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窑 李公尚 一 我下乡当“知青”的赵庄大队有一座砖窑厂,是大队的重要副业。附近的大队和公社前去买砖的人很多,日夜开工。一天窑场记帐员在窑里点数时被突然坍塌的砖窑砸伤了,队里让我去窑场当临时记帐员。 窑场在村外,离村庄一公里远,我扛着铺盖从知青宿舍走出村,早已等候在村外的窑厂会计赵惠热情地跑过来接我。她冲我不停地点头微笑,一口洁白的牙齿把清丽的脸庞衬托得格外绚丽。赵惠是日本人,原名大宫敏惠。她父亲是日本侵华关东军的飞行员。一九四五年苏联红军进入中国东北她全家被俘,她母亲和弟弟死于苏军俘虏营,她父亲被解放军从苏军战俘营里解放出来,当了解放军的飞行教练。当时赵慧十二岁,随同父亲一起参加了解放军,在航校医务所学习护士。她父亲在抗美援朝时牺牲了,被授予烈士。后来她和她父亲训练的一名飞行员结了婚,随丈夫姓,改名赵惠。文革初期她和她丈夫被诬为“日本特务”,被迫转业到一个兵工厂工作。不久工厂的“群众组织”对他们实行“专政”,她丈夫被迫害致死,她被开除出工厂。因无家可归,她请求上级允许她带着女儿赵爱华到他丈夫的老家赵庄大队落户。 过去赵慧曾多次跟随丈夫去婆家探亲,此时她婆家却拒绝接受她,认为儿子的不幸全因赵惠所致。赵庄大队的领导考虑到赵惠不便住在村里,便安排她在村外的窑场当会计,住在窑场里一座的废弃砖窑改造的房子里。我下乡时中日刚建交不久,听说政府派人来找过赵慧,赵慧拒绝回原工厂工作。 赵惠和女儿赵爱华境遇虽然凄惨,但母女俩每天都穿戴得十分整洁,常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改得非常合身,熨得一丝不苟。赵惠逢人先笑后语,言行温良恭俭。自从到了赵庄大队,为了不连累丈夫的家人,她没事从不进村。赵爱华年龄和我们知青相仿,公社高中毕业后被安排在窑场给窑工们做饭,属于“回乡知青”。 在村里上窑当窑工是受人羡慕的事,窑场分两班倒,每班十二小时,每星期休息一天。窑工每干一个班挣两个工还管饭,是全大队挣工分最多的。村里人都说上窑的都是能人,没个历史来头轻易混不到窑上。村里人说的“历史来头”是指“犯过错误”。“犯错误”是“干部用语”,能“犯错误”的都是干过“公事”或当过“官差”,经历过大场面有档案记载的,在社员心里就是有本事的代名词。一般社员没资格也没机会“犯错误”,当然也没有档案,因此村里听说谁“犯过错误”,大都会肃然起敬高看一眼。村里的赵进勇赵连强几个坏小子经常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犯科作奸,那不叫“犯错误”,叫干坏事儿,不上档次,想上窑当窑工,没门! 赵进勇和赵连强当不了窑工,就到处散布窑工领班赵东江当兵时“经常玩弄生殖器。”他的话村里人大都不信。文革期间严禁谈性,村里人对“生殖器”这种书面语言闻所未闻,不知指的是什么东西。没读几年书的赵进勇能顺口而出,显然是从常说“干部用语”的人那里学舌的,于是又有了些可信。“生殖器”究竟是什么东西,村里管大队广播的大知识分子高中毕业生赵广理推测说:“应该和秘密武器有关。凡是带‘器’字的都不是小物件,说不定是原子弹的重要部件。经常把高级武器上的部件拆下来玩当然会犯错误。”他百思不得其解地说:“你说,干得好好的,没事儿玩儿弄那东西干嘛?走了火怎么办?真是吃饱撑的!”人们听了细一琢磨,也对。赵东江参军五年提了干,后来按战士退伍回乡确是蹊跷。于是人们坚信他犯过错误,而且错误不小,说不定和赵慧一样犯过国家级错误才有资格回村上窑当领班的。赵进勇和赵连强没犯过错误,当然不能上窑。 大队书记赵甚廷是爱才之人且知人善用。他对在外面犯了错误回村的人说:“犯过错误不算什么事儿,谁还不犯错误!回来到窑上干,和在城里进工厂一样。”于是村里人对回村上窑当领班的赵东江越发敬重,对他的传说就多起来。 传说他在北京当兵时给新建的日本驻华大使馆站岗,一次向刚上任的日本大使乘坐的车辆举手敬礼,日本大使“嘎”的一声停下车,下车向他深鞠一躬,说了一句“辛苦了,请今后多加关照。”那是多么隆重的外交场面!那年春节又轮到他站岗,日本大使专门派秘书向在使馆站岗的每名战士赠送节日礼品。一位女秘书身姿轻盈,笑容满面走到他面前,深鞠一躬,庄重地举起双手奉上一支日本制造包装精致散发着香味的自动笔,让他受宠若惊。面对扑鼻而来的芳馨,他犹豫着该不该伸出粗大的手去接。女秘书又鞠一躬,灿烂一笑,轻轻上前温柔地把笔插在他上衣兜里,然后再鞠一躬含情脉脉离去。他从来没经历过女人对他如此恭顺谦卑,女秘书洁白的面庞和甜蜜的笑容让他神魂颠倒了好几天。他给家里写信时把那只自动笔放在鼻子下面反复闻着,不舍得用。只用他当兵离家时,那位叫燕萍的女同学送给他的那支一拧开笔帽墨水就沾满手指,一写字笔尖就刮破信纸的黑杆钢笔。 后来赵东江提干当了排长,全家人欢天喜地,用地瓜干酿了几十斤白酒,买了十几挂猪下水,加上若干豆腐白菜粉皮,做了几桌宴席,请村里人喝酒。席间不少人为赵东江提亲,大队会计抢先一步向赵东江的爹娘提起自己的小妹翠芳,赵东江的爹娘喜不自胜。在村里,大队支书兼村革委会主任,大队长兼村贫协主任,大队会计兼信用社村代办点主任,大队保管兼供销社村代销店主任,大队民兵连长兼村治保主任,是村里的五大领导。