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脚 李公尚 一 我下乡后的第四个春节来临时,和我一起插队落户的知青们都已经陆续带着生产队分的花生,青豆,萝卜,白菜回家过年去了。我本来也准备要回城过年的,接到了父母的来信,说春节期间他们都下厂下乡下部队去“为工农兵送医送药”,没人在家过年。他们让我留在村里和贫下中农一起过年。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裹着被子坐在冰冷的炕上写信,本队社员赵德江来了,问我想不想“外出转转”。赵德江比我大几岁,是个孤儿,经常来“知青集体户”玩儿,爱打听城里人的生活。有时和知青一起干活到深夜就挤在“集体户”和我睡在一个大炕上。进入腊月农闲后他和队里的几个社员推着独轮车,把县里几个陶瓷窑场烧制的盆罐缸瓮等产品运到外县的供销社或集市上销售,每天能挣七八毛钱。那时在生产队劳动干一天挣十个工分才一毛多钱,一年到头没白没黑地干,熬到年终结算时,靠挣工分分粮根本不够全年吃饱肚子。 当时全国正在批“资产阶级法权”,割“资本主义尾巴”,前天生产大队把赵德江和几个外出挣钱的社员叫回来开批判会,他在会上做了深刻沉痛的检查,批判自己搞资本主义单干,外出为个人挣钱。我问他你不是刚被队里叫回来,怎么又往外跑?赵德江听了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让我看,是大队开具的一封介绍信,介绍他“外出为贫下中农服务”。 他说:“前些天大队干部到公社开会,公社批评他们农闲不组织搞水利和农田基本建设,放任社员外出单干挣钱,干部们挨了批只好回来开我的批判会,但批判完了照样给我开介绍信。”听他这样说,我想起前天批判会上大队干部满脸严肃,但在批判“少数社员”有“资本主义尾巴”时,轻描淡写明责暗褒。赵德江代表“少数社员”做“深刻检讨”时,台下社员交头接耳羡慕不已。 赵德江告诉我,这段时间社员们都在家里忙着过年不愿外出,他一个人憋在家里过年也没意思,想出去转转挣点钱,听说我没回家一个人待在宿舍,就想约我一起到外面去挣钱。他说现在走亲串友的人多,在县城车站能找到拉脚的活。 他说的“拉脚”,就是让我和他去生产队每人借一辆独轮车去县城车站运送赶路回家的行人。他说他已和生产队谈妥,不管能不能挣到钱,每天每辆车都向队里交五毛钱。他笑嘻嘻地说:“只要咱们向队里交了钱,就算为集体出工,不属于资本主义。” 我有些犹豫,他对我说,闲在家里白吃干粮,不如带着干粮一边吃一边挣钱。我们每人每天再差也能拉到一个脚。路远的超过五里地我们就要五毛钱,五里地以内我们要三毛,每天只要能拉到两个脚就稳赚不赔。要是遇到了超过十里地的要他一块钱,就挣大钱了。 我担心我推车技术不好。赵德江呵呵一笑说:没事!两个月前咱们一起出伕去公社修样板田,我见你推七八百斤重的石料和土方稳得很。推人时只要注意让人坐的一侧往上翘,别让人翻下去就行。 当天赵德江就和我去生产队借了两辆独轮车,他顺手从队里拿了毛笔墨汁和半张红纸。回到知青集体户把红纸裁成三角形做成小旗,让我在上面写“贫下中农为人民服务运输车”,插在每辆独轮车上。晚上他回家扛来被子和我住在一起,我们点火起灶,蒸了四十多个玉米面贴饼,分别包在两个包袱里。第二天天不亮,我俩把各自的被子用草绳捆在车上,每人带上一个盛水喝的瓦罐,悄悄出了村。 二 县城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相隔不远,我们冒着寒风奔了二十多里赶到那里,见前去拉脚的人很多。他们把独轮车竖在墙边,三五成群聚在结了冰的车站广场上,不停地往手上呵着热气搓着双手跺着双脚,人们用报纸裁成的纸片卷上烟叶互相让着,边抽边聊。 赵德江和我把独轮车顺墙竖起放好,朝着一堆拉脚的人凑过去,赵德江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哥们,今天这生意好不好做?”