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在大地沉吟時生發,在金風繞樹時飄零。 葉子,黑白晶瑩的眼睛,月滿珠圓的臉蛋,齊整整的劉海和飄揚帶風的小辮。 飄揚帶風的小辮,讓你可以如此輕易地認出她,就算是隔得再遠…… 真的好遠了,阿琅認識她的時候,只有十歲。 那時阿琅家住在第九中學裡,每天到了傍晚,大大小小的孩子——大多是教師子弟,就從四面匯集起來,在黑燈瞎火的操場和周圍的民居間玩“踢罐子”,葉子也常常來,她跑得很快。
阿琅認識葉子,可是從來沒有說過話。 玩踢罐子的人每天都在變,每年都在變,大概是年紀大的孩子不再來了,年紀小的孩子又不斷在補充。 阿琅喜歡玩踢罐子,所以他每天都去,葉子大概也一樣。 不知不覺,阿琅已經成了踢罐子的元老,他長大了,上了初一。在他走進教室的第一天,阿琅驚奇地發現,葉子竟然是自己的同桌。 葉子玩踢罐子常常會贏,葉子還很聰明,每門功課都很優秀,阿琅不服氣,為了不比她差,阿琅不得不“頭懸梁,錐刺股”。 阿琅好多年沒見過葉子了,直到那一天,他意外地在同學錄上看見葉子的婚訊,阿琅才想起來,應該給葉子打個電話了,其實阿琅常常會想起給葉子打電話,但,又常常忘記……大概,是忘記吧。 他們聊了很多,舊友新朋,如意失意,間中,阿琅調笑葉子:“這麼快就結婚了,也不等等我。” 葉子忽然沉默了,許久之後,才輕輕地說:“我等了你十五年了。” 阿琅的心裡忽然一陣刺痛,然後隱隱約約地,化作酸楚。 阿琅不知道怎麼結束了跟葉子的通話,也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天黑了,他打開了旅行箱,取出薄薄的三頁信箋。 那是葉子寫給他的情書,一九九三年。 一九九三年,阿琅是意氣風發,爭強好勝,卻懵然不知情為何物的毛頭小子。
阿琅收到葉子情書的時候,意外,緊張,不知所措,他找他的好朋友商量,那傢伙卻很不厚道地把葉子的情書當眾念了出來,然後笑得前仰後合。 原來是那痞子,冒阿琅的名字先給葉子寫了一封情書,葉子她才…… 葉子坐在角落裡,臉憋得紅紅的,淚水一直在眼眶裡打轉,但是,一滴也沒有流出來。 葉子是堅強的女孩,阿琅,卻是懦弱的男子,他不知道如何面對這份感情,於是他逃避,他不敢跟她說話,甚至,不敢瞧她一眼。 同學們一直開他們的玩笑,直到初中畢業。 阿琅去了另一所中學上高中,見不到葉子的日子,他卻突然有了改變,他對女孩有了興趣,還鼓起勇氣向一個女孩表白,要她做自己的女朋友。
她跟葉子同一間學校。 放了學,阿琅常常騎自行車去接她,偶爾會碰見葉子。每次,葉子都會對他自然地笑笑。 阿琅的成績一落千丈,眼看高考在即,他不知是幡然悔悟,還是遷怒於人,跟女友提出了分手,她哭得很傷心,阿琅卻咬緊牙根,狠心離去。 事隔多年,阿琅仍然不知道,他當時的決定是對的還是錯的。 葉子又開始出現在阿琅的視線里,她總是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手裡拿着一本習題集,問阿琅一些刁鑽的問題,數學,物理,外語,什麼古怪的問題都有。 阿琅可笑的自尊心又開始作祟,為了不在葉子面前丟臉,為了顯得比葉子強,他再一次“頭懸梁,錐刺股。” 高考了,試卷上的題目跟葉子問阿琅的一樣刁鑽,然而,阿琅已經駕輕就熟。 阿琅收拾好行裝,春風得意地來到某重點大學,在同鄉會上,他赫然發現葉子坐在自己對面的長椅。 他訝然,驚喜,跑過去興奮地說:“你也來了,我們還真是有緣。” 葉子淡然地笑着,“是啊,我們還真有緣。” 因為在不同的院系,阿琅跟葉子見面的時間不多。不久以後,年少輕狂的他,又跟一個漂亮的女同學——雨,墜入了愛河。 那天夜裡,阿琅放肆地抱着雨在後山小道上瘋跑,迎面碰上葉子,葉子的目光閃爍了一下,把左手藏在身後,伸出右手揮了揮,說:“嗨。” 阿琅有點不好意思,尷尬地應了一聲,匆匆逃去。 阿琅回到寢室的時候,桌上多了罐東西,是葉子給他的。 阿琅好奇地扒開塑料袋,裡面裝的是他最愛吃的家鄉辣椒。 次一年的三月,櫻花如雪,阿琅的高中同桌慕名而來,他問阿琅:“葉子呢?” 阿琅很奇怪,“你也認識葉子?” 同桌笑說:“認識,怎麼不認識,那時她天天來纏着我,打聽你填報了哪所學校,還千叮萬囑,別讓你知道。” 阿琅默默無語,他一直以為,葉子只是跟他有緣。他伸出手,等了很久,想看看會不會有一片無心飄落的花瓣落入自己的掌心。 他沒有等到。 雨,總是說來就來,說去就去,雨,也一樣。 阿琅跟雨分手了,心裡堵得難受,加上不小心染上了感冒,內憂外患,病得他有氣無力。 阿琅以為自己就快死了,朦朧中卻有葉子來看他,她給阿琅帶了好多藥來,還用酒精爐幫他熬了稀粥。 那天,外面漫天風雨,葉子的傘掛在門邊,水珠滑落,一滴又一滴,靜靜地,堅定地,敲打着門前的頑石。 阿琅懂得葉子的心。 阿琅假裝不懂葉子的心。 雨要跟阿琅複合,阿琅曖昧着,猶豫着,沒有表態。他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那片飄在他肩頭的葉子太輕,輕得他感覺不到,又或者,是她太重,重得他承擔不起。 大學畢業,阿琅決定出國留學,他沒有帶走雨的任何東西,卻帶走了葉子的三頁信箋。其實這些年來,無論阿琅走到哪裡,他總帶着那三頁信箋。他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麼,直到今天他才忽然明白,有了它們,自己心裡才踏實,什麼也不怕。
葉子,在初春迎風招展,在盛夏翹首以盼,然而,阿琅卻忘了四季有秋天,卻忘了那摧心斷腸的歲月風刃……
葉子結婚了,阿琅把三頁信箋疊成紙鶴,掛在窗前。阿琅會永遠帶着它們,因為在它們的翅膀上,葉子曾說,會為他永遠守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