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韓聯社等媒體報道，今年3月朝鮮通過了大幅修改的憲法，並於5月公布。新憲法刪除了所有有關“祖國統一”的表述，確立了朝鮮和韓國是兩個國家的論述。新憲法還大幅刪減關於金日成和金正日二人及其革命史內容，而突出金正恩的權威，並強化金正恩擔任的國務委員長權力。

    本次朝鮮修憲，是朝鮮1948年建國以來憲法改動最大的一次。這既體現在對於半島統一和朝韓關係的態度巨變，也反映在憲法和國家體制“去革命化”和將獨裁體制正常化的嘗試上。而今次憲法修改內容並不算出人意料，因為本次憲法修訂的內容在最近幾年已在朝鮮逐漸實施，本次修憲只是將這些措施入憲加以明確和正式化。

    從2023年起，朝鮮就逐漸轉變了對待國家統一的態度，放棄了奉行數十年的“半島南北是同一個國家、同一個民族、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國土包括整個朝鮮半島及附屬島嶼、朝鮮半島必然統一”的原則，轉而既承認大韓民國為與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不同的獨立國家，又將韓國稱為“永遠的敵國”，且不再謀求統一。最高領導人金正恩和二號實權人物其妹妹金與正，都多次公開發表“朝韓為兩國”的言論，“統一門”等象徵期盼統一的建築被拆毀、“祖國和平統一委員會”等對南統一組織被解散，文宣和教育也都迅速刪除“三千里錦繡江山”等與統一相關的信息。

    而之所以發生這種轉變，原因是多方面的。筆者在2025年寫的《狡詐毒辣與任性幼稚：朝鮮出人意料內政外交政策解析》一文中已做了相關分析，在此不詳述和過於重複。簡而言之，就是金正恩根據半島和國際形勢變化，結合其個人“突發奇想”式的念頭，憑藉其絕對權力任性的改變了朝鮮長期的國策，也不顧忌朝韓民族利益、同胞情感、多數人對統一的期盼，切斷朝韓同胞關係紐帶和韓國對朝影響，以圖維護其個人和家族在半島北部的永久統治。

   筆者在那篇舊文中，更多強調了金正恩廢除統一政策的任性幼稚一面。而如今，筆者雖仍認為這些舉動是金正恩任性所為，但更多注意到金正恩反統一背後“務實自守”的動機。根據本次修憲及近年其他相關舉動，金正恩放棄統一併非全因衝動，而是有一套系統的觀點和特定企圖。即通過“去統一”來消除南韓對北朝鮮的影響，以朝韓互不干涉對方內政，減少韓美等外國對朝滲透和干預，換取金家政權對朝鮮的永久統治。

    韓國和國際若干政治軍事變動，更強化了金正恩這樣的念頭和決心。2024年時任韓國總統尹錫悅命令韓軍無人機進入朝鮮散播金正恩及其親信腐敗信息，還試圖製造朝鮮殺害韓軍美軍的“假旗”行動，讓金正恩感受到遭受軍事入侵、政權被顛覆、個人生命被終結的直接危險。而敘利亞巴沙爾政權垮台、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被美軍逮捕、伊朗被美以多次襲擊且哈梅內伊等領導和骨幹被“斬首”，也讓金正恩害怕自己遭受類似結果。

  這些都堅定了金正恩與韓國“脫鈎”，以“敵對但互不干涉”態度爭取韓美默許其在朝鮮統治的想法。雖然在現實中，韓美是否干預朝鮮與朝鮮是否名義上謀求統一關係並不大，韓美恐怕更在意朝核問題和因此可能軍事干預。但起碼在金正恩個人想法上，是希望以不干預不損害韓國美國，來換取韓美承認金家在朝鮮統治。而且相較於前幾年在承認朝韓兩國論同時又強調“韓國是永遠的主敵”不同，本次修憲沒有提及明確敵視韓國的內容，更反映金正恩試圖與韓國“互不干涉”和“共存”的態度。

   而本次修憲另一個重點是“去革命化”、“去社會主義化”。新憲法大幅削減了朝鮮開國領導人金日成及二代領導人金正日的內容，且減少關於左翼革命的宣揚，還加強了官僚體制的集權和對作為國務委員長金正恩的忠誠，將名義上的最高權力機關“最高人民會議”及其議長的地位和職權削弱。新修憲法也將憲法名稱中的“社會主義”四字刪去。

   據長期報道朝鮮內部消息的DailyNK等媒體報道，在此之前，金正恩還推行了若干機構更名和體制改革，如將朝鮮“國家保衛省”改為“國家情報局”，將“人民保安員”/“社會安全員”改成“警察”。換句話說，就是以曾被宣傳為“資產階級鎮壓人民工具”的機構人員名稱，取代帶有左翼革命色彩和“人民民主專政”特色的機構和人員名稱。即便這在朝鮮民間引發反彈，民眾厭惡這些曾被朝鮮官方文宣妖魔化的、“資產階級國家”暴力機關才有的新稱呼，金正恩仍然強力推行了改名和改革。

