別的孩子也去,好在誰也不感興趣聽那些憂鬱的曲調,所以,大多數時候,都是我一個人坐在楊桃樹下的石礅上陪着他,他也堅持旁若無人地拉琴,一如既往地無視我的存在。 秋天來了,他要去大學上學了,而我也被父母接回故鄉,開始上小學。異鄉的童年就這樣忙碌且充實地度過。小學裡,和一大幫新的同學朋友開始新一輪的學習和玩耍。楊桃樹下那個橘黃色孤獨的背影偶爾會出現,但是日漸模糊,直到無法憶起。 再次看到少爺是幾年以後,他大學畢業的那個暑假,為了把行李放到家中,他回到廣州,我也正好在奶奶家消夏。那個漂亮的男孩已經長成一個英俊的小伙子,還是白色的襯衫藍色的褲子,還是在午後看書,只是不再拉小提琴了。聽說他正準備考托福去美國留學,那個時候,美國對於我而言,遙遠地比太空還不可及,因為至少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而我卻看不到美國的影子。覺得他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以後可能再也不能夠見到,心裡有些難過。在離開廣州的前夕,鼓足勇氣,問他要一張照片,他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因為我實在和他沒有任何連接點。那個時候,畢業生都會準備許多一寸的黑白照片,用來送給同學留作紀念或者貼在畢業證上等等用途,他可能覺得也沒有什麼不妥,最後還是給了我一張。數日後,我回到故鄉,再也沒有見到少爺。那張一寸的黑白照片一直夾在我的日記本里,後來夾到護照里陪伴我出國留學。時至今日,20多年過去了,那張照片還很新,只是照片裡的人,容顏已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