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死如歸,在我的心中一直是和志士先烈英雄連在一起,和大義凌然慷慨赴義一腔熱血英勇獻身連在一起,和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連在一起,而我們的隔壁鄰居,Bernie.使我對視死如歸有了新的理解和感動,使我由此想了很多…
Mr. Joseph Bernard Cain 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加拿大老人,他出生在島上,一輩子生活工作在島上,上個星期三老人走完了他81年的人生旅程。
和我們這個社區的人們一樣,Bernie善良友好熱情。三年前我們搬來的第一天,剛下車還沒走進家門,他就迎上來伸出手:welcome our new neighbors! 笑指天上的彩虹:You see, the rainbow comes out to welcome you too!
而後的日子,我們知道了他在碼頭工作了近三十年,做過stevedore (裝卸工)和crane operator(起重機操作),他有一個幸福的家庭:有六個懂事孝順的兒女,有十二個可愛的孫兒女,還有兩個天使般的重孫子,他的太太Denise年輕時非常漂亮,但是二十年前的一場病,使她一直坐在了輪椅上。
像中國歷來提倡的美德,Bernie善解人意感恩圖報。生前他反覆地說,對我們說,對他的兒女說,對他的朋友說:我們是他們最好的鄰居,他特意送給我們一個刻着good neighbor的工藝磁盤,表達從心底對我們的感激。每年聖誕,他都會最先送來禮物和賀卡。知道我回國了,他特意寫紙條給我媽咪:有事情找他。但實際上我們只是做了諸如:下雪時,把他家門前一併掃了,沒和他講把我們兩家之間花園的圍欄修了這些微不足道的蒜皮雞毛。
Bernie非常睿智幽默,他經常坐在家裡用望遠鏡看我們在海上釣魚,叫我Fishing Lady.有一次,Yard Sale 我們買回了一堆花園地磚折騰了大半天,他一邊誇我們一邊調侃,今天你們肯定不會失眠!又一個星期六看我們一早開車又出去,他開玩笑:今天是不是又要拉回一堆磚?!
… …
三年多的鄰居,Bernie 給我們留下了太多美好的回憶,臨終前最後的日子,Bernie更給我們留下了感動和啟迪.
剛認識Bernie不久,他就告訴我:他得過癌做過手術.他說這話的時候和說前面的話是一樣的神態:一臉輕鬆的微笑.以至於我以為是聽錯了,但沒敢確認再問。因為在我的意識里,談癌是要色變的,講的人自己低沉,聽的人更是嚴肅。“兩個人的檢查報告拿錯了,結果有癌的活了,沒癌的死了”成為經典,在國內我經常被提醒:說話小心點,他(她).不知道自己得的是癌症.
而且以後的三年裡,Bernie 的身體一直都挺好,精神更好,一直是他在細心照料癱瘓的太太。我Mama和Dadi老說:看人老頭身體多好,哪像有癌症!你肯定是聽錯了!!
聖誕前十幾天,在園子裡隔欄我問Bernie: How are you doing ? 他回答:Not too bad,指着胸口告訴我,星期五他要去醫院,把這裡面的一點壞東西拿出去。同樣的原因,我又沒敢往下問。
聖誕前一天,不同往年Bernie 沒有親自上門而是由他的女兒Janet送來了禮物。隨後他打來電話雖然還是:最好的鄰居,認識你們非常好,非常感激…,只是一板一眼格外認真鄭重。我感覺到似乎有點不太對勁。當我告訴他我們都感冒了,不好去他家,讓Miaoson(在我們家住過的孩子,Bernie一直都記得為他掃雪Miaoson)代我們去看他時,他挺遺憾一直說,你們來吧沒關係!來喝杯咖啡!
Miaoson 去了大半個鐘頭,回來說Bernie一直和他聊天不讓他回來.一直說:認識你們真好,你們是我們最好的朋友,還問Miaoson :你們怎麼知道救護車要來,提前把雪掃了?(前年下雪時他太太犯病叫了救護車),Mioason 說,我們不知道,只是我們家的習慣都是先掃鄰居的。Bernie更是連聲:中國人真的是重情重義,中國人真的是非常好!Miaoson 說Bernie精神挺好,一點不像有病的樣子呀!我也就放心了,想他一定不是什麼大病。
十幾天后,看到他女兒買東西回來,我過去幫她提包,順便問她父親怎麼樣?沒想到她說:他的時日不多了!我驚呆了:“他究竟是什麼病?”“癌症幾十年了,現在又擴散了,已是晚期”,“I’m so sorry” !看到我禁不住流出的眼淚,Janet放下手裡的包,抱着我連聲說:”“Thank you ,thank you”! 她說我父親知道自己沒有幾天了,他非常想見你們,只是他太虛弱,疼的太厲害!看他哪天好些時了,我打電話你們來.
