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端眼淚無端流,誤入人間走一遭 ——漫聊日本電影《小偷家族》
我境遇不好,所以有朋友勸我少關心社會。我們都認為,過分執著於社會問題,會使自己經常產生無能為力的挫敗感,積累多了,傷神傷身。所以一段時間以來,我經常下韓國的三級片,來麻痹自己。我一直認為,韓國的限制級電影要比香港台灣的好的多,在導演、劇本、鏡頭、演員、後期等各方面都要高几個檔次。但這樣一來,我發現又進入了一個誤區,凡是著作有一定水準的電影,不但有觀賞性,主要是多具備一定的思想性,而具備思想性的作品,無一例外都具有社會現實的針對性。我們這個世界,讓人避無可避。近來下載的幾部韓國影片都是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不忍看、無心看。《玩物》《禁忌》《聖母》,反映的社會現實太讓人傷感了,命運專愛折磨不幸的人,看到一半心裡就空落落的。 這部《小偷家族》,開始我也沒注意是日劇還是韓劇,我還以為是李美淑出演的《偷情家族》之類的情色片。看了開頭,就被導演的鏡頭抓住了。不得不說,鏡頭就是力量。鏡頭跟鏡頭是不一樣的,甚至天差地別。用導演是枝裕和在《有如走路的速度》中的說法就是不言及悲傷,讓冷靜、甚至是冷酷的鏡頭傳達導演需要釋放的情緒。《小偷家族》是繼《東京物語》之後又一部在日常敘述的鏡頭細節之中打動我的作品。細膩、感人、逼真、寫意,在鏡頭之外的好處,需要觀眾自己補白。我們說,作品和觀影者是互動的,沒有人生閱歷的年輕人,是無法接受這類電影的。就像年輕人看不懂老舍的《駱駝祥子》,覺得就是個黃包車夫命運不好而已,無法感受到文字背後生活的沉淪、人性的光芒。 生命從無處有,於有處無,是一齣喜劇還是悲劇,至今無人能說得清。《小偷家族》講老奶奶柴田初枝、男人柴田治、女人柴田信代、次女柴田亞紀、小男孩柴田祥太和小不點女孩兒百合(由里、北條樹里)這麼一個沒有血緣的家庭組合在一起發生的故事。人是群居動物。每個生靈的碰撞,是好是壞,都是因緣際會。電影中以偷為業的小男孩祥太的戲份很重,小不點演的也是收放自如,如果你對底層平民抱有同情,那麼你不妨一看。 我是一個失敗的男人,面對紛紛攘攘的世界,我常有無能為力的挫敗感,所以對劇中的柴田治有同病相憐的感受。公安局老孫來維穩,調戲我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句話用在劇中的柴田治身上,也適用。柴田治本來就是個不務正業的小偷,工地上事故之後在家休養,資方又不給工傷保險,不去上訪不給政府添麻煩,自謀出路,只好重操舊業。和假兒子祥太一搭一檔,勉強維持生計。幾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棲居在老奶奶初枝的祖屋裡。迷迷糊糊的生活。之所以說他們迷迷糊糊,是說亞紀從事的是風俗行業,信代是洗衣店的女工,都不是什麼高大上的正經職業,就像我因病在家,沒有任何社會保障、淪為社會閒雜人員一樣,他們是平民中的平民,底層之下的底層。我《小偷家族》連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淚水漣漣。不是我的淚水太豐富,而是我的命運也相同,這部片子於我有很強的代入感。我們這樣的人群,和干公安工作的老孫當然不可同日而語,他們是社會的精英人群。草根和精英之間隔着一個馬里亞納海溝,所以有一個姓馬的說,人群是分階級的,這話我認同。 所以,中產階級的精緻、乖巧、市儈、勢利這些東西在柴田這個組合家庭中沒有一絲半點。這個遺棄者組合的家庭有的是人類生命體中最寶貴的人性的光輝。正是人性的光輝,使這部底層劇格外耀眼。從柴田治祥太偷東西回家的路上領回遺棄的小不點由里、然後發生爭執,到側面提到老奶奶初枝領養前夫妻子的孫女亞紀,到老奶奶為小不點縫製連衫裙,到一家人海邊的遊玩,生活清苦而豐盈,以小見大,不是親情勝似親情,這平常而細微,熱烈又冷靜的鏡頭,帶給人的是內心的衝擊。