再加上大队妇联主任和大队团支部书记就是全大队的领导班子,全村几百户数千人都归这几个人领导。大队会计掌管着村里的财政,何等显要!不用说大队,就是生产队的会计社员也不敢得罪。村民常说:得罪了会计挨笔戳,得罪了保管挨秤砣,得罪了队长难吃馍,得罪了书记没法活。 然而赵东江对家里给他定的亲不以为然,他爹给他写信寄了一张翠芳的一寸黑白近照,他只看了几眼。当兵前他和中学时的同学燕萍私好,平时上衣兜里装的小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燕萍送他的一寸黑白相片,晚上一钻进被窝就拿出来想入非非。大队会计让小妹翠芳到部队去找赵东江板上钉钉,意思是只要翠芳去部队找到赵东江,在部队住上几天,无论是部队还是村里就都知道翠芳是他的人了。赵东江接到家信说翠芳要来部队“探亲”,慌忙回信阻止,同时写信和燕萍商量对策。燕萍也不是省油的灯,接到赵东江的信就想起“先进门的媳妇为大”那句古训,一不做二不休提着包袱就上了路,打算见了赵东江先把生米做成熟饭。结果燕萍风尘仆仆地上午刚到赵东江所在部队,翠芳下午就满怀激情赶了来。看到两个突如其来的女人赵东江顿时懵了,两个女人相遇势如水火,争先恐后让赵东江“说清楚是怎么回事”。赵东江面对两个女人手足无措,两个女人开始此起彼伏地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整个连队鸡犬不宁。最后团里派了干部股股长带领干部干事、组织干事和群工干事组成调查组前去处理。 两个月前干部股长曾到赵东江所在连队蹲点抓基层,听说赵东江晚上手里常攥着一支外国人送的自动笔入睡,就说要看看那只笔,看了爱不释手,说要“借用”几天,赵东江不忍割爱,惹得干部股长心中不快。这次干部股长前来处理赵东江“脚踏两只船”,一见面毫不客气地问:“你是不是和两个女人都发生过关系?实说了没事,上级会正确处理。”无辜的赵东江矢口否认。股长又问:“你为什么和两个女人同时搞对象,是不是有资产阶级淫乱思想?”赵东江有口难辩,调查组步步紧逼,警告赵东江“只有深挖资产阶级肮脏思想根源,才能得到组织原谅。”两天后赵东江在调查组的轮番夹击下,终于承认自己存在着“资产阶级肮脏思想”,晚上熄灯后曾在被窝里手淫。干部股长一听喜上眉梢,宜将剩勇谁穷寇,追问道:“多长时间手淫一次?一夜手淫几次?手淫时都想些什么?”赵东江汗颜羞面地说不出口,股长开导说:“深挖肮脏根源越彻底,思想就会越轻松。放下包袱,干脆来个竹筒倒豆子一干二净。”最后赵东江交待说手淫时对燕萍和翠芳都想过,但想得最多的还是赵惠。股长问赵惠是谁?赵东江说是一个下放到村里改造的日本女人。想她是因为觉得她和日本大使馆的那个女秘书长得一样好看,起初他只想那个女秘书,但是女秘书只见过一次,后来印象越来越模糊,有时闻自动笔上的香味是记不清楚她的长相了,不知怎的后来就慢慢变成了赵惠。他觉得手淫时想着外国女人,比想村里的女人更舒服…… 赵东江的错误算是铁板钉钉了。干部股长分别找燕萍和翠芳谈话,告知她俩赵东江资产阶级淫乱思想严重,经不住糖衣炮弹侵袭,早已移情别恋,和国际阶级敌人女色产生了瓜葛。有严重的生活作风问题,组织上正对他进行处理,希望你们和他划清界线。那年代在一切机关企业学校和部队中,“男女作风问题”是最容易把人整倒的错误。赵东江因“男女作风问题”受到了撤销干部职务,按战士处理退伍回乡的处分。他的档案里记载着他“资产阶级淫乱思想严重,在部队执勤和训练期间,目无组织纪律,不顾国际影响,多次玩弄生殖器......” 赵东江回村当了窑工的领班后,每次见了赵惠都不敢正眼相看,觉得对不起她,自己的档案上记载着这个无辜女人的名字,对人家是一种玷污。赵惠为人和顺谦恭,对窑工们殷勤备至,更让他敬而愧之。村民们猜想,这是因为赵东江犯的错误没有赵惠的错误大,被赵惠的气场给压住了。 二 窑上的另一个领班叫王希长,也是参军后提干“犯了错误被处理回来的”。他在窑上当领班常常事无巨细事必躬亲。我负责记账,每天都要清点和登记坯料数、成坯数、入窑数、出窑数,卸煤量和用煤量,以及每天卖出的批次和数量。他经常拿着算盘陪我一起加减乘除,看着我把每次正确的数字记录在账簿里。每次成砖烧好出窑时,窑工们都脱得一丝不挂,腰上只围一条汗巾遮挡住裆部,站在熄窑后余温很高的砖垛顶部由上往下一层层地拆下烧好的成砖,这时我进到窑里清点数量时穿一件背心裤衩,王希长见了就对我说,窑里这么热,一进窑像跳进水里一样浑身湿透,穿这么好的衣服一太可惜,还是脱光了吧,说着递给我他用的汗巾,他自己找一片麻袋片扎在腰上。窑上的活稍一闲下来,他就忙中偷闲代替赵爱华做饭炒菜,给窑工们“掂出两个菜来尝尝”。有时他歇班村里人磨豆腐、做粉皮让他去帮忙,他也有请必到。 赵庄的王姓人家不多,有几十户据说都是清末年间从外地逃荒来的,后来一部分人家继续逃荒闯关东去了,听说还有在半路上被骗去朝鲜和南朝鲜的,留在村里的大约只有十几家。但是留下来的王姓人家身怀四大祖传手艺:磨豆腐、做粉皮,制酱油,卤烧鸡。王希长师承祖制,特长就是烹饪,据说他的卤制技术比高档饭店里的高级厨师还精。他当兵后在军区接受过三个月的炊事培训,专门给首长们做饭。炒菜时双手齐下一手炒一个锅。不同材料用不同的火候,“劈里啪啦”同时出锅两个色香味型俱佳的菜肴。