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2024年再次當選美國總統的事實，讓"美國憲政民主是否走到盡頭"成為一個真實且令人擔心的話題。有些人對可能的答案感到沮喪，有些人則以美國200多年的歷史為依據，認為美國憲政民主的體制或許暫時受挫，遵循美國政治的鐘擺效應，它會劫後餘生。
美國把自己比作"人類第一個嘗試自我管理的社會實驗"。從這點出發，這篇帖子試圖探討"美國鐘擺這次還會擺回來麼"這個問題。帖子由三部分組成：
實驗室實驗與社會(變革)實踐；美國的例外主義；鐘擺還會擺回來麼?

實驗室實驗與社會(變革)實踐

實驗室實驗

實驗室中實驗: 通過改變物理條件(壓力/溫度/濕度..)，使一個封閉系統從初始平衡狀態A，在時間的作用下，過渡到一個新的平衡狀態B的過程。

除了實驗物質元素外，實驗需要"封閉的空間／充足的實驗時間／合適的實驗物理條件(壓力／溫度／濕度...)"。

在實驗"元素"不變更的情況下，通過調整試驗中的物理條件(穩定／壓力濕度等), 人們可以重複實驗過程，直到找到與實驗設想相一致的實驗結果，或最終放棄實驗設想。

社會(變革)實踐

社會狀態由文化、意識形態、司法體系、經濟發展水平等多種元素相互作用後形成。社會變革與實驗室實驗類似，也是從狀態 A 走向狀態 B，但方式可能是溫和的政策調整，也可能是劇烈的政權更迭。

社會實踐的"實驗元素"是具有不同文化、教育、經濟背景的人群。

兩種實驗(實踐)的區別

將實驗室中的物理條件類比為社會中的"治國方式"，可以看到三點關鍵差異：

1. 封閉性不同

實驗室是封閉空間，變量可控；社會是開放系統，外部因素無法隔絕。

2. 實驗元素是否可復原

實驗室的元素可復原，讓每次實驗都能從同一狀態 A 開始；

社會中的人群不可復原，從 A 到 B 後，社會結構已發生不可逆變化，無法回到 A。因此：社會實驗具有單向性：只能從 A 到 B，不能從 B 回到 A。

3. 試驗結果的"收斂性"與"發散性"

實驗室因可控而具有收斂性，最終趨向成功。因此，實驗室的成功更帶有科學的必然性，成功的結果一勞永逸。

社會因不可控而具有發散性，每一次新的嘗試都建立在前一次的失敗之上，離"成功"越來越遠。因此，社會實踐的成功更多依賴偶然性，而且成功往往只是暫時的。


美國的例外主義

"美國的例外主義是一種理論和意識形態，認為美國是獨特的國家，與外國完全不同"。 這裡說到的"美國例外主義", 是指美國250年進化史的獨特特徵。

I. 成熟樣板與擴張模式

1. 13 個殖民地的成熟性

"從1607年開始，英國用了125年的時間培植了13個殖民地，美國是由這13個英國殖民地發展而來的"。

這句話揭示了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在美國建國之前，13 個殖民地已經在政治、司法、宗教等方面形成了相對成熟的社會結構。

美國建國不是從零開始，而是整合 13 個成熟實體。同時，這些成熟樣本也成為美國向西擴張、將屬地轉變為州的模板。就如西部片 Hang'Em High 所呈現的那樣。

2. "復製成熟樣本"帶來的穩定性

一般社會變革往往對未來狀態只有模糊概念；而美國從 13 州擴展到 50 州的過程，本質上是不斷復製成熟樣本。這讓美國的社會演化更像實驗室實驗，而不是典型的社會實踐，使其成功帶有某種"必然性"。

II. 地理隔絕與充足時間

1. 地理上的"偏遠"

電影《好、壞、丑》是一部經典西部片。英國 Ukulele 樂隊成員曾這樣描述片頭音樂的意境：

"風慢條斯理地吹着，夜色中的生靈百無聊賴。遠處荒蕪的教堂庭院中，高聳的廢棄塔樓上，斑駁陸離的古鐘在微風中緩緩地甦醒過來。渾然不覺之間，一個年輕女孩哭鬧聲裊裊而至，綿綿不絕地傳入人們的耳鼓.."

