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決定拒賠:丁子信八年維權
再遭打擊,司法 正義何時兌現?
記者楊純華報道|河南周口 “八年追索,一場空。”面對2025年4月28日正式送達的國家賠償決定書,河南沈丘縣75歲的丁子信顫抖着雙手,將紙張收起,卻久久無法釋懷。 這份由周口市中級人民法院賠償委員會作出的《國家賠償決定書(2024)豫16法賠3號》,標誌着這位老人耗盡數年奔走、歷經兩級法院、三輪執行、兩次終結程序、一次撤銷裁定、一次高院糾錯之後,就“33套抵債房屋未交付”所提起的國家賠償申請,最終被駁回。 理由是:“法院執行不存在違法行為,被申請人未實際遭受國家賠償法意義上的損失。”對此決定,丁子信哽咽回應:“難道我八年來所失去的一切,不算損失?難道法院一裁定抵債就算完成任務,房子遲遲不交付、現在還被他人霸占,就可以什麼都不負責?” 一、案情回顧:一紙裁定與八年等待丁子信案起源於2016年。彼時,他與沈丘縣富邦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因房屋開發合作發生糾紛。2017年5月,沈丘縣人民法院作出判決,認定合同有效,要求開發商交付丁子信所選房屋共計33套,並支付150萬元違約金。該判決經周口市中院二審維持,河南省高院再審駁回,自此判決生效。 但勝訴僅是開始,執行卻成漫長戰役。 2018年7月,周口市中院提級執行,並查封涉案房產。2019年8月,法院依法作出執行裁定,確認33套房屋以物抵債轉歸丁子信所有,並宣布“所有權自裁定送達即轉移”。2019年9月29日,法院更宣布“案件執行完畢”。 然而,這些房屋至今未交付。 不僅如此,周口中院並未通知房管局協助產權變更,亦未組織強制騰房,房屋長期被非法占用。2021年,法院一度以程序問題撤銷原執行裁定,再遭河南高院糾正。2022年,案件下放至沈丘縣法院執行,然兩次終本。至今,丁子信依舊無法進入屬於自己的房屋。 二、賠償申請:“執行不作為”是否構成違法?2024年12月,丁子信依據《國家賠償法》正式提出賠償請求,要求周口市333339333中級人民法院賠償1686.78萬元及利息,主張其在執行過程中未履行裁定交付義務、未通知相關協助機關、任由非法占有者繼續侵權,構成“拖延、不執行”的違法行為。 然而,賠償決定書指出,法院認為執行裁定完成後丁子信已獲得法律上的“所有權”,之後是否辦理登記、是否清房交付,責任並不歸於周口中院。 換言之——抵債裁定即完成任務,交付不到位不是他們的責任。 決定書稱:“申請人可持裁定書至登記機構辦理產權登記;法院已依法作出執行裁定並終結執行,不存在拖延執行或違法行為。” 法院進一步解釋,後續“騰房”“協助執行”“占有人清退”等,均不屬於賠償義務法院之職責,且案件已被重新交由沈丘縣法院處理,丁子信應另行主張權利。 三、關鍵爭議:法定財產權是紙面擁有還是實際保障?丁子信並不否認,自己手持33份執行裁定書,紙面上擁有房屋所有權。但問題在於,這些房屋無法進入,無法變現,無法出租,更無法使用。 “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交付,而不是一堆法院紙。”他說。 多位法律專家指出,判決裁定的法律效力應當在執行階段實現,尤其是在“以物抵債”執行中,實際交付是核心步驟。若法院在裁定後停止推進、未通知房管機構辦理過戶、未對占有人採取清理措施,導致申請執行人無法實現財產使用價值,法院應承擔相應責任。 “中國特色的執行難,不僅在於被執行人逃避,更在於法院消極。”一位執行學者指出,“執行裁定不能成為法院卸責的擋箭牌。” 四、從抵債到拒賠:誰對無效執行負責?賠償決定書寫明:“因丁子信已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權,該案依法應執行終結。”但在現實中,申請人無法進入房屋,無法辦證,無法實現利益。 更值得注意的是,周口中院在2019年作出結案通知後,曾自行認定“強制執行到位”,金額超過800萬元。2021年,又因執行錯誤撤銷裁定,2022年再被高院撤銷恢復原裁定,執行流程反覆折騰,表明其在執行管理中確實存在混亂。 “執行終結”≠“權利實現”。在司法文書之外,民眾所需的是對現實權利的保障。 五、賠償之外,責任何在?國家賠償法第二條明示:國家機關行使職權,若侵害公民合法權益並造成損害,國家應當承擔賠償責任。 丁子信提交了20余份材料,證明其因法院不作為遭受財產與精神損失。但法院認為他“沒有實際損害”,“法院行為無違法”。 這是對國家賠償法精神的極大稀釋,也有悖於社會公眾對司法公正的基本認知。 “若法院只需裁定,不需交付;若權利人拿到裁定卻無房可得;若多年維權得不到實質補償……那法律的尊嚴,靠什麼捍衛?”一位政法學者直言不諱。 六、司法信任裂縫中的老人身影年過七旬的丁子信,如今依舊在上訪途中。 八年的時間,他曾信任司法、依賴法律,奔走於省高院與最高法第四巡迴法庭之間,如今卻收穫了一個冷峻的“不予賠償”。 “法律贏了,生活輸了。”他說,“我還能再等幾年?還能再上訪幾年?” 在河南大地的一個小村莊,一位老人每天清晨站在院子口,望向遠方,心中默念的是那33套房屋、八年艱辛,以及至今無門的正義。 他知道,紙上的裁定很輕,但它壓着他的晚年、壓着一個公民對法治的全部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