而這些反映人性的鏡頭,綿密而細膩,像柴田治去舊汽車裡找祥太,海邊游泳時和剛開始發育的祥太的對話,祥太被抓之前為了保護小不點引火燒身的舉動,這些鏡頭一波接一波,衝擊人內心的情感,累加起來,就造成了對內心的海嘯。而且這些鏡頭沒有矯揉造作的成分,符合人物的特性和劇情發展,真實而飽滿,讓人不得不嘆服導演對人心的把握和對鏡頭的運用。這些鏡頭語言,仿佛又讓人看到了黑澤明、小津安二郎和成瀨巳喜男的影子。就像能在《紅樓夢》中能找尋到《金瓶梅》的影子一樣,在鏡頭中,也能找到導演的師承。 所謂生兒育女,無非是男歡女愛的藉口。人們頂着天欲的名譽行世欲的激情。所以有人說,生兒育女大多是男女激情過度之後的產物,甚至是累贅,不無道理。這人世間的很多人,都是這麼的誤入人間。中學時代,有一部電影《少年犯》,作為警示教育片,學校組織每個同學必看的。那個時候我就想,對於離散家庭而言,那些爹不親媽不愛的孩子,就像是社會的贅疣,是社會多餘的存在。後來又有一部電影《孽債》就更甚了。所以我對成年人的世界裡充滿了憤恨。 有網友說,自己沒有做過任何壞事,貧困、疾病、瘟疫、災難卻一樣也沒有饒過他,“人世間再好,老子下輩子不來了”。活着就是地獄!有的人驕奢淫逸一輩子,有的人貧病交熬日子,每天開門第一件事情,就是看看遠方大路上有沒有星條旗的影子,或者甚至於膏藥旗也成。上帝造人,就是這麼不公平。不能給孩子予光明,卻給孩子予生命。大地上可悲的事無窮無盡,這大概也算其中之一吧。是生命,尋求生存是本能。小偷固然可惡,但面對生存,無法用簡單的善惡標準來評判。對於一些游離於社會規範之外的族群,我們該如何看待呢。《小偷家族》就是展示了這麼一群人。人是環境的產物。我想,絕大多數小偷不是為了偷而偷,偷東西只是一種被迫無奈的手段。對於祥太不配合柴田治在停車場作案、對於柴田治被警察詢問的喃喃自語當中就可以看出,在他們的是否觀念里,也認為偷東西是可恥行為。但人在社會,不得不為。《小偷家族》沒有道德判斷和價值取向。在作品中,不滲入創作者的主觀臆斷,而是以素描的方式呈現事物的肌理,這是成熟作家或成熟導演的基礎功。 善始善終是一個好詞。經歷了世間種種磨難,看盡了世間人生百態之後,我對壽終正寢有一種莫名的喜歡。影片中,老奶奶柴田初枝在和大家去了海邊之後,回來安然過世。無病無災到頤年,我以為,這是人生的大幸福。能頤享天年,是福分。昨天,我去了蘇大附一院配藥,醫院人山人海,看到這麼多的人因病折騰,想到有的老人在床上一躺就是好幾年,病人和家人雙雙活受罪,想到初枝老人的好死,不拖累後輩,真是善莫大焉。我們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是小人物,都是像螻蟻一樣地活着。能好好的活,能好好的死,死後有人替自己埋葬,我認為,這樣的一生也算是圓滿的了。這裡順便提一下張愛玲。張愛玲孤獨地老死在公寓裡,估計生前連遞茶端水的也沒有,雖然名滿天下,但我對她這種死法,每當想起,總有許多唏噓感喟情緒堵塞在胸口,無法釋懷。人生中有兩個無法回答的難題,一是不知道自己如何出生,二是不知道自己如何死去。老奶奶初枝在前夫的後輩手裡騙贍養金,在遊戲房順別人的東西,其人品足以打個問號,但她喜歡熱鬧,所以接納了這些被遺棄的流浪男女,平時省吃儉用,最後把養老金留給了他們,其善心,遠遠比三天兩頭跑廟裡燒香的善男信女高出無數。人活在世上,是一個矛盾的存在。青年時對社會的認識,譬如我對成年人世界的憎惡,自己成年後卻也做下了許多不堪的荒唐事。青年人的膚淺,會被日後的生活殘酷的修正,於是,日積月累之中,我們漸漸活成了自己的反面,把年老的自己和青年的自己對比,會發現自己一不小心活成了自己不喜歡的自己,活成了一個面目可憎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