吃小灶的军区首长们常常是到了餐厅才临时想起点菜,眼看着他双手挥挥洒洒舞舞扎扎就像变戏法,瞬间菜肴上桌,色香味形面面俱到,还没吃到口已先大饱眼福。有时首长吃着饭要加菜,喊一嗓子立等可待,一蹴而就。有一次喜爱吃他炒菜的军区司令员在家里请客,让小保姆和几个警卫员给他打下手,他给客人们表演双手同时在四个锅里炒菜。好家伙!他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眨眼间一大桌菜上桌,看得客人们目瞪口呆。 还有一次临近春节,军区直属农场的养鸡场因为鸡瘟死了几十只鸡,还有一两百只鸡正低头趴窝濒临死亡,农场领导慌了手脚,赶紧向军区后勤部打报告请求处理指示。王希长听说这事后,向后勤部提出建议:死鸡立即就地深埋,其它没死的鸡也不要再进行救治,立即送到机关食堂组织宰杀,他负责进行高温蒸熏,再由他制作成“祖传卤味扒鸡”当年夜菜。据说那个春节,军区机关和军区直属部队每人都吃到了他制作的烧鸡,有口皆碑。因此军区提拔他当了首长小灶的司务长。 后来发生的事,王希长就渐渐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不知怎的在司令员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眼皮底下,和司令员家的小保姆云花摸爬滚抱搞到了一起,时间不长就稀里糊涂地给人家弄大了肚子。小保姆云花是司令员夫人从老家带来的一个远房表妹,只有十七八岁。司令员夫人知道保姆云花怀孕后大发脾气,司令员也大骂王希长混账王八蛋,吵嚷着要枪毙了他,王希长吓得不知所措。司令员的脾气发过之后冷静下来,提出要让王希长对云花负责。王希长诚惶诚恐,不知该怎样“负责”,军区保卫处派来的调查人员让他先承认和云花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然后再去找云花商量。王希长惊慌失措地还没来得及弄清什么是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调查人员就让他交代和云花发生不正当关系是谁先主动的,第一次发生关系是在什么地方。 在调查人员逼迫下,晕头转向的王希长只好承认有一次在司令员家里炒菜时,保姆云花同志去洗手间没关门,他无意间看到了云花上完厕所冲水时露出的半个屁股。调查人员听了拍着桌子喝问,“难道只看到半个屁股?”王希长认真追忆着说好像还看到她屁股在流血,她没有喊疼,用草纸垫着提上裤子就出来了。调查人员想了想驳斥道:“不对!你给人家弄大了肚子,她怎么还会来月经?”王希长问:“什么是月经?”调查人员说;“就是农村里常说的女人来红。”王希长说:“在村里好像听说过女人来红的事,但没见过,是不是女人来红时男人看到了就会坏事?当时我只是不小心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的,也没看清。”调查人员问:“后来呢?后来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王希长承认后来一连好几天晚上睡觉都想着云花,一次做梦夢到她,下面就流一大滩熊,再后来见到她时就喜欢偷偷看她露在衣服外面的手和脚,还看她穿着衣服的乳房和屁股。有一次云花在厨房帮忙切菜时不小心切了手指,他帮她包扎手指时用嘴吸了一口她出血的手指,夜里做梦下面又流了一大摊。 调查人员经过一番调查后上报领导,说他资产阶级腐化思想严重,晚上睡觉连做梦都想要强奸首长身边的女人,不宜继续留队工作。不久,王希长就懵头胀脑地由组织安排他和云花结了婚,两星期后军区机关以他在“参军期间乱搞男女关系,错误严重,破坏了军民鱼水情”的错误撤销他的干部职务,按战士处理退伍回家。他离开部队时听到有人议论:云花肚子里的种指不定是谁的,老家伙过去搞保健医生和护士,现在连自家亲戚都搞,给人家搞大了肚子还找人背黑锅,硬塞给人家一个老婆,真缺德。当时王希长正处于新婚的晕头转向中,没有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能容则大的大队书记赵甚廷对只身出去当兵,转眼几年就带回来俩的王希长敬佩有加,说咱们到集市上买骡马,能买到肚子里带崽儿的都欢天喜地,何况咱们大队出去的人能带回来两个贵人呢?因此指定王希长到窑上当领班,安排他媳妇云花和赵爱华一起给窑工们做饭。当时云花初来乍到觉得一切都不顺心,常在窑上使性子耍脾气,没干几天就和所有的窑工们都吵架。王希长见状二话不说,当众痛打了她一顿把她赶出窑厂。骂道:“你个王八操的,知道窑上都是些什么人?全村的大能大才都在这里,让你一个母狗娘们儿兴风作浪!他这一骂就把自己连同云花都变成了爬行动物,捎带着把军区司令员也变了物种。 大队支书赵甚廷听说后忙找到王希长对他说,咱这里能出去的人都是有本事的。外乡人能来咱这里的也是有本事的,应同等对待,不能欺负一个外乡人。于是又把云花安排到大队缝纫组去学做缝纫。几个月后云花生了个男孩儿,她给自己娘家和司令员的夫人分别写去了信。那年秋天,军区专门千里迢迢来支农,送给赵庄大队一辆军区农场用过的拖拉机和一台多用磨面粉机。