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門民主派人士區錦新被依《國安法》判刑十二年六個月:澳門政治環境的進一步惡化與民主自由的消逝

2026年11月6日,常年活躍於政治和社運領域的澳門民主派人士區錦新,被澳門法院依據《中國澳門特區國安法》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六個月。這是澳門歷史上罕見的重刑,也是迄今對政治犯最重的刑罰。本案也是《澳門國安法》頒布以來的首個案例。
區錦新是澳門民主派最重要人物之一,曾擔任立法會議員,還是澳門民主派政黨“新澳門學社”創辦人。他於2025年入獄,時隔一年多被判刑。本就在近年遭受打擊削弱的澳門民主派,又遭受沉重一擊。
這也意味着澳門政治環境嚴重惡化,社會形成寒蟬效應,殘存的民主派人士面對與區錦新類似的入獄風險,活動的空間和內容都大大限縮。而區錦新被判刑與香港知名民主派人士黃之鋒被判刑十年僅隔一天,反映北京指揮港澳執政勢力聯動,以滅殺反對力量。澳門與香港一樣,“一國兩制”在政治層面已經漸趨死亡。
相對於香港,中外各界對於澳門政治和社會所知較少。我曾經就2024年岑浩輝當選特首、2025年澳門立法會選舉,寫了兩篇文章,其中包括對澳門政治概況及變動的梳理和評論,在此再發一下。(兩篇文章中有對澳門建制派及其背後北京方面的規勸,但現在看來顯然是無用的)
岑浩輝高票當選澳特首與澳門建制派政治壟斷加劇的憂患
10月13日,2024年澳門行政長官選舉舉行、當日揭曉結果,本次選舉唯一候選人岑浩輝,以98.99%得票率、無對手、無反對票情況下成功當選。11月1日,岑浩輝獲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接見,被正式任命為澳門第六屆特首。
相對於此前幾任均在澳門本土出生和成長的澳門特首,岑浩輝並非澳門土著,他1962年出生於中國大陸,北京大學畢業,曾在大陸從事律師工作。在1986年移居澳門之前,岑浩輝都一直在中國大陸生活(而不只是出生在大陸)。當然,他之後也在澳門生活和工作三十多年,並自稱“老澳門人”,也可說其較好融入了澳門、是“澳門人”。
而岑浩輝也是澳門建制派人物,並一直被評價為持親大陸和親中國中央政府的立場者。1999年底澳門回歸後,岑浩輝長期擔任澳門終審法院院長(類似於美國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直至今年8月參選特首。岑浩輝在擔任院長的25年間,做出了一系列不利於澳門泛民主派、維護中國中央政府和澳門建制派的判決。如2021年,岑浩輝及另兩位法官判決禁止澳門“民聯會”六四集會,並在判決書中引用和遵循了中國全國人大常委會對六四事件是“暴動”的定性。
這樣一位人物當選澳門特首,意味着本就強大的澳門建制派/親北京人士將進一步完全壟斷澳門政壇,而本已虛弱的澳門民主派再受打擊,影響力將趨近於零。
相較於頗受國際關注、2020年之前風潮不斷的香港,澳門是頗為沉寂、默默無聞的。經過1966年的“12.3事件”和1974年葡萄牙“康乃馨革命”及葡新政府去殖民化政策,澳門就已基本脫離葡萄牙的管制,而由親北京勢力掌控。而澳門又地域狹小、人口頗少(只有香港人口的約十分之一),本土勢力和民主力量都很孱弱,無力與北京方面抗衡。1999年澳門回歸時及前後,都沒有出現大規模動盪,非常平穩的移交了主權。回歸後25年來,澳門也沒有發生大的政治風波。
之後的澳門政壇,與香港相似,形成了建制派和與泛民主派兩大陣營。不過不像香港民意中民主派占優、立法會中民主派也曾占據半壁江山,澳門民主派力量遠不及建制派,雙方在立法會選舉等民意對比中比例為2:8左右。
不過,在2020年之前,澳門民主派在弱勢下仍然較為活躍。以“新澳門學社”和“新希望”兩國政治團體為代表的澳門泛民勢力,對政府施政多有批評、針砭時弊,對建制派有一定的制衡。其中“新澳門學社”是民主派中實力最強的,且較為關心大陸事務,還多次舉辦紀念大陸民主事件的集會。而“新希望”則更偏重維護澳門本土利益。澳門民主派雖力量弱小、受限很多,但仍“戴着鐐銬跳舞”,維持活躍。