一个身材魁梧的“哥们”看了他一眼说: “到年根了,回家的人少不了。第一班火车还没到。你们是哪个大队的?”围在他身边的几个“哥们”也都凑过来。 赵德江指着我和他自己说:“白桥公社赵庄大队的。你们是哪个大队的?年终决算分得好不好?”那壮年汉子下巴一杨指示着方向说:“城关公社董家大队的。这几位有大周庄的,有刘家河的。我们大队今年还行,够吃。这不年前偷着出来挣几个现钱,怕队里知道 ,这一阵又抓得紧了不让单干。你们出来要不要向队里交钱?”那时全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非常单纯亲和,相互信任团结友爱。无论认识不认识,几句话聊下来就成了熟人,就能相互毫无隔阂地开心谈论收成分配婚丧嫁娶等民间大事。人们物质条件虽艰苦,但对生活和未来充满乐观,普遍信奉“艰苦奋斗”和“人定胜天”的思想。 不久一声汽笛长鸣,当天的第一列客车进站了。等待拉脚的“哥们”不约而同地推起各自的车向出站口凑过去。尽管等着拉脚的人多,但相互决不争抢。只是顺着出站的客流随缘而遇底低声问着“要不要坐车。” 赵德江很快拉到一个“脚”,一位中年妇女带了两个孩子,背了两个大包袱。赵德江把自己的被子铺在独轮车两侧,让中年妇女坐在一侧,她的两个孩子坐在另一侧,把两个包袱绑在车前面,脱下自己的棉袄盖在中年妇女脚上。然后把车袢套在肩上推起车冲我一笑:“去大王庄,七八里地,头晌能回来。” 我转了一上午,过去了四趟列车也没拉到一个脚。中午时分赵德江回来了,披着袄,里面的单褂向外冒着热气,笑哈哈地对我说“别急,先吃饭。下午准有活。我看了列车表,到晚上还有五六列客车到站,长途汽车一天就两趟,两点以后就没车了,那些下了火车坐不上长途汽车的,会找人拉脚送他们的。 ”他和我蹲在一个僻静向阳的墙角上,拿出冻硬的玉米面贴饼裹在包袱里糅碎,两人轮流用手抓着填进嘴里像搅拌沙粒一样嚼碎后往肚里吞咽。没吃几口我吃噎了,就捧着瓦罐去火车站候车室盥洗室里的水龙头接水喝。正喝着赵德江追了进来,嘴里嚼着饼子含糊不清地说:“快!有活,跟董大哥去送人,城西高庄的,七八里地,董大哥已经讲好了价,一辆车五毛钱。” “董大哥”就是我们早晨认识的那个董庄大队的壮年汉子。他刚拉到一个脚,一对夫妇带着三个孩子,还有八九个包袱,雇一辆独轮车坐不下,见赵德江蹲在墙角吃干粮就让赵德江和他一起去送。赵德江告诉他说我一上午没拉到一个活,让我跟他去。董大哥说谁去都一样,要快,别耽误人家赶路回家。 三 董大哥让那对夫妇坐在他的车上,捆五个包袱,走在前面。让三个孩子坐在我车上,捆了四个包袱,跟在他后面,一溜小跑地上了路。这是我第一次长距离不停歇地推独轮车,有些紧张,怕跟不上。董大哥走起来很轻松,在沙石路面的公路上健步如飞。 走了三四里地下了公路,走在高低不平的乡间土路上,我的步履艰辛起来。套在肩的车袢勒得肩膀酸胀,脚上的线袜滑到脚底磨得脚疼。走在前面的董大哥察觉出我落下的越来越远,就对他车上的两位旅客说:“大爷大娘,后面那伙计车上的行李好像松了,我停下车去帮他紧一紧,免得丢了。” 董大哥停了车朝我走来,一边用棉袄前襟擦脸上的汗水一边对我说:“小哥别急,停下喘一口。你看你的棉袄都湿透了, 你最好把单衣穿在里面棉袄穿在外面,热了方便脱棉袄。” 我停下车整好鞋袜脱下棉袄,董大哥把我的棉袄盖在孩子腿上,回到他车旁说:“大爷大娘,我给几个孩儿们盖得很暖和,咱们继续赶路罢。” 冬日的夕阳有气无力,染得乡间原野昏黄惨淡。路上不断有自行车从我们从身边“嗖嗖”掠过,不时留下几句打招呼的拜年话。一会儿又有一辆自行车从我们身后赶上来,很远就不断“叮铃铃”地响着车铃催我们让路。董大哥回头看了一眼,不甘寂寞地对我大喊道:“后面的小哥,俺吼两嗓子你接着末茬,咱唱起来!