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滾滾:2021赴美留學生 回想當年,我是在歐美奧密克戎疫情爆發前,離開安全的祖國、去到美國讀研的。窗外的藍花楹紫了三次,算上11個月OPT實習,我在那片土地上留下了近四年的青春——這其中,除了學習課程、吃飯睡覺和一些刷劇外,絕大部分時間是枯燥無味的通勤。
因此,我在美國的生活里,鮮活的記憶之一,大概是和美國的交通工具犯沖。他們的公路、鐵路和飛機,那些年裡被我投稿“黑”了一個遍。

特朗普當地時間7月3日晚發表“自由二百五”演講後,大自然立即懲罰了他的反華謬論,向華盛頓進一步降下體感溫度最高44°C的酷暑,迫使他原定的7月4日盛大慶祝遊行全部取消 視頻截圖
原以為隨着自己告別學生生涯、工齡日漸增長,日常口語中的“留子味”早已消散無蹤,美國早就沒什麼被我寫文章“黑”的價值了。但今年,他們迎來了一個大年關——北京時間7月4日晨,特朗普在“自由二百五”(嗯……就是這麼個名字)紀念講話中,不僅大肆散布封建迷信和種族主義偽科學,而且再次無端惡毒攻擊我國意識形態。
畢竟是曾在美國有一手生活體驗的人,編輯要我就美國“二百五”這一選題結合親歷寫一篇文章稽古揆今。如今脫離了“留美學生”身份、重新從一個“全球南方國家”女孩的視角從外向內看美國,翻出舊照片、回想當時一些不敢發表的往事,對美國這二百五十年又有了些新認識。總結整理下來,寫了首古風詩,權當給“懂王”遲來的獻禮。
一、車輪上的建國原罪
我中學地理課本上對美國的很多描述已經過時了,但“車輪上的國家”這一條,仍然是相當準確的。即使在公共交通設施相對完善的南加州,至少對女生來說,沒有車首先意味着生活的危險係數極大提升:

從南加州某小城市去洛杉磯的FlixBus候車點。這真不是我不拍站台,根本沒有,連實體牌子都沒,售票網站提示的位置也不準確,只是一段熟客知曉的隨機路面——要正確趕上一趟城際大巴,用到的人脈、社交、西班牙語和自衛裝備,簡直堪比打入黑幫臥底 作者供圖
我在美國第一次嘗試去亞洲超市買菜,是步行去的。當時不知道利害,也沒有打傘,拎着兩大包零食調料結結實實走了兩個半小時(其中有一部分是除車流外毫無人煙的山路),到公寓時胳膊腿都是紅的,全身疼了一周。
不過,我終歸是好好地回來了。6月底剛過去了章瑩穎遇難整整九年的日子,章瑩穎本科學校與我同層次,從留美意義上,我應該能稱她一聲廣義學姐。現在回想起來,瑩穎學姐遭遇不幸,直接原因就是沒有車:沒有自己的車,從上學到買菜的一切室外行動,要麼以某種形式受制於人,要麼每天長距離、大段時間地暴露在“安全性”未探明的道路街區上。
在美國絕大部分社區,沒有車,日常生活十分不便。
住房穩定後,我買了一輛自行車,於是前兩個月我的生活擴大到了(但也限制在)“電車站+兩三公里”半徑內。不過本來那時打破學業“兩點一線”的需求只有去亞洲超市和學車,除夜間下自習不安全外,半徑基本夠用了。第三個月,我下決心買了輛二手車,終於具備了去Target、Costco這類大超市,尤其是去宜家買床的能力。
隨着疫情淡出美國生活,我也逐漸敢於開車上高速(I-5/I-10),後來甚至敢觸碰荒原(I-8)、直面大海(CA-1)、在外州租車(I-495/MD-295),逐漸驅散了“女司機”自我暗示帶來的恐懼感,也越來越理解了美國“車輪上”生活方式的邏輯。

