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喧鬧的飯店開始安靜下來。譚伯望了一眼最後兩個在餐館的角落裡閒聊的客人。他知道,這兩個老外客人已經吃完並付了錢。他跨出了餐館大門,朝街上走去。 譚伯是這家飯店的老闆。他身材瘦長,面孔白晰。雖然已近七十多歲,但仍然保持着他年輕時的體型。那套剪裁合身、製作考究的黑色西服常年穿在他身上,廿年來都沒變尺寸。他大名叫譚明亮,根據廣東人的習慣,對上了年紀或有社會地位的人一般都在姓後加伯,以示尊稱。因此,他的本名基本上很少有人叫,大家都叫他譚伯。 譚伯是在六十年代初期來蒙特利爾的。當時,國內遇到所謂的三年自然災害,尤其是河南信陽一帶,赤地千里,餓殍遍地。譚伯在河南省政府從事黨務工作。親眼目睹了這一慘景,心靈極其震撼。他遠在加拿大的母親知道國內的情況後,要求譚伯立即申請探親來加。其實,在這之前,譚伯已經多次拒絕了母親的要求。因為他在中共建政時,也是個熱血青年,並參加了當時在廣東的嶺南遊擊隊。由於生性善良加上書生氣,他在中共官場上輾轉沉浮並不得志。面對“大饑荒”的嚴酷現實,已近中年的譚伯開始醒悟。他以探親的名義來到蒙特利爾並留了下來。開始時,通過親戚介紹,他在唐人街餐館打工。他從雜工干起,然後是油鍋、二廚、大廚直到經理。後來,他用打工積蓄下來的一些錢並向親朋好友借了些錢,盤下了一間瀕臨倒閉的餐館。由於譚伯勤奮加上精明,他把這家餐館妙手回春,變成了現在的珠江飯店。再後來,他賺了點錢,開始投資房地產。十幾年後,譚伯買下了唐人街好幾幢樓。雖然他手裡有了點錢,但他每天仍然在飯店操勞。用他的話來說,勞碌命,改不了。 昨天晚上,譚伯做了個夢。在夢中,他被一隻烏鴉吵醒。醒來後,夢裡的人和事已經全部忘記,只記得他家附近的一棵樹上,有隻烏鴉做了個窩。這個烏鴉得意地衝着他直叫喚,他被吵醒了。醒來後,他在床上翻了個身,望了望窗外。天空一片灰暗,慘澹的街燈下,依稀可以看見對面枝葉繁茂的大樹。他想,這個時候烏鴉還在睡覺,怎麼可能把他吵醒呢?這事真有點怪。他知道,中國民間對烏鴉一直存有偏見,總覺得烏鴉叫不吉利。尤其是對生意人,有所謂“烏鴉叫,生意破”的說法。他來加多年,所住的街區時常有烏鴉在叫喚。但他的生意不是照樣很好嘛。因此,他並不信這個邪。只是人到了一定年齡,醒後就不易再睡着了。他想起那幢出租給別人開餐館的大樓。三年的續約快要到期了,他得決定是繼續出租還是另有他用。今天無論如何得找小萌具體商量一下。 小萌是他的飯店經理,是他在盤下那間瀕臨倒閉的餐館年後,他登報找來的。當時,來找工作的人很多,其中有些在唐人街都混了好幾年。但是,譚伯唯獨看上了沒有任何經驗的小萌,一個剛從國內來的學生。後來,譚伯也聽到一些閒言碎語,說是他看上這個女人姣好的容貌。其實,譚伯對女人沒有興趣。他早年曾在一本書上讀過一個阿拉伯的童話。說是一個皇帝看上了一個貴族夫人。於是,這個貴族夫人在家請皇帝赴宴。宴會的菜單是百雞宴,其他什麼菜都沒有。皇帝坐上飯桌後突然醒悟。從此,他和這個貴族夫人成了朋友。譚伯覺得這個故事說得太好了。人世間,大多數男人都受本能支配,看不清所有的雞都是同一個味,無非是加了點調料而已,就如不同風情的女人一樣。雖然他招聘的這個經理當時沒任何餐館經驗,但她人聰明並會一口流利的法語。因此,譚伯和她在一起工作十多年,雙方在飯店管理上配合的天衣無縫。因此,譚伯有什麼想法一般都會去聽聽她的意見。一個月前,她回國探親去了。“按理說,她該是昨天到的。”,譚伯邊想邊來到臨近聯邦大樓的一幢住宅樓前。他按響了門鈴,等了約一分鐘,沒有回鈴響。他有點急躁地又在門鈴上按了幾下。仍然沒有迴響。他無可奈何地想轉身走了。正在這時,住宅樓里走出一個人,譚伯順便跨進了大門。他走進電梯,直達五樓。在一間門上用手指輕輕地敲了兩下。半分鐘後,門開了,一個小巧、嫵媚的廣東女人穿着睡衣站在門邊。 “你好,我以為你出去了。”譚伯對小萌說。 “昨天剛到,本想下午來飯店。但時差還沒倒過來,就睡了個午覺。”小萌說。 “對不起!這兩天我正好有件事,急於想聽聽你的看法。” 