“说着他扯起浑厚的嗓音,用当地流行的旋律,吼唱起动听的小调: “你说那个年啊,它转眼到眼前——” 我 “接末茬”,跟着吼:“嘿哟,嘿哟,嘿哟,它转眼到眼前。” “除夕的年夜饭啊,年年他吃不烦——”“嘿哟,嘿哟,嘿哟,年年他吃不烦。” 不停响着车铃从后面赶上来的是骑着一辆自行车的两位姑娘,她俩的车超过我后又紧锣密鼓地按铃催老董让路。老董往旁边一让接着唱:“你说孩儿他娘啊,走路咋那么忙 ——”我接茬“嘿哟,黑哟,嘿哟,走路咋那么忙?”老董唱“咱俩一道走啊,好日子长又长 ——” 自行车上的两位“孩儿他娘”听了,显然不愿“一道走”,红着脸紧蹬两步,故意擦着老董的车驶过,老董怕碰到客人赶紧停车让行。自行车过去后,坐在后座的一位姑娘一甩头,口水啐在董大哥脚下,留下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表现出“孩儿他娘”的娇嗔,董大哥见状乐得哈哈大笑。 送完客人返回车站时天已黑了,一个拉脚等活的哥们问我;“小哥是赵庄大队的吗?”我回答说是。他说“和你一起出来的赵小哥刚拉了一个脚,往城南去了。他让我见到你,给你传个话,晚上到城关外南饭棚子大车店碰面。” “南饭棚子”是在城郊为赶车拉脚的人设的饭铺和车马店。我到了那里不久赵德江就赶过去了。两人见了面每人拿出几个冻贴饼,一人花五分钱让饭铺里的大嫂用滚开的白菜汤烩成两大碗粥面。等粥面一上桌,赵德江就端起热气腾腾的大海碗“徐溜”了一口,心满意足地说:“辛苦一天了,吃上一口热的真舒服 —— 饭铺大嫂,你可真疼我!” “饭铺大嫂”听了仰头哈哈一笑说;“两位小哥,菜汤管饱,不够喝再来盛 ——还有那边几个远路赶大车的大哥也过来喝菜汤,滚烫的,我多放了姜,天冷喝了身上出汗心里暖和 —— 你们这些男人啊,过年也不守着‘屋里的’歇两天。寒冬腊月的还往外跑,你们‘屋里的’被窝儿可要凉喽!” “几个远路的大哥”是赶马车运货的。他们各自端着一个大海碗嘻嘻哈哈凑过来说:“不怕,小嫂子,多年的被窝凉不了。倒是怕到了你这里,没人给俺暖被窝哩。” “小嫂子”听了,快活地拿起汤勺抡他们,嘎嘎笑着说;“你们这些男人,到哪都一样,一点儿正经都没有。” 四 吃完饭,赵德江和我商量,白天累了一天再赶回村去太晚了,明天一早还要来,不如今天晚上就住在这个车马店里,省得每天几十里地来回跑。于是我们每人交了一毛钱的住宿费,外加五分钱的烤火费,支好推车,抱着被子走进大车店的通铺睡房。 睡房是一个长方形的大筒子屋,中间生着半人高烧煤的土炉,四周沿墙的地上铺着一圈秫秸秆和麦草当床铺,其中一面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女”字,那面墙下边用秫秸麦草铺成的地铺是供女客睡的,已有好几位妇女和衣躺在那里了。其他三面墙边男人随便挑地方,把铺盖铺在秫秸麦草地铺上就可以席地而卧。 我和赵德江铺好被子,饭铺大嫂一手提着一桶热水一手提着一只木盆,腋下还夹着几本旧书进来粗声大气地喊:“累一天了,轮着烫烫脚吧。你们中间有识字的吗?我这里还有几本书给大伙儿念念,大伙儿听困了好睡觉。” “小嫂子,我们不光要烫脚,还想让你快来给我们暖暖被窝。”房间里赶大车的几个男人们和饭铺大嫂逗起乐来,饭铺大嫂开心地笑骂着追打他们。打闹完了,她看了看屋里的每个人,然后指着我说:“这位小哥,细皮嫩肉像个识字的。给大伙儿读书听吧。”说着把木盆放在我面前,倒上热水说:“你先烫脚,边烫边念。我这辈子不识字,就喜欢文化人,爱听文化人读书。” 她送到我面前的几本书是《林海雪原》、《烈火金钢》、《平原枪声》,最下面一本是破旧的《水浒传》。饭铺大嫂说:“这本‘水什么传’是刚搞来的,原来是禁书,现在上面批林批孔批宋江,写宋江的书又让读了。前天有一个文化人住在这里给大伙读了两章,说宋江只反贪官不反皇帝想招安。依我看啊,招安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总比打打杀杀强,好好过日子怎么上面的领导就要批他呢?” 