但隨着中國大陸和近鄰香港的時局變化,澳門民主派曾經的狹窄空間也逐漸消失。2019-2020香港反修例運動被挫敗、2020年《港區國安法》頒布、香港各泛民政黨和媒體紛紛被取締、香港政治環境劇變後,澳門也大受影響。民主派在軟硬兼施下,同樣發生媒體停辦、黨團停擺情況。2021年澳門立法會選舉,多名民主派被取消參選資格,民主派大受打擊。2022年澳門修訂《澳區國安法》,強化了對“危害國家安全”的打擊範圍和力度,民主派頭上的“緊箍咒”更緊了。
而本就主導澳門政壇的建制派,執政更加穩固。澳門回歸後四位特首,均是建制派身份、均以高票當選。而澳門立法會33位議員,僅有14席由直選產生,非直選名額被建制派包攬,直選中大多數席位也歸建制派。而香港司法機構更被建制派壟斷,岑浩輝就是司法界建制派的代表人物。
相對於其他澳門土著建制派人士,岑浩輝作為中國大陸出身的建制派,更加效忠和親近北京。這意味着澳門當權者的本土性和獨立性將有所弱化,而其與中國政府的一體性會增強。而回歸至今“澳人治澳”的承諾和原則,也受到了動搖。澳門相較中國大陸的獨特性,也可能日漸淡化。一些人擔憂的澳門部分的“大陸化”、喪失地區特色,也並非杞人憂天。而近年來香港政治和社會的一些變化、向大陸的靠攏,也讓澳門人的憂慮得到驗證。
相對於土著建制派,岑浩輝等半外來的建制派,執政風格也會更像大陸官僚,恐怕將更難容忍異見、對於民主更冷淡,其對民權和民意也有可能較為輕視。而近年來中國大陸政治氣氛壓抑、政權對社會控制日益嚴密,無論香港還是澳門的親北京官員,都有可能部分複製大陸的政策、營造類似大陸的氛圍。
這對於澳門特區和人民,顯然不是喜訊。雖然安全穩定對澳門頗為重要,但社會的活力、多元、民主,對澳門同樣重要。如果社會和政壇都缺乏多樣性、人民合理訴求不能獨立且沒有風險的表達,各種形式的腐敗、濫用職權、昏聵政策,都會出現。
如香港近幾年抑制反對派、將批評政府的都打成“危害國安”,導致政府缺乏監督和制約、濫權嚴重,連建制派人物陳淨心都抱怨政府公務員過度執法、濫罰出租車司機和阿公阿婆等弱勢群體。而另一建制派人士、立法會議員謝偉俊,因批評政府過度執法、過度罰款,被特首李家超訓斥。澳門如果民主進一步萎縮、建制派政治壟斷加劇,香港發生的事也會在澳門出現。這顯然不是好的傾向,令人憂慮。 相對於香港因發生過反修例運動及暴力,政府確有一些緣由警惕反對派、擔憂顛覆,澳門長期以來都較為穩定。即便澳門民主派較活躍的時候,也是和平有序表達異見。澳門民主派力量薄弱,很難威脅到政權統治。但北京對此仍然不容忍,而希望更加直接管制澳門。這也意味着鄧小平時代中共承諾、江澤民和胡錦濤時得到一定執行的“一國兩制”和“高度自治”政策,不僅在香港名存實亡,在澳門也走向消亡。如果未來中國政治沒有大的有益變化,香港和澳門逐漸將變得與大陸高度相似,即便表面還有差異,但沒有根本性區別。
雖然中國官方政策恐怕不會改變,但筆者在此仍然有些建議。筆者希望,中國中央政府、澳門執政者及建制派,若能對多一些包容、容忍社會的多元和政治異見的存在,作為必要和有益的監督者、競爭者、合作者,激勵建制派人士更加廉潔奉公,那善莫大焉。
而保持澳門相對大陸的獨特性,也更利於發揮其特殊優勢、成為中國大陸與外部交流的重要橋梁、多種文化並存的模範。這也符合澳門《基本法》的精神、利於澳門各界的利益,益於中國大陸與澳門的互利關係。
2025年澳門立法會選舉:權力與大勢下少數派民意的堅守
9月14日,澳門舉行回歸以來第八屆立法會選舉,選出立法會33席中的14個民選席位。選舉結果揭曉,親北京的建制派獲73.3%支持率和14席中的11席。而泛民主派陣營的“新希望”獲得其餘3席。
本次選舉建制派和泛民主派維持了之前7:3左右的得票比例對比。但本次選舉是澳門政治形勢劇變,如隔壁香港政治劇烈變動帶來的影響、《澳門特區國安法》大幅修訂和嚴格化、北京和澳門政府高度強調“愛國者治澳”、本次選舉前多名泛民主派和中間派被“DQ(取消選舉資格)”、澳建制派得到鼎力支持……多重因素下進行,泛民主派仍得到約三成支持,泛民主派政黨“新希望”還成為本次選舉得票最高政黨,頗能反映澳門民意與權力的博弈,以及澳門民眾政治立場多元的事實。
與回歸後多年長期在政治衝突漩渦中的香港不同,澳門自回歸以來政治和社會都較為平靜。澳門地域和人口規模都比香港小的多,也較低調和不被強烈注目。在回歸之前,澳門精英和許多民眾就較親近中國政府。
不過,澳門作為高度自治的特別行政區,一直都有與建制派不同的泛民主派力量。如“民聯會”、“新澳門學社”,以及本次選舉得票不少的“新希望”,都是泛民主派政治團體。相較於以“愛國愛澳”自居並對北京唯命是從、立場整體親商和精英主義的建制派,這些泛民主派較強調澳門的自由民主問題,以及較多關注中產階級和下層民眾的民生問題,時常對政府提出批評。但相對於香港,澳門泛民主派更溫和低調,對民生關注超過對政治敏感議題的關心。