譚伯說着,走進客廳。在一張棕色的皮沙發上坐下。 小萌想去廚房給譚伯沏杯茶,譚伯擺擺了手。於是,她在譚伯對面的一張沙發上坐下。 “哦?有什麼事。” “你知道,我有一幢樓,今年五月lease(租房合同)到期。” “你是指那幢出租給人家開飯店的?” “對!我想收回。” “收回以後你打算自己開飯店?” “也對,也不對!” 小萌疑惑地望着譚伯。 譚伯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解釋說:“我是開餐館的。收回當然也是要開餐館的。這是對的方面。” “不對的方面是你自己不想參與或者你想開一個與眾不同的餐館?” “呵呵!這就是我今天急於來找你的原因。”譚伯讚許地望着小萌說。“上星期,我陪國內來訪的一個大官去casio玩。你知道,我是很少去那裡的。離上次去得時候可能相隔好多年了吧。反正,已經沒印象了。但是,這一次我去那裡,玩得人真多呀!如果咱們餐館有這種生意,我們每個人都會成億萬富翁了。我當場就有了一個主意。為什麼不把casio開到餐館裡來呢?” “哦?!你是說把老虎機放在餐館?” “對呀!” “這得有牌照才行。不知這種牌照能不能申請到?” 譚伯點點頭說:“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 “行!明天我就去打聽一下。另外,你是否考慮賽馬的事?” “哦?這倒是個好主意。賽馬也是Casio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我怎麼差點忘了。” “因為你不玩那玩意兒。” “是!我這個人從不信運氣,也從不買6/49彩票。” “如果你的餐館有了這些,也許你也會受影響的。”小萌笑着說。 “我想不會,人都這麼老了。”譚伯自我解嘲地說着,起身告辭。 第二天下午約一點,譚伯正和廚師、男女招待等等圍着一張桌子吃午飯。這也是餐館一景。餐館員工一般得等客人都吃完了,才把剩下的新鮮食物及配料做幾個菜,大家一起吃。當小萌穿着套裝走進餐館時,譚伯招呼她一起吃飯。小萌回應說已經在外吃過了。譚伯三下二下把飯扒進嘴裡,就和小萌走進飯店的另一個房間。 “結果怎樣?”譚伯開門見山地問。 “希望很大!” “是嗎?”譚伯高興地說:“怎麼個大法?” “我去管牌照的地方問了。他們說,老虎機牌照只發給酒吧。但是我想,如果我們把新的餐館一分為二,不就成了。” “對!你說得很對!”譚伯高興地說:“我那幢樓太大,一分為三都可以。” “是呀!我已經想過,是得一分為三。” 譚伯朝小萌不停地點頭,鼓勵她說下去。 “一個自然是餐館;另一個是酒吧;第三個是賭賽馬實況轉播。” “賽馬之事有把握嗎?” “有!我已經問過了,他們很感興趣。” “是嗎?這太好了!” “但是,我也有點膽心。” “哦?什麼方面?” “輿論方面。因為華人愛賭,這樣一來就等於把賭場開到唐人街來了。” “不管它!生意是生意,政治是政治。如果我們賺了錢,可以捐助華人社區。這樣一來不就扯平了?” 兩周后,譚伯去找搞裝修設計的一個朋友。如果要把原來開餐館的大樓一分為三,設計是必不可少的。這個朋友在國內就是搞裝潢設計的,來蒙特利爾後,自然是搞老行檔。但由於語言的限制,在唐人街搞設計畢竟生意不會很多。當他把來意告訴那個朋友後,那個朋友倒沒有喜形於色。只是謹慎地告訴譚伯,他已經聽說了這事。設計是絕對沒有問題的,只是目前唐人街傳言很多,不知這事是否靠得住。譚伯想:“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可是,這並不是壞事啊,是政府部門主辦的。我只是幫他們擴大生意而已。另外,還幫華人創造就業機會哩!”想到此,譚伯說: “哦,你絕對放心!這是政府的生意。如果你不想干的話,我倒也不勉強你。” 那個朋友一聽急了,連忙解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為你好,提醒你一下。” “我在唐人街混飯吃也有幾十年了,還用得上你提醒嗎?” “是是!