一个住客卖弄地插嘴说:“文革以前听过说书的,常说这书里的故事,很好听,文革以来这本书就被禁了。现在上面又要批宋江,是因为宋江和皇帝的小老婆李师师偷情,瞒着皇帝给他小老婆下了种,皇帝的小老婆生下儿子做了小皇帝,宋江等不及小皇帝长大就要抢班夺权。还传达了武装起义工程纪要的假圣旨,命令用飞机炸皇宫 —— 哎!不对呀!那时怎么会有飞机了呢?难不成比现在先进?” 他说着发觉自己无法自圆其说,率先莫名其糊妙地傻笑起来。众人也快活地跟着笑,欢乐的气氛弥漫在空中。我脱下鞋袜烫脚,饭铺大嫂一看我的脚立刻大呼小叫起来:“哎呀我的小哥哟,你是怎么拉的脚哟?这满脚都是大燎泡能跑得动吗?” 饭铺大嫂心疼地把我的脚轻轻放进热水里,一边给我搓脚一边听我读书。睡房里共有三十多位男女,都静静地坐起身屏声静气听我读《水浒传》。从他们看我的敬慕的目光中我突然体会到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真谛,证明了“知识青年的大有作为”。我烫完脚,饭铺大嫂从她脑后发鬏上取下一根针,帮我把脚上的水泡一个个挑破涂上紫药水,然后为我揉捏肿胀的肩膀。嘴里还不停地叹息:“这位小哥要是不下乡当知青,哪会吃得这般苦哟?” 第二天我拉了三个脚,晚上和赵德江又住在南饭铺子车马店。饭铺大嫂见了我欢天喜地说:“文化人一般不住俺这里,住俺这里的大都是识字不多读不了书的。你们来这里可是贵人,不光我有书听,住下的大伙儿也都有耳福。这样吧,今晚我给你俩煮姜汤喝,多放点我留了半年多的麦芽糖。不另外收你俩的钱。” 五 越近年关拉脚的活越多。腊月二十八下了一天大雪,长途汽车停运。晚上很多旅客住进车马店,这下忙坏了饭铺大嫂。她乐哈哈地一边烧水做饭,一边热情地给旅客和拉脚的搭线。一对母女第二天去罗店,她让赵德江去送,那对母女问出多少钱。饭铺大嫂说“不贵,罗店有五十多里地,雪大,明天一早走,当天回不来,送一趟要五块钱,路上再给他几个白面馒头,让他填饱肚子。”另外一对夫妇去高丘镇,饭铺大嫂让我去送。她对那对夫妇说:“高丘镇可在四十里外的邻县,路不好走,至少要四块钱。路上也要补他几个白面馒头,让他换换口。要不是过年,这小哥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白面食。” 第二天一早我冒雪推那对夫妇上路了,饭铺大嫂远远追了出来,往我怀里塞了两根胡萝卜咸菜,大声嘱咐说:“这位小哥,明天大年三十,早点赶回来过年,留着挣的白面馒头我给你烩着吃,多放猪油和白菜,还有粉皮。你这一天天的吃贴饼子,过年该享两吨口福。” 我送的这对夫妇男的姓王,是一位公社干部。路上聊天听说我是“知青”,严肃起来,批评我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彻底,不应该学当地农民外出单干搞资本主义挣钱。我说生产队分的粮食不够吃,年节出来挣几个钱回去上缴队里买返销粮吃。 王干部听了,口气愈发严厉,说:国家有规定,每个知青每年至少要分五百斤粮。你一个人吃怎么还不够?我解释说五百斤是毛重,包括麸皮和籽糠,我现在干活多消化快,每天吃两斤纯粮都不够,五百斤毛粮哪够吃一年? 走了一阵,王干部问我对批林批孔评水浒有什么看法。我按报纸电台的口径回答他,他听了翻了翻白眼,问我批判孔老二的要害是什么?我回答是“克己复礼”。他摇摇头说:难怪你愿意搞资本主义单干,因为你不认真看书学习,没弄通马克思主义,没有一点阶级觉悟,不知道批孔的要害在哪里。孔老二的要害,是他说“唯女人和小孩难养”。这话就是和我党的政策严重唱对台戏的。妇女是半边天,小孩是祖国的花朵和未来,怎么能说难养? 我听了忍不住想笑,被王干部一眼瞥见,他有些洋洋自得,继续夸夸其谈说:当然,现在有些妇女存在资产阶级法权思想,结婚非要男方买“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四大件才行,这些都是资产阶级歪风邪气!