除市區一小片密集高樓外(地平線極遠處依稀可見)其餘城區全是“攤大餅”的洛杉磯 作者供圖
美國之所以形成這種汽車剛需,是“攤大餅”的城市規劃造成的。
我小時候經常聽到“購物廣場”這個詞。在國內,這只是一種商業美化的說法。但在美國,鄉下的家常“購物”區,往往是字面意義的“廣場”——一面臨街,三面連排的商鋪平房圍出一塊巨大的方形空地,劃分成顧客的臨時停車場,面向大街豎起一塊所有商鋪共用的廣告牌。整片區域可能只有兩家小飯館、一家只有一個理髮師的理髮店、一家逼仄的美甲店、一家寵物診所、一家完全靠熟客支撐的禮品店,卻占了十幾畝地:

翻了翻相冊,手頭沒有專為這種場景拍的照片了。在加州的山區,大塊平地少,圖示這種“各人自停門前車”的連排商鋪更加常見,但建設邏輯相同 作者供圖

這種只有居住功能的連片洋樓,在我國基本只出現在廣東沿海僑鄉、以及2000年代以來的內地新農村。但在美國,這是典型的城市 作者供圖
加州法律把任何有建制的最低級居民點都稱為“市”(city),因此所謂“城市規劃”,可能更符合中國人理解的說法是“聚落”規劃:無論什麼地理環境、人口狀況,統統攤大餅,人人都默認住在某種獨棟;住多層公寓被視為一種非典型的生活,小“城市”的“立法”默認鎖死一切用途的建房高度。
對於富人,甚至可以幾千戶人家,就占據一座20平方公里的障壁島(見我之前在佛羅里達的遊記《在邁阿密,我近距離觀察了特朗普的“老巢”》)乃至一座山!

舊金山以南稀稀拉拉散落在16平方公里山腰上的富人區——希爾斯伯勒(Hillsborough,字面義“山鄉鎮”),整個行政“市”只有3000餘戶 作者供圖
美國人對土地,是真的浪費呀。
現在回想起來,這種浪費,是由美國文明的“定居者(settler)”特質決定的。
美國人,包括“五月花”號那些前工業時代就登上這片大陸的人,從來沒有關於馬爾薩斯陷阱的記憶。即使在一堆玻璃珠“換”得曼哈頓、一條血淚之路清空切洛基原住民的年代,對白人來說,土地也不是“算術級”,而是“指數級”增長的——在蠻荒西部的年代結束時(以1890年美國人口普查局宣布“開放邊疆關閉”為標誌),英語白人從加入《五月花號公約》的102人繁衍歸化增加到6200萬,增長了62萬倍,而他們的“生存空間”卻從大約200平方米(五月花號的客艙面積)增加到900萬平方公里,暴漲了450億倍!
在工業時代還未到來、東海岸宜居地帶的可耕地已近耗盡,美國本應出現的第一波“土地內卷”即將發生時,《宅地法》橫空出世,西海岸仍然“無主”的廣袤土地被分給了任何願意遷徙的無地白人,直到剩下的地實在太差、無人再要為止。時至今日,在美國西部,聯邦仍掌握着數量驚人的國有地;例如在加州,聯邦地產面積占全州總面積的46%!

北島海軍基地,美帝國干涉亞太事務的本土前哨 作者供圖
英語白人自殖民始綿延近二百年、美國建國後又以國家暴力延續一百年的“開拓”進程,搶來了仿佛永遠不盡不竭的肥美土地,造就了這個國家超低的人口密度。在數百個土著部落的鮮血上,它規避了“原住民社會”那種繼承關係傳承千百年、代代為幾尺宅基地勾心鬥角的分家內耗,但也造就了高度個人主義、不善分享空間的文化。一旦汽車發明,它就幾乎命中注定地演化出了住宅區與商場普遍割裂、大部分體面人不靠汽車寸步難行的生活。

