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7日,英國舉行地方選舉,改選超過5000個地方議會席位,占總席位的約四分之一。根據5月10日的正式結果,右翼民粹主義政黨“英國改革黨”取得巨大勝利,以26%得票率位居第一,獲得1453個席位,並在14個地方議會取得絕對多數。而現國會執政黨工黨席位則下跌超過50%,另一主要政黨保守黨得票和席位同樣大跌。而激進左翼的綠黨席位大增且增幅超過改革黨,但得票占比和獲席位數不及改革黨。另一重要的自由主義政黨自由民主黨得票和席位略升。

這標誌着英國政治風向的明顯轉變、政治版圖的劇烈變動,也意味着民粹主義在英國進一步得勢,傳統建制派顯著衰落。英國改革黨的崛起,是最顯著的表現和結果。
英國改革黨原名脫歐黨,當時以主張英國與歐盟“脫鈎”為主要綱領。該黨後來逐漸演變為基於白人民族主義、民粹主義、排外主義、反建制、反多元化的右翼民粹“大帳篷”式政黨,集合了各種反建制民粹主義者和團體。該黨與歐美其他右翼民粹黨派如法國國民聯盟、德國另類選擇黨、匈牙利青民盟等在基本理念和底色上基本相同,但也有一些“英國特色”。
相較其他國家的右翼民粹黨派,英國改革黨更強調“盎格魯-撒克遜”人的獨特性、與歐洲大陸的切割、與歐盟的對立。其排外和反移民立場也相對更強烈,在英國較多的印裔、華裔等亞裔移民和穆斯林,是改革黨重點針對的對象。而其崛起的契機,則是大約十年前的英國脫歐浪潮,並與美國“MAGA”勢力崛起、法國“黃背心運動”等遙相呼應。
英國民粹主義的崛起,其實是有些令人意外的。因為在傳統上,不同於歐洲大陸各國盛行激進主義,英國是歐美各大國中民粹主義土壤最薄弱、溫和民主力量最深厚的國家。無論意識形態還是政治傳統,英國都長期偏向“溫和保守”。在面對社會問題時,盛行“費邊主義”和“第三條道路”等改良路線。而英國保守主義也由建制派的保守黨主導,加上英國利於傳統大黨的選舉制度,幾乎無民粹主義的一席之地。
從20世紀初至21世紀初,長達一百多年的時間裡,英國政壇基本都是工黨和保守黨交替執政、互為反對派,外加一個自由民主黨作為重要第三方,形成英國政壇的長期特色。蘇格蘭、北愛爾蘭、威爾士的地方性政黨也有一席之地。而英國改革黨的崛起,尤其本次地方選舉中的大勝,則強烈衝擊了這樣的傳統,讓英國政治版圖迎來“百年未有之大變局”。
英國改革黨前些年已獲得相當民意支持,僅次於工黨和保守黨。但英國選舉制度是所有國會和地方議會議員均由小選區相對多數選出,利於選情上占優的第一大黨和在各選區根基深厚的黨派,而不利於全國支持率較高、但支持者均勻分散在不同選區、根基較淺的黨派。所以英國改革黨在之前選舉中雖支持率不低,卻難以得到席位。如2024年英國國會下議院選舉,改革黨得票14.3%,但僅得到650個席位中的5席。工黨和保守黨仍壟斷英國下議院在內各國會和地方議會。
但隨着英國改革黨支持率進一步上升,在許多小選區支持率超過工黨和保守派、躍升至首位,其支持率和選票就高效的轉化為議會的席位。2025年英國地方選舉,英國改革黨就取得輝煌勝利,得票率第一且從之前的2%大增到30%,在改選1641個席位中獲得677席,是其在地方議會原有席位的5倍。而今年的改選,改革黨得票率雖比2025年略降,但所獲席位更多、優勢擴大。
