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一幅書法作品?是的,但也不盡然。仔細端詳落款,作者羅偉民說明是在讀過我的《走近大師》後,“書此數韻遙寄傳寬、鳳琪”。 這位羅偉民先生是我和內人鳳琪六十多年前,在北大數學力學系的同班老同學。這書法與詩,皆出自他手。
故事要從2010年說起。那年4月,業師樊畿教授不幸逝世,噩耗震驚國際數學界。母校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UCSB)降半旗致敬,並舉辦了隆重的追思紀念大會;美國數學會亦專門出版了紀念特刊。中國是樊先生的故鄉,北京大學是先生的母校。同年八月,中國數學會聯合北京大學在北京舉辦紀念大會。《文匯報》隨後以整版報道,並刊登了我的緬懷長文《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追憶樊畿難解的中國緣》。
北京的這場紀念會,是當年中國數學界的一件大事。丁石孫先生掛帥擔任主席,張恭慶先生主持籌備,在京的院士們悉數到齊。正是在這次盛會上,我見到了多年未見的兩位老同學——何連法與羅偉民。
連法兄多年深耕於動力系統領域,成果斐然,更培養出多位傑出後輩,已成為北大數學系的中堅;偉民兄雖未以數學為業,卻曾在不經意間推廣了樊畿先生的一個不等式。因此,兩位老友雙雙獲邀與會。
巧合的是,那年北京大學出版社剛好出版了我的散文集《走近大師:12位科學家的美麗人生》,其中《只要醒着,你就必須思考數學》一文正是我記述樊畿先生的。紀念大會籌委會特意採購此書,作為禮品贈予參會嘉賓。連法與偉民二兄自然各得一冊,倒省去我再題字贈書的客套。
會後,偉民兄搭乘夜班列車回太倉。雖訂有臥鋪,他卻在燈下手不釋卷,通讀《走近大師》,竟一夜未眠。感懷交加之際,車未抵太倉,一首長詩已然成型。想當年同窗歲月,偉民便才華橫溢、文理兼通,素有“文豪”之雅譽;加之他幼年練就的硬核書法功底,大小行楷,皆堪稱一絕。
我極喜歡他這首詩。不僅因為得到了讚賞,更因為他真正讀懂了我寫書的心意:
其一,詩云:“外行寫內行,隔靴難搔癢;內行寫內行,入木求真相。” 我書中記錄的多是我敬佩的數學家,寫他們就避不開數學。我當時煞費苦心,既要保證專業上的嚴謹精準,又要讓非數學專業的讀者讀來津津有味。尤其在評價大師們的學術成就時,更須精準把握分寸,力求客觀公正。
其二,詩云:“後人仰前賢,高風留遺響。” 我懷飲水思源之心記錄的各位大師,有的對我恩重如山,改變了我的人生軌跡;有的在學術上滋養了我,開闊了我的眼界,提升了學術品味。更重要的是,他們的人生豐富而美麗,既有成功的輝煌,更有身處逆境時的風骨。為他們樹碑立傳,在歷史中留住他們的風采,是我的志願,是我寫作的初衷。
偉民兄的詩作深得我心,他的這幅墨寶也令我愛不釋手。這是偉民最擅長的行楷,布局穩重,筆力蒼勁,一氣呵成。詩後題款詳述原委,落款處鈐有印章;引首與側邊還用了兩枚閒章,其中一枚印文清晰可見:“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這是一幅非常講究規範的書法作品。
接着說故事。同年十月,鳳琪陪我赴上海電視台,為其《往事》欄目錄製一期節目,緬懷華羅庚先生。錄製結束後,偉民兄特意親自趕到上海,接我們夫婦去太倉小聚。那是我們一生中極其珍貴、永難忘懷的歡樂時光。
偉民夫婦陪我們遊覽江南的小橋流水,尋訪名勝古蹟,還帶我們去看了他年輕時任教的學校——校園石壁上,至今刻着偉民兄當年為該校撰寫的校歌。更有幸的是深入農家蠶房,鳳琪還意外獲得了偉民夫人獻亞贈送的一塊“家織布”。
這件禮物被內人珍藏多年,總捨不得“大材小用”。直到三年前,她在訂閱的德國時裝雜誌《Burda》上看到一款女士上衣的設計,靈機一動,才終於為這塊“家織布”找到了絕佳的用場。鳳琪親手把衣服製成後,我拍照發給偉民,他夫婦一眼認出原料,回信大呼“奇思妙想,土洋結合!”

在太倉的三天裡,全程陪同我們上山下鄉、四處遊覽的,還有偉民兄的公子方揚。他不僅商界有成,業餘更是精通古琴與書畫,還能講一口流利的英文,並在學校輔導青少年天文知識。方揚尤擅油畫,特別以古籍記載的天象為題進行創作,獨樹一幟。他開畫展、出畫冊,連著名物理學家李政道先生都極為賞識,特意為他的畫冊作序。
再說回那幅墨寶。我早有“得隴望蜀”之心:既“得”佳句,更“望”墨跡。太倉臨別之際,我向偉民開口求字,他慨然允諾。然而這一別,海內外又是數載,而那幅墨寶我是只見照片無緣原件。後來老同學陳鳴九移民美國,疫情前經常往返於洛杉磯與上海之間,我便托鳴九兄代為取回原件。
歷經一番輾轉,八年後終於詩書雙至,令人喜不自勝。我特意選了尺寸合宜的鏡框精心裝幀,懸掛在餐桌對面的牆上,每日用餐皆可抬頭觀賞。偉民自謙“詩不錯,字不好”,但在我眼裡,無一不臻絕佳。
而這絕佳之處,更在字裡行間之外——那是一個甲子的同窗之誼,彼此知根知底,情真意切,信得過,托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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