早期定居者搭建的聚落里,住宅、集市、農田和牧場都是混在一起的。但自從汽車興起,對個人主義生活方式的普遍渴望插上了技術的翅膀,越攤越大的城市很快就將這種格局消滅了。圖為今已不存的加州第一個歐洲人定居點 作者供圖
對汽車深度依賴的個人主義生活方式,和平房“攤大餅”的城建風格背後,是美國第一個百年,對印第安人種族滅絕的原罪。
二、從高鐵回望美國的高速公路網(上)
2021年境外“德爾塔”疫情期間,西南美國某個小縣城的一條電車線路建成了其深入縣界北郊的延長段。“奧密克戎”在美國大規模暴發前夜,這條輕軌線路竟然如期通車了。
我當時是有點小震驚的:21世紀20年代,離開了中國勞工,加州還能嚴格卡着工期計劃,把一個軌道交通項目整明白!

加州的鐵路最初都是中國人造的。中國勞工不僅建成了那條著名的太平洋鐵路(西段),也建成了“加州南方鐵路”(如圖)等一些規模較小的州內“競品”路段 作者供圖
太平洋鐵路延續至今的遺產已經很稀薄,現代中國人關心的,可能只剩下一個斯坦福大學了。但在當年,這條“超級工程”的猶他以西路段浸透了豬仔華工的血汗;直到今天,西海岸也流傳着“中國和美國的鐵路都是中國人造的”之類說法,與當前“中國和美國的人工智能科技天才都是中國人”形成一種奇妙的互文。
其實,美國白人並非不能“打灰”。1950-60年代的全美高速公路網幾乎全由白人工人建成;今天那條我看着修通的輕軌延長線,從本地施工隊日常招工的族裔分布看,幾乎沒有黑人,拉丁裔(不管是不是“非法”)也不到三成,白人工人實際上占了一大半。

竣工通車之初幾乎纖塵不染的新站月台 作者供圖
這就奇怪了:既然加州2021年還能靠白人為主的施工隊整出全新的輕軌延長線,為什麼一個高鐵計劃會拖上近20年毫無寸進?
對了,基建最難的部分是徵地。那條輕軌延長線全是荒山,徵地應該不難,但原計劃連接舊金山和洛杉磯的加州高鐵就不行了。不要說至今困在中央谷地的加州高鐵,我曾實地看過的佛羅里達“亮線”,其實也沒真正徵到地,新線用地一樣是地方政府送的,既有線則是鐵路公司已有產權的原地皮鋪雙線湊合的。正是這種“湊合”,註定了他們無法對一百多個道口平改立、因此無法封閉路軌,最後只能搞成一個我之前文章所說的“偽高鐵”。
然而這裡就發生了一個新問題:
——美國在民權運動前後,“律師治國”發生了巨變嗎?沒有。關於“地產權”的法理價值觀發生了巨變嗎?沒有(政府徵用權一直存在)。徵用法的細節發生了巨變嗎?沒有。
——既然如此,如果現在加州一條城際高鐵都建不成,1950年代艾森豪威爾大興高速熱潮中建成的總長近七萬公里、覆蓋美國所有大中城市的高速公路網,是如何征來的地?
隨着對美國了解日深,我也大致知道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1950年代,美國其實和現在一樣,有徵用權,但征白人富人中產社區的地非常困難,聽證會、官司、禁制令,尤其是補償極高,遷延時日,費力費錢。
好處是,當時的美國,有大量“低鄰避力”的少數族裔貧民聚居區。
在南方,根據種族隔離法律,這種聚居是國家暴力維持的;在北方和西部,這種“強制按種族聚居”如果存在,則是由白人把持的基層市鎮或房主協會(HOA)趕出/拒收有色人種的霸王條款維繫着。二者“套路/觀感”不同,恰似今天普通美國人被共和黨與民主黨統治的體驗:一個像被強暴,一個像被PUA,最終結果都一樣。