按照約定,兩天后的早上10點,我們去了他家.出乎意料,Bernie穿的整整齊齊和太太一起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廳沙發上等着我們. 一半說給他一半說給我自己:你一定會好的!你一定會創造奇蹟!我給他講了中國教會一個朋友的例子:醫生說她最多活六個星期,可八個月過去了,現在越來越好了!(這是真事看良石的博客:發生在一位晚期癌症患者身上的真實故事http://blog.creaders.net/daphne/user_blog_diary.php?did=24339)。
再一次感嘆Bernie的睿智和冷靜:她多大年紀?我一時語塞,停了片刻說了個white lie:快80了(多了20多歲).Bernie笑笑:Don’t worry about me! We really love all of you! 只是我總也記不住你父母的名字!“您忘了您給他們起的名字:一個叫揪着!一個叫拎着!要不,您就叫他們Lift 1,Lift 2 好了!(像我爸媽一直記不住他家人的名字,他也老記不住我爸媽的名字:一會叫Linda, 一會叫Joe)。 受他的感染,我的心情也沒有先前那麼沉重了。又談起他的屬相,他太太屬兔lovely ,他屬龍是Best one; 你們做的魚真的很好吃,改天讓女婿去你們家學學去..
但,當我抬頭看着他時,我流淚了:一串串的汗珠順着緊鄒的眉頭緊咬的嘴巴往下流,他在強忍着疼痛!
幾天后,她女兒說Bernie又回醫院了。我們嘆息:Bernie 看來真的是…
“快來!快來!他女兒來叫咱們,老頭出來了在咱們家門口呢!”幾天后的一個上午,我Mama驚喜的叫着。
Bernie 真的出來了!坐在輪椅上,身邊站着他的四個兒女.Bernie 更瘦了,幾乎是皮包骨頭,但精神依然很好。吃力但清晰地用中文說出:“你好!”“謝謝!”,原來他在外地的兒子回來,教會了Bernie他自己僅會的這兩個單詞!兒子說,我爸爸學的很認真,他一定要用中文對你們說!
隔三差五天氣好的時候,兒女們都會推着Bernie來我們家門口。他一次比一次瘦削一次比一次虛弱,但不變的是微笑和平靜。看得出來,他是在把以前喜歡的衣帽拿出來再穿一次(Bernie 年輕時的照片很是英俊,紳士).有一天,特意把我們叫出來,是要把他早年在澳大利亞帶回的一個四邊掛着鈴鐺的遮陽帽,送給我Dadi,說讓他在園子裡帶,驅趕蜜蜂小蟲子。
最後一次見到Bernie:他最小的女兒Melanie 敲門帶着些許歉意對我說:Bernie一定要你過去。因為有些風,Bernie的輪椅停在車庫裡.“我就是想告訴JOE(他又管我爸爸叫JOE),讓他把船停在我們這邊,他需要更多的地方!”原來他是看到我們把小遊艇從車庫拖出來放在driveway了。我一再說謝謝真的不用,但他執意堅持反覆說了七次;那天,他讓我教他中文,說:“再見”。一遍又一遍,直到對自己的發音滿意。
沒有驚天動地的豪言壯舉,然而絕不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無限的恐懼和焦慮,積極豁達笑對癌症的Bernie在我心中是真正的坦蕩蕩的硬漢;
沒有氣貫長虹的英雄氣慨,但戰勝痛苦坦然平靜用心走完最後的路,Bernie使我認識到視死如歸真正的涵義!
我由衷敬重Bernie,為他而感動。
Bernie的葬禮同北美絕大多數的葬禮一樣:
沒有悲天搶地的撕心裂肺,肅穆平靜充滿着虔誠的祈福和期望...;
沒有生離死別的痛斷肝腸,追憶Bernie生前往事,兒孫親朋們發出會心的笑…;
沒有鋪天蓋地的花圈,不收禮金,“Heartfelt thanks to everyone who offered prayer and support during our father’s long and difficult fight with cancer. Donations to the Canadian Cancer Society would be appreciated”!
這一切促使我在想:生和死不是問題,因為生死都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而怎樣生,怎樣死才是問題;
這一切使我意識到:面對生死,東西方所表現出的觀念和行為真的有太多不一樣;觀念和行為的背後是文化的支撐,這一切促使我不能不思考東西方文化的差別,我在心裡試着東西方文化的比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