云花的孩子快一岁时,云花的娘家来人看望云花,住了几天后说要带云花和孩子回娘家看看,但没让王希长一起去。三个月后云花回来了,孩子没有再带回来,但是带回来一台“蜜蜂牌”缝纫机、一辆“大金鹿”牌的加重自行车、一只“上海牌”手表和一台“牡丹牌”收音机。这些产品都是当时的中国名牌,听说是专门制造出来支援非洲阶级兄弟的,被称为“三转一响”或“四大件”,每一件都凭票才能买得到。云花高兴地显摆说,这些东西是当初司令员夫人请她去司令员家当生活秘书时,答应过她将来她结婚时给她送的陪嫁。那时年轻人家里有了这“三转一响”就算是“生活好的富裕家庭”,一般农村家庭都买不起这些东西。王希长家是除了外来户赵慧家以外,全村第一个配齐了“四大件”的富裕户。 我搬到窑场后住在一座用废窑改成的“办公室”里。“办公室”门外搭了个工棚堆放工具杂物,窑工们每日三餐和交接班都在工棚里齐聚。赵惠母女的住处在窑场的另一侧,和我的住处隔着堆放砖垛的场院相望。为了避嫌,村里人一般都不去她们的住处,窑工们也不例外。窑场离村里一公里远,村里各家各户都安装了小喇叭,但广播线没往窑上拉。赵慧家有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每天早晨六点半钟,赵慧准时打开收音机播放“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上夜班的窑工们听到后就知道再过半小时就该换班吃早饭了。赵慧母女住房的旁边是赵慧的会计办公室,不远处是赵爱华给窑工们做饭的厨房,这两处也都是用废弃的砖窑改造而成。厨房门外有一个水井和水池,水井边立有一根柱子,吊着一截马车轮毂,每当赵爱华做好饭,就用一个小锤敲击那个马车轮毂,发出的“铛铛”声通知窑工派两个人去厨房,把饭菜搬到我记账的办公室门外工棚里,窑工们就蹲在工棚里吃饭。 一次我去厨房取饭时,看到灶台边放着几本印刷精美的杂志和画报,我顺手拿起一本翻看,发现上面印的中文字看不懂意思。赵爱华告诉我说那些都是日本杂志。中日建交后,日本在离赵庄大队六十多公里远的地方援建了一座年产三十万吨尿素的东风化肥厂,厂里有十几名日本工程师,对在当地招的一千多名工人进行培训。不久日本在东风化肥厂附近又援建了一座年产三十万吨聚录乙烯的东风化学纤维厂,也派了十几名日本工程师对在当地招收两千多名工人进行培训。这两座大型工厂经常需要大量的耐火材料砖,当地政府向附近各建筑材料厂征调工业建筑耐火砖,各地的建筑材料厂产能不够,政府就要求各地农村的砖窑场学习烧制耐火砖运到工地,但这种“全民烧砖”制造的产品远远达不到工程质量要求。赵庄大队窑场接到上级要求“为革命献砖”的通知后,按照上面下发的烧制工艺手册学习烧制了几炉耐火砖,上交后全部合格,政府就派人来考察烧砖经验。考察组里有两名日本工程师,外人看不出他们的身份,他们不动声色地认真研究烧砖用料,发现用料来源于当地的河泥,就和窑工们一样脱掉衣服下河去捞河泥。当时正在河边洗衣服的赵慧和赵爱华用日语说话被她们听到了,惊奇错愕之下,他们找机会和赵慧母子交谈。那时中国人不许擅自接触外国人,在中国的外国人也不许随便离开居住地十公里的范围,那两个日本工程师回去后就和赵慧通信,给赵慧邮日本寄杂志和画报。 那些画报为我打开了一片新天地,从此我经常去向赵爱华借阅日本画报,赵慧就给我讲解画报上刊载的日本风情和日本人的生活,每次我听得入迷,赵慧就再三嘱咐我虽然中日已经建交,但日本是美帝国主义的走狗,画报上刊登的都是资本主义的生活,很多内容千万不能出去乱传,看完画报就赶快给她们送回去,不要再转借。渐渐地我开始看着画报向赵爱华学习日语,再后来赵慧和赵爱华帮我补习初中和高中的课程,还教我学英语,我成了赵慧家的常客。 其实窑上的活都是苦活累活,民间有“四大累”之说,说的是“挑河泥,打砖坯,出窑货,操大逼。”大队长兼贫协主任是土改时的老村长,常到窑上来走走看看,见了窑工们在窑里作业常常一丝不挂,就让窑工们用河泥把胯下提溜耷拉的那话儿给糊上,免得让赵慧和赵爱华看到影响不好。他笑呵呵地对窑工们说:咱农村老话说的那四大累,我估计除了第四件人们不怕累,前三件愿意干又能干好的人不多。 三 窑场设在村外的河边,烧砖用的砖料是从河底挑出来的河泥再掺上土渣搅拌而成。搅拌砖料全靠人用脚踩用铁锨翻,砖料搅拌匀后放到砖模子里用夯打实,然后码垛晒干,最后运到窑里烧。挑河泥是烧窑的头一件累活,把河泥装满筐,挑上肩两腿一挺从湿地里站起来,筐里向外流淌着泥水,一步一个窝地把河泥挑上岸,没有一把力气干不了。窑工们说起挑河泥都服赵维群和赵维众兄弟俩,别人用簸箕装河泥,他俩一人用了一幅抬筐,每人挑一趟顶别人两三趟。他俩曾在黑龙江大兴安岭当抬木工,因为“生活作风四不清”被从黑龙江大兴安岭遣返回了老家。 1960年闹饥荒时,找维群和赵维众兄弟俩循着祖辈闯关东的老路跑到东北去找工作,到了黑龙江遇到了大兴安岭林场招工,就进了林场抬木头。林场工人吃饭不用定量,敞开肚子吃,他俩每人每顿饭吃一个蒲扇大小,寸许来厚的硬面锅饼,吃完再喝一肚子凉水,心满意足。大兴安岭原始森林里的红松原木一根一抱多粗,几十米长,顿把来重。八条汉子只等号子声一起,肩抗四根杠子一咬牙一憋气一挺腰,木头就忽悠忽悠地离了地。