我讀研時住的地方曾有大量黑人散居,但由於二戰後白人中產加速遷入,1950年代黑人就全被HOA趕走了——不知道HOA恐怖的讀者可複習舊聞《耶魯女博士被警察破門開30槍擊斃》,該事件中HOA因服務糾紛直接賣了她有產權、人還住着的公寓(圖中紅圈位置) 作者供圖
美國的基層地方政治運行於房產稅基礎上,房價、地價不僅存在長期交易形成的市場共識,而且作為地方稅基,都是有政府記錄的“已知量”;面對徵用權“坐地起價”和拒交HOA會費一樣是公認的尋釁滋事,只會被依法(或不那麼依法地)擊斃。因此,美國是無法形成釘子戶的。與此同時,有色人種聚居區通常因被剝削的歷史欠債而貧困,貧困造成地價低,作為“政府對地價壓價”的徵用補償也低;即使不考慮歧視,僅從節省預算的功利視角,就天然招引徵用權強拆。
三、從高鐵回望美國的高速公路網(下)
1950年代的強拆邏輯有兩種。一種是沿社區邊界拆遷,漫長的封閉路段天然形成這些貧困地帶居民的獄牆: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美國的州級常備武裝為什麼普遍演變成了高速交警。現在想來,某種意義上,他們其實扮演着獄卒(圖為2024年“加州高速巡邏隊”即州警進入UCLA校園抓捕女學生)
底特律的I-375州際高速、芝加哥的艾森豪威爾高速和丹-瑞安高速,扮演的都是這種角色——代替上一個時代的種族隔絕牆。
2024年在南方畢業旅行時,我曾被當地閨蜜帶着,參觀了一堵倖存至今的那種隔絕牆殘體。從此一直震驚於,肯尼迪1963年在西柏林說“自由有許多困難,民主亦非完美,但我們從未建造一堵牆把我們的人民關在裡面……”時,他是從哪來的那麼大臉!
可惜,當時沒拍照,這裡只能展示谷歌街景照片了:

戴德縣西南64街/62道殘存的黑人區隔絕牆體,其內部至今為黑人區。若不是曾“原住”其中五六十年的家族,即使當地有美國公民身份的移民甚至移二代,也很可能對它一無所知 谷歌街景
美國當時還有一種更邪惡的強拆邏輯:故意扼殺少數族裔“集體自發上進”和財富積累的進程。
這事兒我可拍到照片了。南北向的I-95州際高速(類似CA-1的聯邦放大版)和它的東西向引橋I-395宛如兩把大寶劍,將邁阿密建城時法定的有色人種區(Colored Town,今上城區)裁為三截:

被I-95及其I-395支線交叉切得稀碎的邁阿密上城區(Overtown),攝於朋友娘家。下方鐵軌就是我和她從奧蘭多南下時沿路觀察過的偽高鐵“亮線” 作者供圖
自林肯解放以來,黑人從一無所有開局,在這片被南方內部護照制度隔絕於白人“文明”外的荒地上,為自己建成了商場、醫院、高中、夜總會、劇院和圖書館,形成了藝術社團組織,將它打造成了“黑人文藝復興”運動的橋頭堡;兩條高速公路從天而降後,一切灰飛煙滅,上城人口銳減80%,美國最繁榮的黑人區變成了黑幫毒販出沒的犯罪之都,然後被用來證明黑人天性野蠻。
上城的事情,在那個年代不是孤例。新奧爾良的“黑人香榭麗舍大街”——克萊伯恩大道連同其數百棵參天橡樹被I-10摧毀;阿拉巴馬當時唯一的“黑人中產社區”奧克帕克被I-85齊腰斬斷。州政府有意識地使這1700餘戶體面黑人返貧,以降低他們串連起來威脅自身暴政的能力。 據美國公共廣播公司估計,州際高速公路大建浪潮的前二十年,全美各地“displace”超過100萬人——他們被政府的徵用權趕出家園,其中絕大多數是黑人、棕色人種和窮人。

