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喜歡的作家總喜歡干一網打盡的勾當。 比如年輕時喜歡張愛玲,把她的書全買了下來讀一遍。 喜歡錢穆,把他的書大部分都買了,讀一遍。 但錢穆太厲害,不好招惹,有幾本書讀的雲裡霧裡不得不放下,比如他的《先秦諸子》。 你要不是事先不把先秦諸子捋一遍的話你根本知道他在說什麼,所以不光是我,當年胡適見到他也是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兒。 現在愛上了李娟,到處搜她的文章看,看到這篇大為震驚。 不是文章所講的事對我這個心臟裹着一層老繭的老油條老江湖有什麼衝擊,而是李娟她所經受過的,仍然讓李娟成為後來的作家李娟,這對我的衝擊。 今天上午我看她的《九篇雪》裡就提到她小時候被老師掐破眼皮流血不止。現在有看見這些。。。。。。我心裡有很多感慨要發,有很多議論要寫,但還是以後慢慢再說吧。
《挨打記》 文 | 李娟 某天和幾個朋友聊天,不知什麼由頭,聊到了小時候經歷的學校暴力。我便也講了一些自己的事。 當年在四川上小學,有段時間我們班主任嫌打人太累,就安排同學們之間互相打。每次考試分數下來,排好名次後,由第一名打最後一名,第二名打倒數第二名……以此類推。兩人之間的成績差着多少分,就打多少下。特有創意。 話說我的一個好朋友挨完打,向我抱怨這種方式不科學。她考了七十五分,當時七十五分的同學有三個,並列倒數第十。便輪流被第十名、第十一名、第十二名打。她不幸排在第一個挨打……這意味着什麼呢?第十名考了九十二分(前面有幾個並列第三第四的……),便足足挨了十七下。而第十一名考了九十分,第二位並列倒數第十的便少挨了兩下。第十二名呢,考了八十七分……果然不科學。 當時我也被打了好幾下,打我的是一個女生,副班長,平時又優秀又親切,我對她一直心懷好感。發生這事後……明明知道她也是被動的,可從此芥蒂在心,難以忽略。老師這招太不利於團結了。 後來到新疆讀書,也是小學。老師用教鞭打人,難免有打斷的時候。於是她規定:斷在誰身上,誰就得負責賠一根。我共賠了兩根……真倒霉。 回家對家長說:“老師要一根新教鞭。” 家長:“為什麼找你要?” ……這讓人怎麼回答?! 更屈辱的是,賠教鞭這種事,可不是隨便尋根棍子就可以交差的。老師有要求:不粗不細,不輕不重、光滑、勻直、節疤少、彈性好。比美猴王選兵器還要苛刻。 如此說來,是不是我小時候很調皮?恰恰相反,我小時候除了邋遢和虛榮,實在沒啥大毛病。我膽小怕事,老實巴交,唯唯諾諾,並且熱愛文學。 除了老師,我也沒少給同學欺負過。小學六年級的好長一段時間裡,每天放學路上都會遭到男生伏擊,害得我每天都得變換不同的路線回家。每天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一響,便倍感絕望。 但是這種事說出去沒人同情。大家眾口一詞:“男生打女生很正常嘛,通常他喜歡你才會欺負你嘛,只不過為吸引你注意嘛。恭喜恭喜!” 恭喜個屁。你來試試這樣的“喜歡”:一腳又一腳踹你胸口,抽你耳光,燒你頭髮……惡意滿滿的眼睛,咬牙切齒的神情。他就這麼喜歡你? 關於老是被人欺負這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令人討厭到了此種地步,難道自己真的就那麼糟嗎?難道真的是自己有問題,才會如此高頻度地被傷害? 在我的整個學生時代,總覺得班上的同學分成三類:男生、別的女生、我。除我之外,所有人相安無事。 之後很多年裡,我一直被這些回憶所困擾,深感無力。被人欺負這種事,最大的恐懼並非源於傷害本身,而源於從傷口中漸漸滋生的宿命感。 直到前年,偶然和一個朋友談到了這些事,才得到非常重要的提醒: 被人欺負其實是雙方面的事情,既有對方的惡意,也有自身的缺陷。欺軟怕硬是人性本能。當人們有怨氣要宣發的時候,難免會選擇最“安全”的施暴對象。而我,當時家長遠在新疆,又沒兄弟姐妹,本地也沒有親戚。唯一的監護人——我的外婆,已經八十高齡。對她來說,令孩子吃飽穿暖就足夠了,顧不上其它。我呢,生性怯懦,萎靡邋遢的樣子又特招嫌。加之受了欺負後總選擇忍氣吞聲。於是對施暴者來說,沒有後患,真是再“安全”不過了。 “你要這樣想,”那個朋友說’“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雖說你受了委屈,但因此避免了多少更慘重的暴力事件!