深山老林的崎岖小路铺满了厚厚粘粘的腐泥败叶,一脚下去水渍渍地往上泛,往前走一步向后滑半步,八个人组队抬一根木头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木头才能平安抬下山,其中有一人偷奸耍滑,搭档或队友就容易受伤。不是压坏了肩膀就是闪断了腰。赵维群赵维众弟兄俩搭档,干活不怕苦不怕累不计较吃亏,愿意和他俩一起组队的很多。他俩搭档和别人组队抬了几年木头,凭着诚实努力从来没受过伤。 林场有位姓王的老木匠见这弟兄俩平时干活肯出力,做事极大方,都是厚道人,就打听他俩的身世。说起来,老王竟和赵维群赵维众两兄弟是同乡同村,都是赵庄人,解放前跟着家人从赵庄闯关东来东北的。于是和赵维群赵维众兄弟连愈发觉得亲近。老王早年死了妻子,他一人拉扯大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年龄二十岁,他问起赵维群赵维兄弟俩的年龄,他俩一个二十五一个二十三,老王就提出要把自己的双胞胎女儿嫁给这兄弟俩。 赵维群和赵维众对老王提的婚事都很高兴,老王就把赵维群和赵维众叫到自己家里和两个女儿见面。两个女儿看上去都长得水灵秀气,就是分不出哪个是哪个。老王指着自己的两个女儿对赵维群和赵维众兄弟俩说:“姐妹俩是双胞胎,出生时差了俩小时,浑身上下什么都不缺,长得也都一个样。你俩不用挑也不用拣,由我做主,哥哥赵维群娶大女儿金珍,弟弟赵维众娶小女儿银珍。她俩从小就死了娘,都在山里长大,没上过几年学,你俩要好好对待她俩。”赵维群和赵维众的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当时林场有几百名伐木工人,绝大多数都是单身男人,听说赵维群和赵维众兄弟俩要结婚很多人羡慕嫉妒恨,针对他俩的各种谣言四起。 当时全国正在开展“四清”运动,提倡移风易俗婚事从简,赵维群赵维众兄弟俩结婚没办婚礼,给同事们发了喜烟喜糖,下班后回家就算进了洞房。东北人的习惯是一家人睡一个大炕,过去娘在时是爹娘睡炕的一头,俩女儿睡炕的一头。娘死后爹自己睡炕的一头,俩女儿睡一头。入洞房那晚大炕上猛不丁多出来两个身高膀阔的男人,一下就乱套了。上了炕,爹默默抽了两袋烟,意思是让这哥俩认清自己的女人,并示意俩女儿分别朝各自的男人身边凑近一点,然后朝炕边嗑了磕烟袋,说声“睡吧,”就熄了灯。一阵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爹就睡在原来自己睡的那一头,翻身脸冲墙。坐在大炕上的其他四个人,黑暗中面面相觑,悄无声息地忍了一阵,赵维群学着丈人的口气说“睡吧”,接着一阵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赵维众也赶紧跟着说“睡吧”,也是一阵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衣服都脱光了,这四个男女就开始慌乱起来。赵维群摸过靠近自己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躺倒,心想差不多应该是她,不会错。弟弟赵维众在黑暗中看到一个女人躺下了,就摸过剩下的那个女人,蹑手蹑脚地搂在怀里躺倒,心想就是她了,横竖都一样。 接着是一阵张皇失措地手忙脚乱,懵头胀脑的哥俩在黑暗中各自抱着女人心跳了一阵,渐渐无师自通地弄明白该是怎么回事了。可那姐俩生长在深山老林,从小就死了娘,也没受过什么像样的教育,忽闪着俊秀的眼睛耳烫腮热地不知道和男人搂在一起该干什么。赵维群慢慢把躲躲闪闪遮遮挡挡但又不敢大声喘息,不敢执意违拗的女人压在身下,摸索对了地方,诧异地感到女人屁股下面水汪汪的一片,心里一惊:都这么大了还尿炕?想问不敢问,也就顾不得许多,本能地朝着那湿滑处冲刺过去,猛听耳边一声撕心裂肺的痛苦喊叫,吓得停了下来。紧接着弟弟赵维众身下女人也亦步亦趋有样学样地凄惨喊叫了一声,那边好像也急刹车般地停了下来。接下来四周黑暗里万籁无声,四个人全都大气不敢出。此时老丈人那边好像翻了个身,夸张地响起了鼾声。赵维群渐渐松了一口气,本能地开始慢慢抽动身子,听到身下发出轻轻的抽泣声,也顾不得很多,一阵极其快活的忙活,等他疲软地歇息下来,发现脸上沾满了女人的泪水,右肩膀疼得钻心。他摸了一下痛处,粘糊糊的,像是一块皮肉被咬烂。他猛然想到还要用肩膀去抬原木,就想起身查看伤势,不想身下的女人一把搬过他的肩膀,急切地让他再来一次。这次身下的女人可就毫无节制的任性了。一会儿上腾下挪,一会儿左磨右蹭,一会儿又前揉后搓,快活到紧要处,随手抓过来一件衣服塞进嘴里,浑身颤抖着呜呜直叫,一阵紧似一阵像被宰杀的猪羊,又像欢腾的骡马。 一次又一次折腾下来,精疲力尽的赵维群终于踏踏实实地仰卧在炕席上喘气。无意中,听到身边的弟弟赵维众也沉重地翻下身来,拉风箱般地大口喘息。等周围都渐渐消停了,赵维群就起身出门小便,趁机察看自己肩上的伤。赵维众听到动静,也借着开门的机会出去小便。在院子里哥俩见了面,突然感到彼此生疏起来。相互之间客气地视而不见,也或者是羞愧地目不忍睹。好在漆黑的夜没有一点月光,弟兄俩相互只是“哼”了一声,算是表示知道对方的存在。赵维群撒完尿哆嗦两下身子,走到房檐下歪着头小心查验自己肩膀上的伤。