馬里蘭大學外的MD-295高速公路,佛州I-395的“同胞兄弟”。它們都是I-95這條東海岸大動脈的分支 作者供圖
高速公路網這張大羅網,落在美國的土地上,對統一的聯邦國家是一場內部整合,對白人中產階級是有利無害的純享;而對當時剛形成部分繁榮聚落的有色人種,則是一場對他們“美國夢”的大屠殺。白人扮演了只坐享基建利益、拒絕絲毫損失妥協的鄰避主義巨嬰,有色人種則粉碎了對家園“風……雨……國王不能進”的集體幻想。
美國的人權進步模式歷來是“富裕白人男性的人權被無差別推廣到其他公民”,選舉權、自由權、遊蕩權(在某個地方隨意走路歇腳的權利)等均如是,“鄰避主義巨嬰權”並不例外。民權運動後,黑人、亞裔和拉美人逐漸掌握了這種原本白人中產的特權,人人都可以像當年的他們一樣,高舉程序正義大旗、把一切公共工程拖入無盡的聽證循環,美國從此進入了加州高鐵折騰二十年一事無成的新時代。
然而,有色人種模仿白人打造本族群美好家園的心氣已一去不復返了。一輪輪塔爾薩大屠殺、上城解體和橡樹毀滅運動後,美國再也沒有自發形成新的黑人商業區,舊的也大多淪為了我親身記憶中南洛杉磯、英格爾伍德等地的樣子。
多年後,那個頭等大事還是焦慮單獨開車上高速的異國女孩,沿I-5州際公路前來、穿越這些地帶去洛杉磯國際機場(LAX)接人時,早已無心共情它們的過往。那時的我,只會在人身安全恐懼中牢記師兄師姐的叮嚀:
黑人區,亂,夜間行車不要下高速。

LAX四號航站樓(左)和四號停車樓(右) 作者供圖
從“能建起四通八達高速網”到“加州二十年建不成一條真高鐵”背後,是美國第二個百年裡,對以黑人為代表的少數族裔持續壓榨迫害的原罪。
四、航空事故與走向極權的聯邦(上)
LAX——洛杉磯國際機場,是我的老朋友了。雖然我的美國入境章上不是它(是舊金山),但那些疫情和山火籠罩的日子裡,我曾不止一次頭頂雲翳來到它懷抱、踏着朝霞在它的托舉中起飛;我曾來這兒歡迎學妹、去這兒送走師兄,它標誌性的飛碟狀觀景台(Theme Building)在南加州群山掩映的夕陽下曾不止一次見證了我們拖着箱子擁抱和揮別。

除此外,我這輩子大概最幼稚的一篇文章,也是個從它開始的鬼故事 作者供圖
我自己在2022年初奧密克戎暴發期那場頂着美國民航大混亂的旅行,並不是什麼見男朋友,那時我才到美國幾天!就是純粹的虎,好在最終沒出什麼事。
終歸不好的是,在我留學生涯完全結束後的2025年,美國的民航系統終於出大事了。
我在美國旅行的機會並不多,但去年“1·28”特大空難發生的華盛頓特區,我竟然剛好去過。不僅去過,而且同是在一個陰霾傍晚、同是在那個空域受限的里根華盛頓國家機場(DCA)而非另一個杜勒斯國際機場(IAD)着陸。有一定概率,我和那64名遇難者所乘的航班,可能還在同一條沿波托馬克河面由東南向西北、和五角大樓那些VIP直升機同樣交叉的降落航線上!

我在那場事故發生之初比較清閒,做了些先期調查,因此做了這幾張圖 作者供圖
真是要感謝那些美軍專機飛行員當年的不殺之恩了。
航空這個20世紀才出現、天生帶強技術門檻的新生事物,從出事後的撈人復盤(NTSB),到安檢(TSA)、空管簽派(ATO)、產品人員准入(AVS)、場地規劃發展(ARP),在法律權責上,事無巨細全都是聯邦禁臠。這在美國的政治體制中是很罕見的;或者說,是很新的。
一部美國航空業發展史,就是美國聯邦政府背叛1787年憲法初心、變得越來越龐大強勢的集權史。DCA機場所在的地界變遷,則是這段“聯邦擴權”記憶的註腳。