雖然因為英國每年只改選部分地方議會議員,在總席位上工黨和保守黨仍多於改革黨,但根據最近兩年選舉結果和席位變更,改革黨若保持此勢頭和支持率,未來兩年得到更多地方議會席位,成為地方議會第一大黨,是很高概率的事。而改革黨的民意得到保持下,也會在下屆國會選舉中得到更多席位,甚至成為執政黨。
2026年地方選舉結束後,英國改革黨新獲得14個地方議會的控制權,加上之前獲得的,已可以在20多個郡區行使地方執政權。這意味着改革黨不再只是發聲反對但並不能決定政策的在野民粹黨派,而是真的掌握大權,可以推行其反移民、反多元化、反環保等政策的當權力量。而未來改革黨若贏得更多市鎮執政權及國會多數,將在全國推行其政策,根本性的改變英國的政治生態和內政外交。
英國改革黨之所以強勢崛起、一步步從邊緣黨派成為政壇重要力量、支持率攀升至首位,是有多種內外因素促成的。而移民問題與不同族群和文化衝突問題,是最直接和最關鍵的原因。
英國傳統上是由盎格魯-撒克遜族群的白人主導的國家,國民的信仰也以基督教為主。英國在17-20世紀殖民擴張,建立“日不落帝國”,不少殖民地民族的人曾赴英國留學和工作,但定居者較少,且往往不能與英國本土白人享受相同國民待遇和權利。直到二戰後全球化發展、反種族主義浪潮影響,英國賦予了更多非白人、非基督徒以英國公民身份。21世紀後多元主義和人道主義的提倡,以及廉價勞動力的現實需求,促成英國接納了更多移民難民。
新的移民和難民讓英國更為多元化,也增加了英國的勞動力、促進了經濟,但同時也帶來了許多治安困擾、文化衝突、利益紛爭等問題。如穆斯林社區以伊斯蘭法律和習俗“自治”、南亞裔黑幫犯罪,以及華人群體擠占英國教育資源和白領職位等,都引發英國本土白人尤其中下層保守派白人不滿。而近年曝出的、穆斯林社區的巴基斯坦裔犯罪分子誘騙英國未成年女性從事性工作、超過1400名未成年白人女孩受害案件,以及政府和警方因擔心引發族群問題而未積極介入處置的醜聞,更是引發許多白人強烈不滿。 而近年英國經濟停滯、新冠疫情打擊民生,也加劇了民眾的不滿和焦慮,而外來移民、少數群體就更成為敵意的標靶。而同時美國和歐洲大陸也掀起反外來移民浪潮,億萬富翁馬斯克公開力挺英國改革黨、批判建制派,攻擊英國移民政策和對非白人犯罪的縱容。這讓英國保守民粹勢力聲勢更振,支持率一路走高。
當然,不僅移民問題,英國許多社會弊病和沉疴痼疾,如長期的貧富和階級差距、官僚主義的腐敗低效、財政負擔下養老和醫療改革引發不滿等,也讓人民對傳統建制派失望,轉向打破現狀的改革黨等民粹派別。相對於傳統建制派政客“政治正確”的官樣文章,改革黨領袖法拉奇等民粹政客“不拘一格”的煽動性言論確實更有吸引力。
另外,許多保守派選民不滿工黨及左翼推動的“多元文化”、女權、環保等議程,又認為傳統建制右派的保守黨對這些反對不力,於是選擇支持更右傾和激進反多元、反女權、反環保的改革黨等右翼民粹。這與美國部分選民因反感民主黨的進步政策而支持共和黨、共和黨建制派逐漸讓位於民粹派的情況相似。
以英國改革黨為代表的英國右翼民粹勢力,本質是極端民族主義和種族優越主義立場,也包括如減稅和削減福利、反對環保、損害弱勢群體等政策,是不利於英國社會的公平與和諧、有損英國長遠利益的。民粹主義者對建制派的批判雖有一部分有道理,但給出的藥方副作用大,且多數問題最終也並不能解決。如貧富差距、官僚主義等問題,民粹派上台後依舊存在且有時更惡化。