赵维众走过来,他怕让弟弟看到后问长问短,赶紧转个身。赵维众从哥哥身边走过,见哥哥在房檐下磨磨蹭蹭,反而不好意思看他在忙活什么,一侧身闪过,先回到房里。他刚爬上炕黑暗中一个女人热切地把他拉到身边,张开四肢把他紧紧锁在怀里,两挑腿钳子般地扣在他后腰上,一只手在他肩上来回游走,不停地抚摸呵护他的肩膀。他不由又是一阵兴起,顾不得许多,挣开搂抱掀起她肥美的双腿发动攻击。赵维群回到炕上,听到弟弟那边战事正酣,瞬间又燃起了激情,来不及多想,摸黑去抓炕上空闲的那个女人。空闲着的女人早已急不可耐地气喘吁吁,热烈地抬起双腿张开两臂张牙舞爪。不等他躺下就双臂钳住他的脖子,不依不饶地把他往自己身上拉。两人没费多少事,稀沥哗啦地“扑嗤”一下,就上了人间正道。 第二天天不亮,两对新婚夫妇都心有灵犀地趁黑起早穿衣下炕,生怕天亮后让醒来的爹看到他们的睡态尴尬。其实老王这一夜未见得睡得扎实,只是没有像往常一样翻身咳嗽叹气,从小被他拉扯大的两个女儿都嫁了人,终于让他放心了。赵维群和赵维众哥俩起床后在院子里洗漱完毕回到屋里,看到正在屋里梳妆打扮的姐妹俩有些傻眼。姐俩起床后都换了和昨天不同的衣服,这哥俩就认不出哪个是自己的女人了。姐妹俩忙着烧水做饭,他俩不便插手,更不敢轻举妄动,只好在院子里尽量找活干。两个女人见自己的男人都不主动和她们打招呼,心里也就憋着装作若无其事,偷眼看他俩默默地抢着挑水抱柴扫院子,不由一股幸福感涌到脸上。金珍愧疚心疼地惦记着夜里被她咬伤的男人,不知伤得怎样,可心里又开始惶惶不安,后半夜她抱着男人浑身上下翻来复去摸了个遍,可就是没找到男人身上的伤痕。让他胆战心惊的是刚才洗漱时明明发现自己嘴边沾有不少血迹。银珍心里泛着甘美,反刍似地默默回忆一夜良宵的幸福时刻,但又隐约觉得上半夜和下半夜自己身上的男人莫名其妙地不大一样,却也不能肯定差别在哪里。全家人吃早饭时两个女人别别扭扭地挤坐在一边,两个男人茫然无措坐在另一边,老王这时看出了门道。他放下烟袋轻轻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让金珍坐到赵维群身边,让银珍坐到赵维众身边,不动声色地嘱咐两个女儿,今后穿衣服要有所区别。 两天后林场里就传出赵维群赵维众入洞房那夜,有人躲在窗外“监视”了一夜,说他俩搂着媳妇睡在一个炕上,睡完了不过瘾就互换老婆,全家人的关系“不清不楚”,开玩笑说他俩和“四清”运动唱反调。后来金珍和银珍差不多同时怀了孕,人们见了又开玩笑问她们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一年后金珍和银珍先后各生了一个儿子,一家老幼其乐融融,又传出金珍和银珍生出来两个孩子分不清哪个是亲爹,属于典型的“四不清”“破鞋”。文革开始后林场成立了“革命群众组织”,把赵维群和赵维众以“流氓分子”抓起来让他们交代“四不清流氓”问题。同时把老王也抓起来,批斗他在伪满时期从关内跑来东北给日伪政权做木匠。老王年老体弱,经受不住折磨不久死了,“群众专政”宣布赵维群和赵维众属于“四清运动漏网坏分子”,赶出林场遣送回乡。 四 窑场共有十六名窑工,每班八人,加上赵慧、赵爱华和我共十九人。其中历年回村的退伍军人有十二人,这十二名退伍军人都有人事档案,记载着每个人参军期间的政治表现和思想情况,退伍后由部队寄到公社武装部。村里过去在外面参加工作,后因各种原因离职回到村里的人也有档案,他们的档案由原单位寄到公社派出所。我们知青上学时有学生档案,下乡时跟着送到了公社知青办。大队团支部书记赵甚义是大队党支部书记赵甚廷的弟弟,经常从大队党支部开了介绍信去公社查阅本村人员的档案,把每个人的档案材料抄在小本上带回村里。那个年代很多人的人事档案里都记载着一些不利于档案本人的“黑材料”,用作单位处理每个人的依据,也在人们入党、提拔、调动等关键时刻作为参考。在赵庄下乡的六十名知青里,男知青二十八人,女知青三十二人,每个知青的家庭情况和上学时表现都被赵甚义掌握得一清二楚。 窑工赵云清当过四年多的铁道兵,在云南修建成昆铁路,在部队是机械工程技术骨干,去年退伍回到村里,大队书记赵甚廷安排他上窑当了窑工,他凭借自己的维修和焊接技术,到公社机械维修站买了一些适配材料和废旧器件,来到窑上拼凑了几个月,安装了一台砖料搅拌机,代替窑工们用人力搅拌河泥和渣土。村里人都说赵云清是“巧手能人”,每个生产队的农机具坏了都请他帮忙修理。 有一次大队民兵训练时,民兵连让每个民兵实弹射击五发子弹。有两名女知青抱怨五发子弹不过瘾,射击训练过后,赵甚义从大队民兵连拿了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和二十发子弹,带着两兵女知青走带村外一口井边,让她俩每人朝着井里再打十发子弹。一名女知青朝着井里开枪打了几发后,换子弹时操作不当,子弹卡在了枪膛里,赵甚义拿过步枪熟练地拆下枪栓退出子弹,一失手枪栓和子弹都掉进井里,这下急坏了民兵连长和赵甚义,他俩干紧安排人轮流下井去寻找。井水有五米多深,好几个人轮着潜水下到井底找了半天,在井底的淤泥里摸到了几个子弹,但找不到枪栓。这下麻烦大了,弄不好会以破坏武器论处。赵甚义来到窑上找赵云清想办法,让他找金属件仿造一个枪栓。赵云清告诉他枪栓是用特种钢精密加工成的,用一般金属制作会炸膛。