我党对这种不正之风是要坚决打击的。你知道党中央为什么提倡要晚婚晚育,鼓励男二十七岁女二十五岁才让登记结婚?这就是专治那些让男人给女人买“四大件”的好办法。你想没有,女人年龄一大就怕嫁不出去,他们到了二十五岁早已等不及了,一心急着要结婚,因此就顾不得再让男方买四大件来结婚。再说,女人一旦让男人睡了就不难养了。她们的神秘一下子全都没有了,还值什么钱?说着,他斜眼看看坐在身边的妻子。 这一整天我走在公路上很少遇到行人。广阔天地唯余莽莽。我推着独轮车在雪地上费力地向前迈一步,脚下向后滑半步,车轮压在厚厚的积雪上咯吱咯吱响,留下一道深深地车痕。王干部夫妇着急回家,中午时分也不让找车店休息吃饭。看着他俩坐在车上分吃自带的糕点,我肚子里饿得咕咕叫。下午他们觉得脚冷了,就下车走了一段路,我这才得以一手扶车把一手抓干粮往嘴里填。 晚上我把王干部夫妇送到家,王干部掏出两块钱对我晃了晃说:“你是知青,出来搞资本主义单干,破坏了大好形势,应该受到批判。我不揭发你,是给你一个改正的机会,所以给你两块钱就不错了。赶快拿着走吧!以后不许再搞资本主义单干,要不我叫村里的民兵把你抓起来。” 讲好的车价送到了地方他临时变卦,让我有些瞧不起他,不愿意和他争辩,接过钱扭头就走。王干部的妻子有些过意不去,追上我喊着说:“我再多给你两个大白面馒头。就算找补你的,一个足有半斤,硬面的,路上吃了顶饿。要不,你们那穷地方,什么时候见过白面啊!” 送完他们当晚我就往回返。大雪覆盖着道路非常难走,走了一段路累得走不动了,我看到离公路不远处有村庄,就摸黑赶了过去。快进村时闻到一股牲口粪便的气味,猜想附近应该有牲口棚,牲口棚都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平时有过路的人进去讨口水歇个脚都会到受欢迎。于是我紧赶两步,一进村就看到了牲口棚,亮着灯。我走进牲口棚,从怀里摸出一个白面馒头给饲养员,对他说我是拉脚的,送到高丘镇连夜往回赶,实在走不动了,想借住一夜。饲养员看了看我,说:“大雪天还拉脚,不容易啊!大年下各家各户都能吃得上白面,你留着赶脚时吃吧。”说着给我在牛圈边的草堆上收拾平整一小块地方,我解下车上的被子连铺带盖,和衣躺下,一闭眼就进入了梦想。 六 第二天早晨醒来,天已大亮。我坐起身,看到牲口棚的饲养员正围火坐着“吧嗒吧嗒”抽烟袋,我向他打听去县城火车站还有多少里路,他迷起眼睛想了想说,差不多还有三十里。说着他指了指牲口槽边一个木桶,又指了指门外的水井。我拿起木桶去井里打上来一桶冒着白气的凉水,洗漱了一番,从包袱里拿出两个冻硬的白面馒头,放在火上烤热,给他一个,我自己吃一个。他看了看摆摆手,说“留着路上吃吧。我家过年也烙了白面饼。”说着他从火边的锅里给我盛了一大碗冒着热气的胡萝卜地瓜玉米面粥,说:“喝着热粥吃,热乎乎地吃完就赶路吧,年跟儿了,家里人都等着回去过年啊。” 吃完早饭我起身告别饲养员,饲养员吐了一口嘴里的烟,站起身磕了磕烟袋锅对我说:“顺着公路往前走三四里路,从路右边下公路拐进去二里就是刘集镇,那里有个长途汽车站,每天有一趟通往县城火车站的长途公共汽车。下了两天大雪,估计两三天没通车了,你要是顺路不妨就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能捎上个脚,挣个顺风钱,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我按照饲养员话去了刘集镇,果然看到汽车站棚下面的雪地里站着一男一女,大约都在五十岁上下。我向他们打招呼,问他们要去哪,男人说要去城南庄,离县城四五里路,等了两天长途车都没来,今天过来看看,汽车再不来就不去了,过了年再说。我问男人:“长途汽车一般几点到这里?”男人抬头看看天说:“论说早该到了,兴许是下雪天路不好走今天又不通车了。”