要是那些小孩心裡憋着氣長大,肯定有心理問題,長大了肯定是個禍害。” 好吧……我這個人肉沙包真偉大。 除了老師和同學,還有一種暴力來自家長。 我外婆善良樂觀,但性情暴躁。弄丟文具、損壞衣物的下場可怕極了,她能罵兩三個小時不換氣。 然而在外婆那裡頂多是挨挨罵,到了我媽那兒就是皮肉之苦了。 依我看,挨誰的打都沒有挨父母的打那麼可怕。因為他們是你在世上最親近的人,是柔弱孩童的唯一依靠,他們平時如此溺愛你,可一翻臉就另一番光景。其中也許有這樣的暗示:他們平時對你的好也許是假的……成長真是辛苦。 總之,單身母親太兇殘了。有一次她叫了我一聲,我沒答應,她就用酒瓶砸我頭,砸得我臉上縫了三針,至今留一道疤。 以下是大家的交流—— 好友Y小時候鍋蓋沒拿穩,被她媽以連環拳打倒在地,再以連環腳猛跺。 好友F有一次被她媽打慘了,情急之下,砸碎一隻玻璃杯在地上,然後光腳上去猛踩。她媽這才住手。 好友W姐小時候挨她爸打,原因是她想找人借書,他爸擔心她不還。一個只是“想”,一個只是“擔心”。這打挨得冤枉。 W姐認識一小子,讀書期間跟社會人士交往。他爸怕他學壞,把他吊起來揍。奈何鼻青臉腫也死不認錯。他爸就掏出刀子:“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真的捅了!這小子立馬改過自新。 小時候鄰居家的一個男孩被老師打得直接從教室窗戶跳出去逃命。教室在二樓。 還有鄰居的一個九歲小孩特倒霉,他媽說“固執”的執是木字旁,他說提手旁。接下來一頓暴搓,誰讓他非要和他媽爭呢? 總之,就挨打事件,大家爭先發言,熱火朝天,把在座的一個九零後小朋友驚呆了,慶幸教育改革推行得較為及時。 最後,還是以我的故事壓軸: 有一年回新疆上小學三年級。一天班主任心情不好,課堂氣氛非常緊張。這時隱約聽到後排同學小聲叫我的名字,我回頭看了一眼。就因為這個小動作,被老師揪起來,命令我自己抽自己的耳光。前面說過,我小時性格懦弱,竟照做了。自抽了整整一節課。途中抽打的聲音若小了一些,她會提醒我她聽不到,再響亮一點。 下課鈴一響,她一聲不吭徑直走了,我竟不知道該不該停下來,同學們看着我,神情複雜,一個個離開課桌安靜無聲地向外走去。我這才把動作放緩放輕,慢慢停下,並哭出聲來。那時右邊臉已經腫得老高,耳朵嗡嗡響個不停,幾近失聰。 回家後,我媽問我臉怎麼了。我不敢說實話,撒謊說摔跤了。我媽太暴躁,我很怕她到學校去吵鬧,有這樣一個潑婦媽媽會感到在同學們面前抬不起頭。而且,根據以往的經驗,她也保護不了我。她只會出她自己那口惡氣,然後把爛攤子留給我,把局面弄得更糟。 但很快我媽還是知道了。我的一個同學回家給家長說了這件事,剛好那位家長認識我媽,就跑來慫恿我媽去告狀。果然,我媽怒不可遏,跑到學校大鬧一場。結果與我想象的一樣,同學們議論紛紛:她媽怎麼這麼凶啊?而那位老師,此後一逮着收拾我的機會便加倍地收拾。完了還總是陰陽怪氣地說:“有本事再把你媽叫到校長那裡告狀啊!”害我從此再有什麼事徹底不敢讓我媽知道了。 同之前害怕放學一樣,那段時間最怕的就是上學。每天早上醒來一睜開眼睛,恐怖就滿滿降臨。 我從小厭惡學校和學習,從小就在盤算輟學和離家出走的事情,但一直沒有勇氣——自己還這麼小,離開了家和學校又怎麼生存呢?想想看,小孩子真的很可憐。 初中一畢業,我就向媽提出不想繼續上學。但她的體罰比老師更狠,提了幾次後再不敢提了。直到上了高中,漸漸感到自己真的長成大姑娘了,絕對有底氣出去打工了,才在高三逮了個機會悄悄退學,跑到了烏魯木齊。我媽媽氣瘋了。那是我對我媽第一次成功的叛逆。 至於那個班主任老師,記得她當時還很年輕,懷有身孕,大約是妊娠反應,才那麼暴烈吧。可那時我才十歲,還是一個孩子呢。她為什麼會那樣憎惡一個小孩子?她肚子裡懷着的不也是一個孩子嗎?她那小小的孩子隔着母親的肚皮能感受到這一切嗎?他也會恐懼嗎?他還會對這個世界有信心嗎?……我永遠不生小孩。 之前曾對一個朋友說起這件事,她聽完後說:“李娟,你就原諒她吧。” 我當然可以原諒她。“原諒”是非常容易做到的事情。可是,我又有什麼資格去原諒她?這樣的暴力和惡意,恐怕只有上帝和佛祖才能原諒吧。我只是一個凡人,我化解不了這種黑暗。尤其是我自己心裡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