而法拉奇等英國民粹領袖與特朗普相似,也都是依靠聳動言論和批判建制吸引支持,但實際上無論道德品質還是執政能力都堪憂,若執政在整體上並不會為英國帶來有益的變化。
但最近幾次英國選舉的結果看,還是有越來越多英國人選擇投票給改革黨等民粹勢力。不僅右翼民粹大獲全勝,代表激進左翼且也有些民粹色彩的綠黨在本次選舉中也取得數倍於原得票率和席位的結果。這意味着選民左翼更左、右翼更右,都在向極端靠攏且民粹化,而傳統建制派、中間派則大幅萎縮。英國政治趨向極端,社會也將更加撕裂。
本次選舉中,英國傳統兩大黨,即中左派的工黨和和中右派的保守黨,得票和席位都大幅萎縮,象徵着傳統建制派的衰落。尤其是中左社會民主主義立場、長期得到工人階級支持的英國工黨席位下滑最多,反映了中左社民主義的頹敗和工人階級的轉向。這些工人大多數選擇轉投改革黨,反映了英國許多工人也像美國那樣從左轉右、從支持傳統建制派到擁抱民粹。而保守黨也面臨保守派選民投給改革黨、自身的右派選民代言人角色被改革黨取代的危險。總之無論中左還是中右建制派都面臨嚴重的危機。
不過,英國未來的政治形勢尚沒有定論。雖然英國改革黨為代表的民粹勢力來勢洶洶、在政壇攻城略地,但優勢未必長期持續,也不一定能成為全國性執政黨。工黨和保守黨根基深厚,韌性很強,雖一時失利,但還是很有可能奪回若干選區的支持。隨着改革黨強勢崛起,工黨和保守派也有可能像法國的中左中右合作對抗極右那樣,在選戰中達成妥協和聯合,共同打壓改革黨。這樣改革黨將面對非常艱難的挑戰。而激進左翼的綠黨未來能繼續突破,還是曇花一現後衰落,也都難說。
英國長期的溫和保守傳統,也可能抑制極左極右民粹主義的進一步得勢。近現代政治體制和意識形態誕生的數百年間,歐洲大陸和亞非拉都爆發過許多劇烈的革命、動亂、民粹浪潮,而英國卻相對平靜。二戰之前各國法西斯主義崛起,法西斯團體紛紛活躍甚至掌權,英國的法西斯卻不能得勢。而蕭伯納、羅素等知名思想家倡導、若干政治家推動的“費邊主義”即改良式社民路線,也讓英國以不革命和少流血方式促成社會進步,包括建立在全球都相當優秀的“國民醫療服務體系(NHS)”,成果斐然。具有這樣韌性的英國,民粹主義還是有可能被遏制的。
對於本次選舉結果及英國改革黨等民粹勢力的崛起,若在多年以前,筆者必然是全然負面的批評態度。但筆者經歷更多事情與思考,對於民粹勢力的崛起多了“同情之理解”,並對建制派和當下秩序的弊端有了更多認識和批評。簡單的認為民粹支持者“愚昧”,是簡化和迴避問題、不負責任的。
雖然筆者仍然並不支持民粹勢力,也不認為英國改革黨及世界各地民粹黨能為各國帶來有益變化,但對民眾以投票表達對建制派的不滿、強烈變革渴望、表達被忽視的聲音,是認可與尊重的。民眾有其自主意識和情感,民粹主義也是一種情感表達和達成目的的方式。即便這並不明智,但設身處地的想,支持建制對他們而言也並不是好選擇。
相對於因生計艱難、充滿困擾、缺乏出路,“病急亂投醫”選擇民粹的普羅大眾,英國的建制派、社會精英,有更大責任也有更多條件去反思自身及英國社會的弊病,更加多了解民生疾苦,對於各種沉疴痼疾和新時期的新問題加以正視,並尋求利於各方且傾斜弱者的解決之道。如此才有可能化解社會對立、避免民粹掌權下英國滑向更危險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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