赵云清没帮他制作,不久村里传出赵云清参军时“拐带妇女流窜”被公安部门两次抓获,交由部队后被处理回村。这事传开后村里人闹不清赵云清到底犯了多大的事,过去村里曾有人进城办事没有生产队的介绍信,被抓住后说成是“流窜犯”,但这种流窜犯被抓后问清楚缘由很快就被放了,也算不得是什么大事。那时人们离开居住地外出,包括探亲、治病等,没有生产大队或者工作单位的介绍信,都会被说成是“流窜犯”,不能买火车票也不能住旅馆,要去办事的单位也不予接待。“拐带妇女流窜”这事是村里人第一次听说,估计和妇女有关的事一定比单纯的“流窜犯”严重。 村里人都知道赵云清参军四年,部队寄回过两次任荣立三等功的喜报。当时有人猜测大队每两年选举的一次党支部和革委会,现在又到了快要选举的日子,有人不希望他回村当选,就散布对他不利的材料。赵云清在部队是连队培养出的机械工程技术骨干,参军三年服役期满后,因为工作成绩突出被继续留队准备提干,第四年他按部队规定被批准回家探亲,探亲离队前很多同乡战友都请他帮忙往家里捎带一些在部队能买到的紧缺物品,例如肥皂、白糖、电池、理发器具等,这在当时的农村里都是很难买到的紧俏物品。同连队的战友刘玉山家离赵云清的家相隔十几里路,刘玉山请赵云清往他家里捎两条肥皂和一包白糖。赵云清把战友刘玉山委托稍的物品捎到后,告诉刘玉山的父母他返回部队的日期,如果有东西需要捎给刘玉山就给他送过去。 赵云清返回连队那天,他父亲用自行车把他送到二十多里外的火车站,他告别家人上了车。火车开动两个小时后,他看到有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正沿着车厢找人,那个姑娘看上去面熟,她走到赵云清身边时看到赵云清惊喜万分,坐在他身边说:“可找到你了!”问起来才知道她是刘云山的妹妹刘玉梅,赵云清想起来去给刘玉山家送东西时见过她一面。刘玉梅说她父母要给她哥哥捎东西,她在火车站没找到赵云清,就买了一张站台票上了车。那个年代上火车不查票,买一张站台票就能送人上车。赵云清听说后大吃一惊,火车已经开出两个多小时了她还在车上,说着就要起身去找列车员说明情况,安排她在下一站下车。刘玉梅见状拉着赵云清不让他去找列车员,说她要跟着赵云清去云南找他哥哥参军,让赵云清带她一起走。赵云清打听清楚她是瞒着家人自己偷着跑出来的,告诉她参军必须在征兵时节去武装部报名,自己跑到部队去参军根本行不通。去云南要坐几天几夜的火车,中间还要转车四五次,这一路无论到哪里都要介绍信,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劝她下一站下车回家。刘玉梅哭着说她家里给她找了一个对象,她不同意才跑出来的,如果赵云清告诉列车员让她下车,她下车后还会坐其它火车去云南找她哥哥。 当时没有手机没有电话等通讯工具,赵云清没法联系刘玉梅的家人,列车越走越远,他无能为力。列车经过一个大站后列车员曾查过一次票,赵云清是铁道兵部队的,团里批准他探亲时给了他一张免费的铁路乘车通勤票,列车员查票时看到赵云清手持铁路通勤车票,只是简单地问了一下坐在他身边的刘玉梅,刘玉梅说她是赵云清的新婚妻子,列车员就把她当成是铁路家属,没有检查她的车票。赵云清乘坐的是硬座快车,去云南要走六天六夜,中途需要在徐州、西安、宝鸡、成都等地中转换车,转车时有时需要等一天,那时出门都没钱住旅馆,只能睡在车站候车室的地上。路上吃饭都是自带干粮,赵云清带了六天的面饼,刘玉梅是偷着跑出来的,什么也没带,两人只能节省着吃赵云清带的干粮。一 路上刘玉梅对外自称是赵云清的结婚对象,人们看到刘云清身穿军装,在那个拥军爱民的年代里,人人敬重解放军,也就没有引起什么麻烦。 他俩一路辗转到了成都,当时成昆铁路刚建成,正在进行铁路试运行,只开通货运列车没开通客运列车,赵云清寻找到一列去云南方向的货运列车爬了上去,刘玉梅跟着他上了货运列车。成昆铁路道路艰险,货运列车在试运行期间为了检验铁路质量,各地铁路人员作为政治任务对试运行列车监管很严,每次列车停站都有工作人员对列车进行严格检查。铁路人员在货运列车上查到了赵云清和刘玉梅,把他们叫下了车送交铁路公安部门处理。赵云清身穿军装,持有士兵通行证、回家探亲介绍信和铁路通勤免票,但是刘玉梅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属于跨地区流窜的盲流,铁路公安部门还是把他俩扣下,联系赵云清所在部队前来领人。 赵云清和刘玉梅被安排在公安部门提供的招待所里,忐忑不安地等待部队前来领人。刘玉梅担心部队来人后会把她赶回家,就对赵云清说:“我跟你走了这么远的路,白天晚上都和你住在一起,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不带我去部队,我就没脸活了。如果你让我一个人回家我就去死。”赵云清听了有些着急,就对她说:“这一路是你硬要跟我来的,我一手指头都没碰过你。如果部队来的人不带你走,你就说你是来找你哥在路上遇见我的。” 赵云清和刘玉梅被部队派来的人接回部队后,赵云清向部队领导说明了情况,连队让刘玉梅的哥哥刘玉山接走刘玉梅。刘玉山见了妹妹,赶紧给家里写信告知他妹妹来云南了。此时刘玉梅的父母早已因为女儿突然失踪报了案,当地公安部门已经到处查找刘玉梅一星期了,并向各地发了寻人启事。