我对男人说:“我昨天拉了个脚到高丘镇,今天返回县城火车站,等等车要再不来,要不要让我捎个脚?下午就能到地方。”那一男一女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女人说:“这不去年我那嫁到城南庄矿上的闺女捎信来说她年前要生,我想去伺候两天,前些日子忙年没得空,这两天又下雪坐不上汽车,急死人啊。你捎脚要多少钱?”我说三块钱。男人听了忙说:“行,行,行。大年下,又是大雪天,不讲价了,坐汽车打票也得一块钱。你年轻赶脚轻快,送到地方再补你几个白面馒头。”我听了赶紧把他们带的三个包袱捆在车上,把我的被子在车上铺好,让他俩人坐在车上连铺带盖暖和着身子。 大雪覆盖着望不到头的路,一路上很少见到行人。我推着车走一步滑半步,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和一道车辙。男人问我年前分成怎么样,我说分的粮勉强够吃。他说他们这里一个工只分一斤多粮食,只靠队里分粮食不够吃。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当兵去了,队里每年给补助三四百斤粮食。还一个结了婚单过。他女儿嫁了个下煤矿的工人,每月给几块钱,日子还过得不算差。我夸赞说有女儿能嫁到矿上是好福气!旷工工资高,每月能挣六七十块钱,比一般工人多挣一倍。女人说:“可别说挖煤的好,多挣那点钱都是靠命来换的,有本事人谁愿意下井挖煤。挖煤的人一下井就都脱光了衣服,一丝不挂,说是能省衣服。下井都带着午饭,一下去就是八小时,还得干满定量。每天上井后不是先去洗澡换衣服,而是个个都先跑回家,让家里人看到下井的人完整回来了,放心了,才回去洗澡换衣服。在井下挖煤的很多被砸断胳膊砸断腿的,养好了还是下井,砸死了给几百块钱抚恤金。” 下午三点多我把女人送到了城南庄煤矿,进了矿区宿舍,突然听到刺耳的汽笛声响起,从矿井高高的井塔上发出的汽笛声震耳欲聋。我正惊愕不已,突然看到家家户户紧闭的房门都打开,各家各户的男女老少跑到门外,不久听到有人喊:“二号井冒顶了!”听到喊声很多人朝二号井方向跑。坐在我车上的女人惊叫着;“坏了,坏了,出人命了。”说着就和男人都跳下车,丢下车上的包袱朝矿井跑。我推车跟在她身后,人们跑到二号井外被放下的一道木栏杆拦住,个个紧张地朝矿井口张望,高喊着亲人的名字。我拉脚的男人和女人在人群中找到了他们的女儿,女儿身穿厚厚的衣服,用围巾包着头,抱着刚出生的孩子挤在人群里,女人埋怨女儿做着月子就抱着婴儿往外跑。过了一会儿一辆救护车和一些矿上的领导赶到,一阵手忙脚乱中好像有两三人被抬上救护车,救护车啸叫着远去。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呼喊着亲人的名字。稍后陆续有人从井口的升降机里出来,浑身乌漆皂黑,看不清五官,听到亲人呼唤名字就朝喊叫的方向跑去,亲人见了拉着手欢呼雀跃,庆幸亲人平安,一个上井的人叹息说;“不知道今年又是谁家过不去年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循着喊声跑过来,见了岳父岳母和妻儿高兴地上前拉手,听说我送他岳父岳母来矿上还没给车钱,转身向旁边的熟人说他下井身上没带钱,向他借了五块钱给我,我找给他两块钱他坚决不收,一个劲地说过年了,他能平安上井和家人团聚是大喜事。他路过食堂时,又进去借饭票给我买了几个馒头和包子让我带在路上吃。 我赶回南饭铺子已经是年三十除夕的晚上,途中所见家家贴春联,户户冒炊烟。人人欢天喜地,个个净衣洁帽,让人感到欢欣鼓舞。饭铺大嫂一见到我,就回嗔作喜道:“哎呀我的个天啊,小哥你可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一下午都在等你的赵小哥过来问了好几次,不见你回来他着急。今天大车店里就剩下你俩了,下午他还要出去拉脚,我把他骂了一顿,让他好好歇着。