里根機場航站樓內估計有四層樓高的非標準星條旗 作者供圖
美國的首都今天被稱為“華盛頓特區”(Washington DC),但1791年建立時,“特區”(DC)和“華盛頓”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後者當時是建有實體城區的一個市,熟悉美國建國史的讀者可能知道著名的“朗方規劃”,但不看地圖很難意識到,“朗方規劃”只限於華盛頓市(下圖深藍色區域或右上圖),包含了今林肯紀念堂到國會大廈,以及周邊的政府街區。
至於經常在文字中看到的、“從馬里蘭和弗吉尼亞州界割出邊長10英里、旋轉45度的正方形”地塊(淺紫色菱形),當時只叫“特區”,不叫華盛頓,而且基本是荒無人煙的。

1846年前的美國首都——特區(直譯“哥倫比亞區”即DC,左圖菱形)、“華盛頓市”(Washington City,右上圖)和亞利山德里亞縣(右下圖,包含了整個特區西岸)。1801年後,東岸的華盛頓市、喬治城和特區荒地被整合成一個“華盛頓縣” 作者供圖
特區為什麼被轉了45度?從1790年的視角來看,首都選址位於兩個“上南方(Upper South)”蓄奴州之間,是當時奴隸主階級“對聯邦的代表性”壓倒資產階級的體現。
但奴隸主內部也要利益平衡的。當時該河灣大部為無主地(眾所周知皮斯卡塔韋印第安部落不算人),好處是無需徵地,壞處是白人定居點只有北岸馬里蘭人組成的喬治城,南岸弗吉尼亞為首都貢獻的幾乎是空地。沒有人口,南岸如何在新都有話語權?
起初,特區是空的,只有華盛頓將軍的靈運行在水面上。華盛頓將軍說:特區的馬路要走馬,白宮要刷白,弗吉尼亞部分要有弗吉尼亞人——為此,特區應旋轉到南邊界將南岸一個弗吉尼亞人的奴隸市場(今亞利山德里亞)收進去。事就這樣成了。

部分由奴隸修建的美國國會大廈的穹頂油畫《華盛頓成聖》(局部,上);19世紀上半葉從弗吉尼亞被賣去田納西新殖民地的男女奴隸(下)。英語中有一個專門的詞描述這種被捆綁成一串看押着長途跋涉的奴隸隊伍——“coffle”
然而,從1607年到當時,弗吉尼亞的白人奴隸主們已在新大陸過了一百七八十年社區自治、無父無君的日子。現在突然從費城飛來一個中央政府,騎到他們頭上任命市長、稅官,剝奪了他們的州權和自治權,甚至拉着“徵用權”大旗徵地拆房,幾乎摧毀了這些“鄉賢”支持獨立時所追求的一切“小民尊嚴”!
從1803年起,國會就年年有議員提議廢除這個正方形的聯邦直管地界,特區人口“各找各媽”回歸弗吉尼亞和馬里蘭,以重申美國的州權初心。
五、航空事故與走向極權的聯邦(下)
19世紀上半葉,英國紡織業爆發了技術革命,原材料缺口推動美國主要經濟作物從“上南方”的煙草,轉向更加偏南、光照條件更好,但當時還是處女地的“迪克西南方”主產的棉花。與此同時,美國在國際譴責下被迫禁止從非洲捕捉新奴隸,奴隸市場形成了“北過剩南不足”的局面。
由於兩州緯度差異,陽光更好的弗吉尼亞人反而趕上了“奴隸倒爺”風口。特區的那個“弗吉尼亞人角落”——亞利山德里亞,批量接手從上南方清退的二手奴隸、高價轉賣到南方種棉,一躍成為美國最大的奴隸貿易集散中心。然而,相對靠北的馬里蘭開始清退奴隸經濟轉型,與之匹配的“廢奴”道德輿論隨之發酵;而哥倫比亞特區——美國的首都,主體部分(華盛頓縣)的大多數居民源自馬里蘭。1836年,國會首次有人提出應在特區轄區全面廢奴。
特區從理所當然的蓄奴城變成廢奴戰場,引發了原屬弗吉尼亞的精英們強烈恐慌。有限政府、聯邦主義之類“建國教義”被紛紛扔出,1837年起,亞利山德里亞發生了特區銀行事件等一系列動盪。最終,以一個微不足道的運河費用爭端為導火索,1846年,原直轄兩個縣的舊特區解體,西南岸亞利山德里亞縣31平方英里被“連地帶人”退回弗吉尼亞。至此,華盛頓縣與特區轄區完全重合,形成了如今69平方英里的“華盛頓特區”、以及它在地圖上“正方形三缺一”的詭異邊界。
“1846年哥倫比亞特區南部地帶脫離聯邦直轄”這件事,不僅是南北戰爭的預演,而且可以視為美國“建國精神”與其“所建成的國家自身”的第一次撞擊:
當個體自由權利的邊界被無限“正確化”、直到連“奴役其他個體的自由”也神聖不可侵犯,以至於達到拆解對“政權邊界”共識也在所不惜的荒謬程度時,原本以捍衛這種自由名義建立的聯邦機器,縱使這次避讓開,下一次也註定要和它撞上了。