而北京和澳門政府為兌現“一國兩制”承諾,以及建制派整體強大而不需擔心泛民奪權,也就容許澳門泛民主派的存在。但對澳門泛民主派也多有限制,如立法會多數議席並非直選而是由行業推選和行政長官委派,推選和委派的幾乎都是建制派。對於泛民的街頭活動和資金籌集等,也多有限制。同時,建制派活動不僅暢通無阻,還得到各種資源挹注和政策傾斜。不過,從1999年至2019年間,澳門泛民主派雖受限,仍可以與建制派默契的妥協共存。
但2019年至今,因為另一特區香港的政治劇變,以及中國大陸政治氣氛的變動,北京強化了對澳門的控制,澳門政府也變得不願容忍泛民主派的存在。
中央政府和澳門特區政府都明確“愛國者治澳”原則,強調澳門人要“愛國愛澳”。而所謂“愛國愛澳”,對官員、議員、各政治人物具體的核心要求,就是要他們對北京保持絕對忠誠,高度配合澳門政府各項決策。之前被當成“統戰對象”的泛民主派人士、中間派名人,甚至“自己人”中對政府有些異議的建制派人士,都遭遇司法查辦、程序刁難等,以阻止其競選議員和其他政治活動。
2021年第七屆立法會選舉,增加了國安機構對候選人的提前審查。共計21名候選人被取消選舉資格,理由是這些人“不擁護《澳門基本法》、不效忠中華人民共和國澳門特區”。這導致當年投票率大跌,泛民主派席位也由4席“腰斬”為2席。
而今年的立法會選舉,“DQ”標準更嚴、範圍更大。今年在2021年“拉黑21人”之上又新增12人進入立法會議員候選人黑名單,連中間派的在任議員林宇滔也在其中。長期活躍的民主派骨幹、前議員區錦新被以國安法罪名拘捕,另一頗有人望的勞工領袖黃偉民在參選前被以多種理由短暫拘捕,使其錯過報名。泛民主派也難以在公共媒體上充分發聲宣傳。而同時,忠誠於北京的建制派人士得到力挺,有充分的選舉資源和輿論支持。政府還特意採取選舉日公共交通免票等方式,刺激投票率、讓建制派當選合法性更高。
但在如此背景下,唯一獲准參選的泛民主派政黨“新希望”,一黨即拿下近三成普選票,泛民元老人物高天賜成為“票王”。被“DQ”的泛民政黨和候選人的選票紛紛流向“新希望”,而沒有轉投建制派或棄權。而各建制派政黨在政治形勢和政策極為有利情況下,加一起也僅得到七成多選票,與上屆基本持平(還略有下滑)。
這樣的投票結果,反映了部分澳門人對於北京和特區政府以“愛國愛澳”名義各種政策的不認同,對建制派壟斷政壇的不放心,並以投票方式表達異議和公民不服從。
雖然澳門長期風平浪靜,澳門民眾幾乎不會公開反對中央政府對澳門的主權和管制,但不意味着澳門人願意放棄自由民主和走向“一國一制”。相反,許多澳門人內心是很珍視有限但珍貴的自由,並希望澳門更加民主和多元,以利於人民真正當家做主和權力制衡的。
澳門民眾無論在回歸前還是回歸後,生活環境、所受教育,都與中國大陸不同。澳門人有更多自主思考和判斷,多自主而少盲從,對權力保持警惕,對民權非常重視和珍惜,低調平和下有着骨氣和堅守。
所以,即便最近幾年澳門政治風向驟變、管制加強而自由收緊,北京和澳門政府打壓反對派而力挺建制派,部分澳門民眾仍堅持自己政治立場和投票傾向不動搖。相較於2017年及之前幾屆立法會選舉,近兩屆極不利於民主派的選舉中,民主派得票雖有一些下滑,但仍保持約三成支持率,即可見澳門的民主派支持者並未因政治劇變而放棄自身立場原則,頗有韌性。
這樣的選舉結果和社會現實,應當引起北京、澳門政府、建制派的反思,並對現行治澳思路和方式有所改變。無論哪種政府,初心如何,都應明白人心向背、民意貴重,而非拂逆民心,變本加厲壓制異見、排斥異己。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想要澳門長治久安、不生變亂,就要傾聽民生、尊重民意,真誠維護“一國兩制”的框架,讓建制派和民主派共存、互相監督,讓澳門社會保持多元的政治存在、多樣的聲音和表達。這也符合鄧小平等中國老一代政治家們對港澳台問題原則和期許,更是澳門長期繁榮向好、人民安居樂業的前提和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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