现正在睡房躺着呢 —— 赵小哥,赵小哥!你家知青小哥回来啦。”赵德江闻声过来,彼此相见兴奋不已。饭铺大嫂说:“我先给你们煮姜汤喝,多加点我留了半年多的麦芽糖。今晚咱就一起吃了,我那口子一会儿就送年糕过来,你俩也尝尝,算是一起过年。吃了饭给我读书听,多读两章,直到困了为止。” 除夕之夜到处喜气洋洋。赵德江和饭铺大嫂的孩子们在街上“吃糖糕,放鞭炮”,饭铺大嫂和她“那口子”双双披衣拥坐在烧得暖和和的炕席上静静地听我读书。我边读书边吃着饭铺大嫂“留了半年多”的麦芽糖和她用地瓜给孩子们新熬制的粘牙糖筋麻团,还炒了一锅一嚼就嘎嘣香的黄豆,一逞口舌之快。我边吃边读,每读完一章饭铺大嫂便快活地手舞足蹈起来,急着要听“下回分解”。她“那口子”叭哒吧哒地抽着烧得通红的烟袋锅,慢悠悠地示意我停下,说:“不急不急,歇歇再读。”然后问我年底分成怎么样。我告诉他这一年我干了350多天,从队里的窑上下来不久,一共挣了380个工,一个工合不到一斤半粮,收麦时我分了两百斤小麦,秋后分了两百多四十斤玉米,还有小米、高粱、黄豆等加起来百十来斤,我用一百斤小麦去集上换了一百六十斤玉米,再掺着地瓜胡萝卜南瓜等能勉强凑合吃到今年麦收。他听后满足地说:“我们这里今年一个工能合一斤八两粮食,这饭铺子虽说是集体的,挣多挣少都得交给队里,但靠它干一年每年固定算400个工,两人800个工,全年分了一千四五多百斤粮,全家六口人能吃饱饭”。饭铺大嫂端着一盘炒葵花籽过来,说:“自家种的,边吃边接着读。”我接着读到后半夜,屋外街道上欢声笑语的拜年声开始此起彼伏,饭铺大嫂长舒了一口气说:“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五更天了,过新年了,我去煮饺子蒸年糕咱们一起吃。今年这年可过得真好啊,一辈子也忘不了哟。” 七 初一那天,我和赵德江分别都接了两趟远活,随后一连几天拉脚的活都挺好。过了正月初八我看到一些知青陆续返回生产队了,我和赵德江商量要尽快回队,赵德江说等这两天遇到去咱那边的旅客,咱就拉个顺脚回去。 正月初十那天,我拉到了一位刚下火车的城里女人,要去东周大队,东周大队属于清远公社,离我们知青点赵庄大队不过三四里地,我正好能顺路送完她就回生产队。 那位城里女人和我讲好价,我把她的两个旅行包放到车上,铺好被子让她坐上启程。她说她女儿去买东西了,等她回来一起走。我对她说,你刚才讲的车价是拉一个人的,如果要是拉两个人的脚,车价可就要增加了。她看了看我,又看看的被子,抬起脚嫌弃地一脚踢到地上说:“你这么脏的车我愿意坐就不错了,还给我讲什么价!”我看这女人蛮横的样子不是善茬,猜想惹不起,就不再和她讲价,反正我送她也是顺路,就对她说被子是我每天都在盖的,她如果不愿垫被子,坐在车上久了会硌得屁股疼。她听了皱了皱眉,让我把被子翻过来,让被里朝外铺在车上。不一会儿她等的女儿来了。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和我一起下乡的知青姚惠敏。 姚惠敏刚下乡时和我一起分在赵庄大队插队落户,后来她参加了公社宣传队,搬到公社去住。很快就和公社的武装部长混熟了,她让公社武装部长推荐她去参军。她母亲听说这事后多次从省城赶来给公社武装部长送礼。人们传说她为了让女儿参军,和武装部长发生了男女关系,被人撞见了。后来姚惠敏被推荐参了军,但在进行入伍体检时被发现怀了孕,这事情一下复杂起来。姚惠敏没当成兵,她母亲就控告公社武装部长强奸她女儿,这引起了县里的重视。地区革会委坚决打击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行为,重申保护知青利益,把公社武装部长判了重刑,并将姚惠敏从白桥公社转到清远公社下乡。 我微笑着点头和姚惠敏打招呼,姚惠敏根本不抬眼皮看我,只把她那漂亮的睫毛忽闪一掀将目光飘向别处,我猜她可能是不好意思和我说话。