今天所謂的“DMV”(“華盛頓特區-馬里蘭-弗吉尼亞”)地帶核心區 作者供圖
我能知道華盛頓那些19世紀往事,是因為我的OPT生活很大一部分是在它南邊度過的。無論我青旅所在的費爾法克斯縣、還是實習公司所在的阿靈頓(水晶城),包括我落地的DCA機場,都是1846年“鬧獨立”脫離聯邦直轄的那31平方英里之一:

天剛蒙蒙亮時的阿靈頓縣城,左側為著名的阿靈頓國家公墓 作者供圖
到今天,北弗吉尼亞事實上已重新承擔了美國首都功能的很大一部分。準確地說,是美帝國暴力機器的那部分:著名的五角大樓、阿靈頓公墓和中情局都在這片區域。費爾法克斯縣那些密林山路的小磚房,隨便薅出一個白人女生(例如我當時關係最好的美國同事),很可能就是一個兩代軍官家屬,爺爺當兵、退役、變國防承包商,爸爸當兵、退役、變國防承包商;她自己如果不是女孩,大概率還會走這條路。
阿靈頓算是讓我明白了“涓滴經濟學”:從亞馬遜的數據中心、波音的政府關係部門到蟹肉餅和夏威夷菜餐館,三百六十行,吃的都是幾大產業——遊說、法務、國防承包商,最終是軍隊、首都、聯邦政府的飯;或者說,支撐霸權帝國的軍工複合體的飯。
在這裡,我算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為什麼很多美國人(尤其中老年)和親美公知覺得他們生活在一個有自由的法治社會,但一旦走出美國國境,全世界卻有更多人覺得它獨裁暴政、無法無天?

1966年,美軍在越南峴港抓來越南婦女排成一排“人肉趟雷” Tim Bowden攝

7月7日,應古巴要求,聯合國大會以136票對9票通過決議,舉行第34次關於“美國立即終止對古巴的經濟、商業和金融封鎖”的辯論。自1992年至今,聯大已33次議決要求美國立即停止封鎖古巴 圖自聯合國網站
其實,前一種人的生活體驗是有可能的。如果他們不離開自己的大房子街區富裕孤島,開車限於沿着高速在這些孤島間穿行、乘飛機限於從西海岸直飛東海岸,應該確實能活在一個自由與法治的泡泡里。
我就註定不可能和他們一樣。作為中國公民,在舊金山入境中心,CBP(美國海關和邊境保護局)官員對我有隨心所欲且不被追責的裁量權;我將來的學弟學妹們可能因某個高官一念之差喪失OPT實習權,不會有任何申訴渠道;2025年有一大批留美學生被無端吊銷簽證,還有學生因為寫專欄說了內塔尼亞胡不愛聽的話被捕,這一切都合法地毫無“正當程序”——畢竟,海關、簽證、留美學生、以色列,這些事和航空業一樣,都是美國有1787年憲法後很久才出現的新事物。
在涉外和涉技術類的新領域裡,聯邦政府的權力日益擴大、且不受任何法治(rule of law)和“正當程序”(due process)的制約;而既涉外、又涉技術的軍工複合體,最近五十年裡借着冷戰東風,依附在聯邦身上吸血,占了這種“體制失敗”最大的便宜。
如果美國阿富汗駐軍從意大利空運九頭羊花掉600萬美元、平均1280美元定製一個專用咖啡杯,他們怎麼可能沒有驚人的腐敗?他們的專機飛行員怎麼可能不驕縱到在首都亂竄亂飛、隨意入侵民航航線的程度?
如果五角大樓永遠無法通過審計、一個倒影池翻新能被總統私相授受1400萬美元,阿靈頓和費爾法克斯被“涓滴”成了美國最富的縣,圍繞當年“稜鏡”政府違法監視美國公民的事情至今也沒發生一場大規模審判,美國聯邦政治體制真的能說是一個有法治的體制嗎?

