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丁石孙先生特来加州拜访樊畿先生,我为二位先师拍照
1989年5月下旬,享誉世界的大数学家,北大校友樊畿先生,阔别故都五十载,应邀回国访问北大、清华及中科院。6月3日,樊先生到访北大。学校决定举行隆重的“名誉教授授予仪式”,随后由樊先生作学术报告答谢。
作为一校之长,丁石孙先生在那日暂且放下了千头万绪的行政事务,准时出现在会场。他精神抖擞地为樊畿教授颁授证书,发表了感情充沛的演讲。在他心中,樊畿先生是北大的瑰宝,这种“惺惺相惜”已不仅是私下的交情,更是对学术脊梁的最高礼赞。 那天,数学系的教员们几乎悉数到场。然而,会场里最令人动容的,是另一位长者的出现——年近九旬的江泽涵老先生,竟也执杖步履蹒跚而来。
江老是樊畿先生的恩师,更是对我恩情深重的人。我的三姨才华横溢,日本侵华前曾是老北大数学系为数极少的女生之一,正是老江先生的学生。那时的江先生年富力强,接替了北大数学系创系系主任冯祖荀先生,全面主持系务,带领北大数学系冠绝全国,并且在中国开创了拓扑学的研究,一枝独秀,超越了日本。 四十余年后,来到改革开放初期,我在清华大学任教,通过了教育部的留学资格考试,正处在人生转折的十字路口。美国名校林立、大师如云,我该何去何从?正迷茫际,我的高等数学启蒙老师、冷生明教授带我到北大燕南园求教江泽涵老先生。江老“仙人指路”:去加利福尼亚,到UCSB(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找樊畿先生!老先生不仅亲笔写下并寄出推荐信将我引荐给樊畿先生,在我收到UCSB数学系录取通知后,江老又亲自致信清华大学张维副校长,说明我此番能得樊先生指导是极其难得的进修机会,请张校长协助加快办理出国手续,让我得以赶上当年秋季按时入学。
赴美前夕,我专程向江老辞行。江先生托我带去一封给樊师的亲笔信,以及一套北京传统工艺的竹制挖耳工具,表达对去国半个世纪的弟子的关切,并盼他早日回国讲学。樊畿先生手捧这套挖耳工具,百感交集,对我说:“江先生大我一旬,与我情同父子!”
1984年我回国度假,樊师亦托我带亲笔信回呈江老,简述当时暂时无法成行的原因,并嘱我向江老面呈详情。两位老先生隔海托雁、师徒情深,我作为信使奔波其间,深受感动。 终于梦想成真,到了1989年的这个夏日,,樊先生如愿回来了!这就是本文开篇时提到的燕园盛会。
当江老在人群中见到我时,神情凝重而慈祥,他特意对我轻声说道:“我耳朵越来越不好,得坐在最前面听。”这句话瞬间令我眼眶湿润。一位开山鼻祖级别的老教授,在期颐之年,依然要坐在台下最前排,去聆听自己学生的报告。这种对知识的敬畏、对弟子的祈盼,胜过了万语千言。
放眼会场,盛况空前。除了台上的丁师、台下的江老与讲坛上的樊师,我的许多师辈教授也赫然在座。比如坐在我相邻位置的沈燮昌教授,正是我当年读书时讲授复变函数的老师。他转头对我赞叹:樊先生的这个工作太棒了!而在我身边,还坐着我当年在北大的老同窗,他们有的已摘得博士学位,有的留校任教;更有不少我在北大和清华数学系教过的学生们,也闻讯赶来,济济一堂。
看着江老坐在最前排、微微侧头凝神的身影,我心中百感交集。 从开山鼻祖江泽涵先生(第一代),到蜚声国际的樊畿先生(第二代),到主持校务的丁石孙先生及沈燮昌先生等师辈(第三代),再到我们这批改革开放后承前启后的中青年学者(第四代),直至坐在后排昂首聆听的莘莘学子(第五代)——那一天,北京大学图书馆的讲堂里,竟汇聚了北大数学的五代学子! 那一刻,北大数学五代学人共处一堂。这不仅是一场学术报告,更是一场灵魂的交接与生命的传唱。我深刻地感悟到:学术的薪火正是这样代代相传、生生不息,这,才是北大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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