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看到趙伯伯的照片上當地華文報紙已經不止一次了。老人雖然年近古稀,卻非常活躍,熱衷公益,關心國家大事。上一次他的照片見諸報端,是他代表山東同鄉會到日本領事館門前進行保釣示威。他頭系布條,手舉小旗,威風凜凜,老當益壯的樣子。如果不是認識他,真不敢相信他已六十有三。 這一次報上刊出一幀他的全家福,還有特約記者寫的專訪。中國發生了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災,趙伯伯的兒子號召留學生為災區捐款,趙伯伯積極響應,拿出他賣易拉罐的收入近四百元,全家共向災區捐助一千美金,並通過報紙呼籲僑界向災區同胞伸出援手。讀過專訪,趙伯伯忽然變成了陌生人,仿佛不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小氣的老人。 初見趙伯伯是在一個初春的早上。我一時心血來潮,起個大早出去跑步。太陽還沒有露頭,公園的小路上淡淡的一層露水;地上、枝頭耀眼的一抹新綠;不知名的鳥兒在歡唱。清新的空氣令我的身心頓時舒展開來。 繞着棒球場,我慢慢地跑,也許是好久沒鍛煉的緣故,還沒跑到半場,已是氣喘吁吁了。我扶着欄杆站下,大口大口喘着氣,覺得有人輕輕拍了我一下,回頭一看是一位穿一身紅色運動裝的老人,看上去似曾相識,但又想不起在哪見過,就沖他笑笑,他也沖我笑笑,說:“come on, keep running。”雖然他說的是英語, 但濃重的口音一聽就知道是同胞。我搖着手說:“不行了,跑不動了。”他在原地小跑着,還在動員我:“跟着我,慢慢跑,這樣站住了對身體不好。”我不願拒絕他的好意,且見人家這麼大歲數,仍能健步如飛,令我汗顏,只好隨着他慢慢跑。老人邊跑邊對我說:“my name is Wilson, last name is Zhao, what’s your name?”聽着他怪怪的發音,我心裡暗笑,但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氣。記得我剛到美國時尚不敢輕易開口,生怕別人笑我。我還是不習慣和他說英語,就仍以中文回答他。我們開始聊天,腳步漸漸慢了下來,由跑變走,就象散步一樣。 趙伯伯在國內是出租車司機,兒子、兒媳在美國讀研究生,孫子留在國內,交給他們老兩口帶。前年孫子到了上學的年齡,兒子、兒媳希望孩子受美國教育,他就把孫子送來了。“剛到美國那陣兒,一下子清閒了,心裡空落落地,特別難受。兒子一家都上學去了,我出了門,滿世界外國人,我是聽不懂、看不懂、說不通。雖然會開車,但沒有駕照,感覺就象沒有腿,整個兒一個 handicap。所以不到 一個月我就想回去,可小孫子沒人管,又走不了,我都快悶出病來了。後來聽說考駕照可以用中文,我就去試,駕照就到手了。現在我接、送孫子上下學,負責家裡的採購,由廢人變成有用的人,心裡痛快多了,待着也就舒服了。”他說着,順手從地上撿起不知誰掉的兩個一分硬幣放到兜里,看也沒看我一眼,若無其事的樣子。他接着說:“我小孫子來時也是一句英語不會說,現在滿嘴外國話,可見這東西不難學,我就跟我孫子學。”我們走到公共休息處,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塑料袋,將兩個空的易拉罐收進去,回頭對我說:“不瞞你說,我收易拉罐還掙錢呢,這也是環保意識。”這下提醒了我,他是李繼紅的鄰居。 去年夏天,繼紅兒子的生日,我和我先生前去道賀,在門口脫鞋時,見她門前有許多螞蟻魚貫、穿梭而行,非常噁心。繼紅聞聲跑過來,提一壺開水澆了,拉我進門說:“沒辦法,樓上那家的老頭拾垃圾,拾回來就放在樓梯口,要星期四才送走,他兒子和我老公是同學,又不好意思去說他。”正說着,繼紅指着外面說:“就是這老頭。”我順她手指望去,那人也正望過來,我只好笑笑,他也笑笑,啟動汽車開走了。這大約是我對他有印象的原因,因為在美國開車的中國老人畢竟鳳毛麟角。 “您不僅身體素質好,心理素質也好。”我略帶譏諷地評價道。我眼前浮現出一些老人,為了撿拾那些價值毫釐的易拉罐,烈日炎炎在垃圾里翻找的情景,心裡實在不齒這種行為,甚至覺得是給中國人丟臉。“你是說我坦白,心裡笑話我了吧?”我笑而不言。“其實我在國內是開車的,本來就沒有顧忌,你沒看劉公,在國內是高級工程師呢,現在也和我一起撿易拉罐,為什麼能拉下這臉?因為沒人認識他,不信回了國,給他多少錢他也不會幹,怕掉價,這叫到哪兒說哪兒的話。” 我託辭有事,與趙伯伯匆匆告辭了。坦白地講,我對趙伯伯的印象並不好。 不知誰說過,同一種行為,可以源於許多不同的動機,能如此深明大義,慷慨解囊,把如此辛苦掙來的錢捐助災區,豈能是個吝嗇小人呢?以往的那種成見漸漸淡去…… 清晨,我又來到公園,遠遠地那一襲紅色衣褲映入眼帘,象是一片朝霞流動,譜出一首生機勃勃的晨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