我在那會兒,倒影池已有很多水藻和美分硬幣,但還沒到路人圍觀會被抓的程度 作者供圖
美國成立二百五十周年之際,波托馬克河仍然分開兩岸,一岸是在“帝國核心”羽翼下擁有香甜空氣的馬里蘭,一岸是散發着暴力機器金屬光澤的北弗吉尼亞。
2025年1月28日的空難,從某種隱喻意義上,可以視為1846年哥倫比亞特區南部脫離聯邦事件之後,美國社區自治“大陸傳統”、“建國精神”與其“所建成的國家自身”的第二次撞擊:
一群自由個體出於對“政府只是必要邪惡”共識、為反抗一個龐大全球帝國(大英)組織起來的新政府,發展出了越來越專業、龐大、脫離其供養者利益服務於自身VIP私利的暴力機器,最終摧毀了那些將它供養出來的個體小民的生活。
那場空難中,美國的暴力機器齒輪碾碎自己人,仍只是一場意外。但它們留在越南的橙劑、留在約旦河西岸的廢墟、留在琉球被強姦少女腹中的胎兒,卻是對外走向失控的美國聯邦政府最近五十年間,對全球南方實行極權主義殘酷統治的新暴行。
結語:我為美國聯邦權力的“象徵奇觀”寫了一首詩
總的來說:
步入“皕圩之年”的美國,
1. 由於搶來的土地、資源可分配的已經分配完,傳統原住民國家早就不斷經歷的“土地資源分配不均”首次成了問題。這是美國出現試圖轉型為“正常民族國家”傾向的本質原因;
2. 聯邦政府對外權力在軍工複合體助推下失控擴張,使其如今在萬里之外用兵殺人的意願,遠遠超過了將自己民生弄好的能力。這讓美國在這場轉型中,展現出了巨大的荒誕感。
美國,生於強占,困於定居,興起於對內有所約束的統一,沒落於對外不受制約的極權。
我在這個國家拍了很多照片,但後來每當想和人解釋美國政治時,我總喜歡翻出這幅五角大樓前公路護欄鏽成一塌糊塗的抓拍照。這次為慶祝美國250周年,我決定又翻出它來用一次,並為它寫了一首古風詩,算是文章的收尾了:

玉虛仙宮起水濱,北構西折鎮華京。復道行空分五角,廊腰縵迴繞中心。前殿芳草無雜色,九楹巍峨達天聽。後院茫茫八萬里,凜凜沉雲水門汀。
汀上仙車何轔轔?列如麻兮滿圍庭。借問鸞乘皆誰屬?洛馬雷神與波音。神羊登霄七千尺,半匹發票一丈零。瑤池打碎琉璃盞,一盞下界一兩金。
金塊珠礫斷紅海,黑脂白膏抹黃塵。斷抹經年十卌皕,黃塵漫天海不平。何烈山巔銅牛舞,迦南鎮裡綠霧焚。亞撒長街殭屍冷,參孫大殿髑髏新。
髑髏土新枯草橫,鏽帶逐城利逐人。偽人樓台四方起,生人流落無家門。今朝偽人傾巢動,讚頌仙宮日夜贏。仙宮猶夢霸螢火,人間早已萬戶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