音樂中，一個偏僻的村落在隱約可見的地平線上悠悠浮現，時間被沒有盡頭的遙遠和浩瀚的孤寂拖曳着，仿佛停滯不前。沒有現代科技的日子裡，美國在與世隔絕的廣闊空間中緩緩地蹣跚踱步。

2. 隔絕帶來的內部自我修復

無論是 13 州的聯合，還是屬地轉州，都並非易事。

但因地理偏遠而形成的"廣闊封閉空間"，隔絕了外部世界的干擾，使美國內部的衝突和變化——從建國到逐漸擴大，到內戰，到後來的種種進步---- 都能藉助於漫長的時間，在這個巨大的封閉空間中自行妥協，修正，消化，和完善。

3. 西部片的敘事模式：偶然事件推動進步

典型西部片的故事結構是：偏遠小鎮 + 地方惡霸 + 英雄偶然路過 + 居民覺醒 + 惡霸被推翻。

這一敘事模式中, 偏遠的地理位置讓小鎮上的時間變得漫長，為偶然事件發生提供了可能。類似人類進化中的基因突變，罕見的偶然事件為小鎮帶來新的理念，成為小鎮變化的催化劑。新理念與小鎮居民嚮往美好生活的本能相結合，促成了小鎮的進步。

這類小鎮變遷的故事，是美國的一種通常敘事方式，它濃縮了美國早期發展的軌跡。在西部片The Big Country 和 Open Range 中，這一故事形式展現得尤為明顯。

4. 美國社會實踐的"實驗室特徵"

與一般社會實踐不同，美國早期的政治演化是在近乎封閉的環境中進行，從而具有"持續外力干擾少, 時間充裕, 內部元素有足夠時間重新平衡"的特點。

這一地理位置所產生封閉空間，與實驗室中封閉試驗空間類似，讓美國的社會變化和進步有別於通常的社會實踐。"廣闊的封閉空間"是美國例外主義特徵的物理基礎。


美國的鐘擺還能擺回來麼?

I. 共和 vs 民主

美國立國的體制不是"民主"，而是"共和"。1787 年立憲會議結束時，一位婦女問富蘭克林："我們得到了什麼？共和國還是君主制？"
富蘭克林回答："一個共和國，如果你們能保持住的話。"

1. 精英治國 vs 大眾治國

通俗地說：共和是大眾選出精英，精英治國； 民主是大眾直接治國。

兩者的主要區別在於，精英治國有底線；大眾治國只數人頭。而兩者對代表代表要求的不同是，精英代表既要代表選民，也要過濾選民的不合理訴求；大眾治國的代表則是選民情緒的放大器。

2. 憲法的目的：遏制民主

美國的建國者們設計出"三權分立/相互制約"的美國憲法，試圖通過三個相互獨立的民主選舉的結果(總統／眾議員／參議員)之間的相互制約，達到淡化民主選舉的目的。無論聽上去多麼"政治不正確", 事實是，美國憲法的核心目的，是通過遏制/淡化民主選舉的結果，來維持精英治國憲政共和體制。

在兩黨各自政治精英(建制派)的共同維護下，這一體制長期以來運轉良好。良好的標誌之一，就是人們熟知的"美國政治鐘擺效應"。


II. 精英治國向大眾治國的轉變

1. 信息滯後曾經維持了精英治國

在電影"News of the World／世界新聞"中，湯姆. 漢克斯扮演的內戰老兵上校 Jefferson Kidd帶着一包舊報紙，趕着馬車在德克薩斯州南部走鄉過鎮，靠為居民讀報為生。似乎生活在世界盡頭的小鎮居民並不在意過時的新聞，在意的是從上校Jefferson Kidd讀報聲中，聽到千里之外的聲音，與遙遠的世界建立一種虛幻的聯繫，萌生一種難得的歸屬感。
這一物理距離和由此帶來的信息滯後現象，客觀上將一大批潛在的選民排除在民主程序之外。然而，這一併非人為刻意產生的後果，卻在建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維持了美國精英治國的政體結構，成為美國政治鐘擺能來回擺動的前提。