您是元老了。有事儘管吩咐。” “算了,下次我再來吧!” “好!我等你的消息。你走好!” 譚伯離開設計事務所越想越生氣。他想:“什麼玩意兒!一個小小的生意便引來這麼多七嘴八舌。除了做道德家外,可能還是嫉妒。算了,不理他們就是!”想到此,譚伯伸手望了一眼左手上的奧米茄手錶,現在是下午三點,正是餐館休息期間,他抬腿朝小萌家走去。當他推開小萌房門時,小萌身着正裝站在門口。 “你要出去?” “你不來我就來找你了。” “哦?有事?” “我已經和賽馬場聯繫好了,他們下周三來飯店具體面談。” “那太好了!” “另外,他們想來看看場地。會不會不方便?” “沒關係。我已經告訴那家餐館不再續約了。因此,參觀應該沒問題。”接着,譚伯把今天去設計所的事告訴了小萌。 “哦?”小萌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 周三上午,蒙特利爾賽馬場的一席人來到唐人街。譚伯和小萌帶他們先去看場地。這是一幢臨街的大樓。一樓全部出租給商販。因此,在這裡可以找到國內各種日常消費品,可謂琳琅滿目、應有盡有。二樓是餐館。和唐人街大部分中國餐館一樣,近廚房的地方是一個微型舞台。舞台的中央有一個大大的燙金雙喜字。兩邊各畫着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和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左右兩邊的立柱上分別雕刻着一副描金的對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 譚伯他們登上樓梯直接來到二樓。二樓的餐館還在開着,但從凌亂的擺設可以看出,餐館老闆已經準備撤退。幾天前,譚伯已經正式表示要收回大樓。儘管租客希望繼續承租,並願意多付租金。但譚伯決心已定,租戶也沒辦法。參觀完後,賽馬場管理方相當滿意。然後,雙方在譚伯的珠江飯店裡討論了一些開業的細節。這件事就這樣決定下來了。 下午吃完飯後,譚伯感覺有點疲勞。他想,畢竟年齡不饒人了。這件大事基本已定,也得犒勞一下自己。於是,他把餐館委託給小萌,就回家休息去了。當他駕着寶馬車回到自己位於lachine的一幢獨立屋時 ,聽到烏鴉在附近大聲地叫着。他把車停穩,從車裡出來,順着叫聲看見有一隻黑色的烏鴉棲息在自己家的一棵大樹上,烏鴉的旁邊有一個黑乎乎的象鳥巢一樣的東西。他想,原來那晚聽到烏鴉的叫聲不是在做夢,是確有其事。平時自己忙於餐館,不知自己家的大樹已成了烏鴉的家了。看來烏鴉可是吉祥鳥,把這麼一件大生意給搞定了。他笑呵呵地走近屋,親熱地拍了一下給他開門的老伴。老伴楞楞地望着他,不知今天他那根神經搭錯了。 第二天上午,譚伯吃完早點後,先在自己家的地下室打了一套85式傳統太極拳。然後,他渾身輕鬆地三步並着兩步跑到樓上的書房。打開電腦,他盤腿坐在辦公椅上開始瀏覽新聞網頁。自從幾年前家裡接上互聯網後,這幾乎成了他每天的習慣。自然,他只是瀏覽國外的中文新聞網站。快到十一點時,他下樓正準備駕車到餐館去。家裡電話鈴響了。他接過電話,是小萌打來的。根據經驗,一般這時小萌是不會打電話給他的,除非有特別的事需要他去處理。 “有事嗎?”譚伯問。 “你快看電視!” “什麼電視?”譚伯不解地問。他雖然到蒙特利爾幾十年了,看英語電視仍然感覺有點累,畢竟他大學讀的是中文專業。英語只能勉強和老外作些簡單的交流。 “電視正在播送示威遊行的消息,抗議在唐人街開casino的事。”小萌說。 譚伯從靠背椅上站起,匆匆跑到樓下客廳打開電視機。屏幕上正好出現一個中國人舉着用中法文寫着的招牌:唐人街不需要casino;Non Casino au quartier chinois。然後,電視畫面轉向蒙特利爾法院門前,有一大群中國人站在那裡示威。他知道,這樁生意有難度了。譚伯拿着無繩電話的手無力地垂下了。 本文已發表在《蒙城華人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