   這意味着，金正恩試圖部分的放棄和消除曾是神聖的、左翼革命為基礎與合法性的朝鮮法統和體制，代之以更加清晰明確的現代獨裁體制，與國際主流行政體制接軌。金正恩也削弱了若干形式上的民主，強化作為黨政軍首腦的其本人權力。近年金正恩領導的朝鮮勞動黨政權也更強調並頻繁提及“國家安全”、“政治穩定”、“社會治理”，意味着朝鮮政權更明確的“告別革命”，並將保衛政權和維護穩定作為重中之重。

   雖然事實上1950年代金日成已建立專制體制、實現個人獨裁併傳給後代，並於1990年代刪除憲法中“馬列主義”和“共產主義”表述，從金日成執政後期也已放棄左翼意識形態狂熱、實質轉向保守。但長期以來，朝鮮名義上還保持若干“人民民主革命”的制度形式和社會主義宣稱，並標榜與“資產階級國家”的不同。

    而現在金正恩已不願再保留這些形式，也拋棄朝鮮制度某些獨特性，而更加務實和“露骨”的建立與“正常國家”相似的體制。而金正恩之所以推動這種轉變，是他作為權力無限的獨裁者，或許不願意再搞名實不符的若干“人民民主”體制和社會主義宣稱，而更加本色的以現代國家制度和官僚機器用於獨裁。這可能就是出於金正恩個人態度和情感，而沒有特別深思熟慮的利弊權衡與算計。而金正恩無上的權威，也導致任何人都不敢阻攔，即便有下屬勸說被金正恩駁回後也會不再勸說。

     金正恩推動 “去統一化”和“去革命化”，是對朝鮮國家意識形態的重大改變，也體現在許多具體政策措施中。不過它的象徵性意義顯著大於實際，因為現實中朝韓本就是長期分割的兩個國家，朝鮮也早已不是左翼人民革命國家而是世襲獨裁。但金正恩通過修憲等方式將台面下的事實加以正式化、制度化，還是會對朝鮮內政外交造成很大衝擊，並影響朝鮮未來的政策傾向和國家命運。

    朝鮮修憲後，韓美中日俄等其他國家雖議論紛紛，但尚未做出明確反應。筆者看來，韓國之外各國對朝政策也不會因此有大的變動。各國對朝鮮是否干預和施壓，與朝鮮名義立場關係不大，而是看朝鮮實際動作、威脅性、價值。

   而希望半島和平統一、與北方有強烈接觸合作意願的韓國進步派政府，確實會頭疼於如何處理朝鮮“拒絕統一”和“兩國論”的態度。尤其是那些親近北方、熱切行為朝韓加強合作、和平統一的韓國人，會非常尷尬和失望。目前看來，未來幾年朝韓將會持續如今冷淡但不衝突的狀態。至於更長久未來的朝韓關係則尚未可知，要看雙方以後更多實際互動情況。

   而朝鮮民眾、勞動黨內部對朝鮮修憲和金正恩轉變若干內外政策的態度，則更難猜測和有不確定性。因為金正恩在朝鮮說一不二的地位和權力，官員和民眾都不敢提出反對。但如此大幅改變朝鮮立國意識形態基礎，且並未廣泛徵求黨內意見和民意，仍會引發不安和私下的不解不滿。如此變動，必然有人認為金正恩所作所為是對革命和民族的背叛，也違背了其祖父金日成的主張。因為朝鮮高度封閉，內部不滿程度及可能誘發的反應都難以準確預測，但如前述的DailyNK等媒體流出的朝鮮內部消息，仍反映這些政策變動確實引發了較大負面反響。

   就筆者看來，金正恩廢棄半島統一路線、削弱革命敘事和去除社會主義遺留，是不利於其爭取內外支持的，是“自斷臂膀”般的放棄重要的意識形態和歷史積累的資源。同時，這些政策也對外部是否與其互不干涉與共存，沒有多少實質影響。其行政體制改革雖利於加強集權，但對本就大權在握的金正恩並無多少增益。

   總之，筆者認為其若干變更對金正恩自身和朝鮮利益弊大於利。即便改革也不必如此極端，本可更理性穩妥。筆者也認為朝鮮勞動黨內不贊同如此改革的，尤其反對其“朝韓兩國論”和“去社會主義”的人應不少。但在朝鮮，金正恩權力和威望都是壓倒性的，其個人做了決定，就無人可擋。提出異議的輕則丟官罷職，重則入獄和喪命。

    金正恩試圖將祖輩的“革命與統一”旗幟改為“務實與自守”路線，並不會一帆風順，未來也還有諸多不確定性，朝鮮未來如何，這些政策會否如當今180度轉彎一樣在以後又倒轉回去，都還不可定論，而有待未來進一步觀察才能再加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