2. 麥凱恩的"最後一次精英自律"

2008年美國大選，在一次共和黨候選人麥凱恩(John McCain)的競選集會上，一位極可能是麥凱恩支持者的白人老太向他證實奧巴馬是"穆斯林/阿拉伯人"的謠傳時，麥凱恩直言否定："不，奧巴馬是一個非常好美國人，熱愛美國。我與他只是治國理念不同(大意)"。

麥凱恩是"精英治國"的代表，他對白人老太疑問的回應，是將自己的競選維持在一定的"政治道德"水平上的努力，是精英治國的典型姿態：無法保持物理意義上的距離後，"維持信息的距離感 --- 維持真實信息與坊間傳言之間的距離，區分崇高政治理念與跑偏大眾民意之間的差異", 是傳統政治精英恪守的最後底線。但這種姿態卻可能讓部分選民迷茫，甚至不滿地退出民主過程(不投票)。

現在想來，麥凱恩那次集會上的表現，是共和黨維護"精英治國"的最後一次成功的努力。但麥凱恩可能因此輸了大選。

3. 信息技術摧毀了"廣闊封閉空間"

在一次作客講演中, Robert Kaplan 指出了美國傳統政治生態環境的兩個變化：世界變得擁擠了，新聞報道傳統的 Type + Print (記者打字寫稿 + 報社印刷報紙)時代已經結束了。

Kaplan 着重解釋道，在傳統報紙時代，報社編輯本身就是社會精英，他們會在新聞編輯過程中主動調整報道的語調，避免放大民間激烈情緒。這一普遍的新聞操守常規，維持了共和國所需要的精英政治結構，防止了美國走向極端政治的"大眾治國"。

近年來信息技術爆炸式發展，摧毀了Kaplan 所說的 Type +Print 信息傳播模式。實時性的電視新聞報道，24/7的社交媒體，大大縮短了大眾個體與世界的距離，但不具備傳統媒體的信息識別功能。社會大眾大多缺乏辨識真假信息的基本能力, 會輕易被毫無約束的泛濫信息所誤導，對刻意的不實政治信息滋生強烈的認同感，對特定的政治立場產生少有的歸屬感。於是，從未對政治感興趣的諸多大眾，突然有了躍躍欲試的參與衝動。而社交平台功效，不是能縮短人與人之間的物理距離，還能將零星的個體感受集合起來，匯聚成強大的政治力量。

在新的信息環境中，舊的操作規程迅速消失，美國政治變成了一個全新的遊戲。精英治國者們變的手足無措，而大眾治國的心儀者們卻蓄勢待發，急於填補政治空白。

4. 大眾治國的全面登場

在現代信息技術的幫助下，利用大眾對"精英治國(建制派)"的厭惡和仇恨，川普正在成功摧毀美國憲政體制試圖維繫的"精英治國"體制，將美國迅速改造成"大眾治國"的模樣。

2016年意外當選美國總統後，2020年大選，川普拒絕承認自己失敗，並於2021年1月6日號召支持者們用暴力推翻大選結果。在傳統的憲政民主體制內，這樣的行為必定是一個當事人日後絕無可能逾越的政治門檻。然而，2024年11月，川普跨過了這個門檻，再次當選美國總統。

美國例外主義似乎就此終結。

結論(疑問)

失去了"廣闊封閉空間"，美國的政治演化不再具有例外主義特徵，而變成了通常的一個社會實踐：只能從 A 走向 B，無法從 B 回到 A。

儘管如此，還是忍不住問一句，美國的(政治)鐘擺還能擺回來麼？ 它還是個守得住的共和國麼?

附錄

1. 美國鐘擺這次還會擺回來麼(1of3)?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4077/202501/32259.html

2. 美國鐘擺這次還會擺回來麼(2of3)?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4077/202502/533.html

3. 美國鐘擺這次還會擺回來麼(3of3)?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4077/202502/417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