她小心地坐到车上,悄声对她妈说;“这个拉脚的土老冒,长得很像我原来在赵庄大队下乡时的一个姓李的知青。要是给这个土老冒穿得像样点,还真说不定能以假乱真。刚才他还冲我笑,真不要脸,土老帽!流氓!”我听到她这样说,猜想她没认出我来,心里一下坦然了。 姚惠敏的妈妈听了,回头看了我一眼,想了想对姚惠敏说:“刚才我听他的口音倒不像是本地人。他因为多拉了咱们一个脚就和我讨价还价,让我把他一顿骂,怼的他没话说了。”说完她扭头又看了我一眼,不阴不阳地问:“你是哪个公社的?”我犹豫着没回答。她又没好气地追问一句:“问你话呢,哪个公社的?一个农民推个破车就那么大架子!”我只好回答说是白桥公社的。姚惠敏一听,一下从车上跳下来。车子重心一偏,我没把住,她妈坐在另一侧也没防备,翻到在地上。我赶紧放下车扶起姚惠敏的母亲,同时和姚惠敏打招呼。姚惠敏惊讶地上下打量我,见我蓬头垢面,棉袄的肩膀已磨得露出了棉絮,双手手背冻得又红又肿,伤口累累,双脚的脚趾头顶破了胶鞋,脚上血迹斑斑,脸上显示出有些鄙夷。她妈被我扶起来后恼羞成怒,对我破口大骂,说今天一分钱也不给我。姚惠敏赶紧制止住她妈。 姚惠敏的母亲见我和姚惠敏认识,又坦然地坐上车,催促姚惠敏也坐上车。姚惠敏不好意思坐,我说:“没关系,就当我是土老冒,咱俩谁也不认识谁。再说,反正我也是顺路回生产队。”她妈听了眼睛朝我一横,面无表情地说:“我是惠敏的妈妈,送惠敏回生产队。既然你俩都是下乡知青,怎么还好意思向我们要钱?你这不是搞资本主义吗?你们这农村就是滋生资本主义的土壤,农民狭隘自私的小农意识是社会主义的毒瘤。你跟农民学得只认钱,是学不出好来的。你要是真为人民服务,就不能收钱。快送我们去东周大队!” 我无言以对,茫然地点点头,心想反正也是顺路回村,就当作帮熟人捎了一趟脚。于是推起她俩继续赶路。 新年过后的原野生机盎然,放眼望去红旗招展,人欢马叫,蓝天白云下地里的社员都在挥锄洒汗,离村半个多月竟有了近乡情怯之感。各村集体劳动的场面催我加快了步伐,想早点赶回队里去挥霍火热的青春。我正满怀激情地走着,就听身后由远而近,传来一阵动听的小调: “你说那个年啊,它转眼就过完。 年后是新春啊,那寒冬变春暖…… ”我一听就听出是城关公社的董大哥的声音,果然不一会儿他推着一件旅行包从后面赶了上来。我气喘吁吁地问:“董大哥,今天拉脚怎么只运送这点货物,人呢?这么轻快要去哪儿啊? ” 董大哥看到我,豪迈地转头对我说:“今天遇到件可喜的事儿。在车站我拉了两位下火车的解放军同志,他们都不好意思坐车,只让我帮着推行李和带路,钱照给。”说着他转头向后示意:“就是后面那两位解放军干部,要去白桥公社去看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是知青,刚才和两位解放军同志聊了几句,他们春节没放假,孩子今年也没回家过年,现在过完年了他们补休三天假,从省城坐火车赶过来看孩子。”董大哥说着,继续迈着大步欢快唱着小调奔前走了。 不一会儿,跟在董大哥后面的两位解放军同志也赶了上来。我转头看过去,一男一女两位军人并肩说笑着向前赶。当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时,那位女军人稍微转头朝我看了一眼,从她的余光中我突然觉得有些诧异。那位女军人猛然站住脚,又拉住身边继续向前走的男军人,两人一齐转头朝我细看,我和他们不约而同都大吃一惊。原来两位解放军同志是我的父母。 我不由自主地站住脚停下车来,姚慧敏的妈妈回头生气地问:“又怎么回事?为什么停车不走了?找挨骂!”我父母惊讶地上下打量着我,不禁潸然泪下。 2012年11月3日 于美国佛吉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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