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州回到故鄉的火車上,心情忽然憂鬱起來,好像一個重要的東西,正從我的心中,身邊漸漸遠去,而一些往事開始逐漸清晰,那些夏日午後和楊桃樹下孤獨的少年。那個深藏我心的天大的秘密噴薄而出,那就是自己如何享受着午後不被人注意地注視着少爺看書的時光,那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光。沒有一個容器可以保存舊日時光,所以只想做一些事情,一些具體的行為,來模仿來回顧那些時光。有了這個想法以後,開始的行動就是自己每日午後看書,重複少爺做過的事情。不知道少爺看的到底是什麼樣的書,所以把當時能夠找得到的世界名著都拿來讀。讀書的時候,覺得自己再次走進幼年的記憶里,安靜且滿足。到小學畢業,已經似懂非懂地把所有借到或者買到的名著都讀完了。也就是那個時候,覺得自己離少爺又近了,雖然不知道他在遙遠的美國想些什麼,至少在我讀過的那些書籍里,一定有他也讀過的。我們共同擁有一些相同文字上的認知,只是不知道他的感受和我的感受是否相同。如今可以判斷,對於那個上小學的女生而言,愛情已經來臨了,只是不知道這就是愛情而以。看來,我的情感心智實在成熟地太早。 上初中以後,讀到第一本愛情小說以後,就再也沒有耐心去讀那些名著,愛情和武俠類小說占用了我大量學習和睡覺的時間,但卻不知疲倦不知道後悔。 因為他15歲就離家去上大學了,所以刻意在15歲那年離開故鄉,在父母百般不安之中去北京求學。之所以去北京,是為了圓他的夢,他的父母擔心他不能夠適應北京的飲食,所以讓他去南方上學。沒有去成北京也許是他內心的憾事,所以我要去北京,在15歲那年去北京,為了他無法完成的心願,為了他不能實現的人生旅程。 北京的時光多彩多姿,逐漸忘記自己的初衷,事實上,接下來,該怎樣做自己也不知道。沒有任何音訊的少爺,逐漸淡化在北京的明媚春光中。即便沒有他,我的生活也該繼續。 和所有的同學一樣,畢業前夕開始尋找未來的出路。出國的熱潮把我送到日本,唯一和少爺有關的就是那張照片,夾在護照里,陪我一起東渡。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這張照片已經陪伴我許久。這個人早已經沒有出現在日常生活里,被日漸更新的記憶重疊着,慢慢在退色。快要忘記了,已經忘記了。雖然成長的過程總有他的影子在我的左右,但是並沒有他具體的故事,所以他被我遺忘了。 留學又是一個嶄新的開始,每日的生活精彩且忙碌,只是始終不願被某個男同學牽着手走在校園裡,從北京到九州,一直都是如此。沒有刻意,是心中那根弦沒有被震到。快快樂樂地不被情絲煩惱地渡過每一天,直到80歲,如果導師不送我那根項鍊的話。 導師去索羅門群島作調查,那裡的人們至今還是幾近原始的生活方式。他們集體捕捉魚類根據所需,平均分配食物。海豚是主要的食物之一,而海豚的牙齒是島上的貨幣,娶親時,牙齒也是重要的聘禮之一。導師覺得稀罕,就送給我一條海豚牙齒做的項鍊。看到那些淡黃色細細索索海豚的牙齒,覺得是曾相識。每一顆牙齒都像是一個小小的楊桃,關於在楊桃樹下的那個孤獨少年的記憶再次噴薄而出。這個記憶嚴重地撞擊到我心中那根從未被震到的弦,弦上盛裝着我塵封許久年幼的愛情。原來一直想要少爺牽我的手,慢慢穿過校園,一起去圖書館看書。可是不知道少爺在地球上的哪一個角落,如果是我能夠抵達的地方,一定要去找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