后来车站和列车上的人员看了寻人启事,报告说要找的女人好像是跟着一名解放军战士走了。铁路公安部门接到报告后,根据线索找到赵云请的家里,查到赵云清的身份后以赵云清可能“拐带妇女流窜”案由和赵云清所在部队联系。部队接连两次接到公安部门协助调查赵云清的通知,立即重视起来,把赵云清关了禁闭,让他交代和刘玉梅的关系,两人在路上发生过哪些不正当关系。调查中刘玉梅说她在路上是以赵云清结婚对象的身份跟着赵云清来部队的,赵云清承认和刘玉梅在路上一起待了六天六夜,心里觉得很舒服,希望火车永远也不要到站。这下赵云清“拐带妇女流窜”算是被落实了。刘玉梅被打发回了家,到了年底部队战士退伍季节,赵云清被处理退伍回家。他回村不久,刘玉梅从哥哥的信中得知此事,出于愧疚找到赵云清表示要嫁给他,不久两人就结了婚。 赵云清听到村里流传的谣言十分生气,一天上窑,他向领班赵东江请假说要去找到大队书记赵甚廷要求追查造谣的人,赵东江和王希长早就对村里的谣言恨之入骨,于是联合窑工们一起去找赵甚廷。当时大队里正面临两年一次的大队党支部和革委会的选举,村里的党员大部分都是退伍军人,集中在窑上,赵甚廷当时安排退伍军人上窑当窑工就是为了笼络这些党员,如果得罪了他们,选举党支部书籍对他不利。他早就知道他弟弟赵甚义经常在村里传播一些不实消息,就把赵甚义大骂一通后,亲自上窑向窑工们保证,坚决揪出村里破坏安定团结大好局面的阶级敌人。 五 第二天,大队党支部书记赵甚廷让民兵连长兼治保主任“掌握阶级斗争新动向”,带领民兵“大打人民战争”,在村里追查谣言来源。很快查到了赵进勇和赵连强,赵甚廷把他俩叫到大队部里骂了一顿,还朝着每人踹了两脚。赵连强不服气小声嘟囔:“我们都是从干部们那里听说的。”话未落音,赵甚廷上去又是一人一个耳光,让民兵把他俩关在民兵连里饿两天。 那天中午社员收工回村歇晌时,大队广播站的大喇叭和连到各家各户的小喇叭照例先“吱儿——”一声刺耳的尖啸作开场白,像坏学生用铁片在刮黑板,被老师制止后开始广播了。先放一段《大海航行靠舵手》和革命样板戏选段《都有一颗红亮的心》,管广播的大知识分子兼理论权威、县里的高中毕业生赵广理撇着捋不顺溜的普通话,念他刚写好的广播稿:“贫下中农同志们,革命的战友们,当前全国正在认真看书学习,弄通马克思主义,形势一片大好,批X整风运动正在蓬勃发展——“吱儿——”的又一声尖啸,好像坏学生又用铁片刮黑板,照例又被制止——但是阶级斗争的形势还很严峻。被打倒的地富反坏分子人还在,心不死,时刻想着反攻倒算。最近,我大队流传着一股造社员谣言,背后说社员坏话的歪风邪气,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赵广理是大队团支部宣传委员,村里的理论权威,经常去知青宿舍找知青们谈话,连马克思的妻子燕妮比马克思大四岁、她常叫马克思“小野猪”,以及她和马克思结婚才四个月就挺着大肚子跟马克思在欧洲各地闹革命的事都知道。这在当时属于反动言论,大队书记赵甚廷曾警告他不要到处乱说。他悄悄对我们知青说:“这些都是真的,我在县中的政治课老师亲口告诉我的。我是班里的政治课代表,政治老师只告诉了我一个人。他上大学时教他的老师去苏联留过学,专门研究《资本论》。”他还专门悄悄告诉女知青们说:“恩格斯和一个纺织女工没结婚就敢在一个床上睡觉。纺织女工死了,又和她妹妹在一个床上睡觉,也没结婚。”女知青听得耳红面臊,像听鬼故事一样又害怕又想听,低着头问他:“为什么不等到结了婚再在一起睡觉?那多好!”赵广理神秘地说:“听说没结婚生的私生子非常聪明,你们想,偷着干那种事,激情多大啊!孩子能不聪明吗?” 赵广理负责大队广播和出黑板报,他写的稿件大队领导从来不闻不问,说他是在县里上的高中,革命大方向把握得很准。赵庄大队离公社所在地白桥镇四五里路,有时刮风时大队的广播能传到白桥去,公社领导能经常听到赵庄大队的广播,所以大队领导对广播很重视,经常叮嘱赵广理要多写一些质量高的稿件。当时全国强调阶级斗争,这让赵广理每次写批判稿都很为难,挖耳挠腮想不出“人还在心不死”的“地富反坏分子”在哪里,常羡慕别的大队里有地主富农。解放前赵庄是个有名的“要饭村”“逃荒村”,当时村里曾有两户地主和恶霸,后都因强娶村里穷人家的女儿闹出过人命,土改时被政府定为恶霸地主枪毙了,从此村里全都是贫农,连个中农都找不出来。我们知青刚下乡时,赵庄大队组织社员和全体知青召开“忆苦思甜”大会,控诉万恶的旧社会。知青们问大队团支部书记赵甚义谁是村里的地主和富农?赵甚义一愣,想了想说“别着急,派人去请了,要过一会才到。”说完赶紧带着赵广理到窑上拉了一车砖,送到附近的清远大队,那个大队里有好几个地主成分的人,赵甚义用一车砖租了一个地主回村进行批斗控诉。 后来公社在各大队开展“社员地头赛诗会”,赵广理结合形势,参考苏联诗人高尔基写的诗《海燕》,写了一首“批宋江投降受招安”的诗,到窑上趁窑工们吃饭时给窑工们表演他的“诗朗诵”:“抡吧,抡吧,像海燕迎着狂风暴雪,用力抡起两个大板爷——他上学时遇上停课闹革命,大板斧的‘斧’字没学,左看右看长得很像‘爷’字,就以‘爷’字发音来押韵——用力抡起两个大板爷,杀出一路鲜血,一往直前永不歇,直把云霄震彻。啊,这就是伟大的李达”——李逵的‘逵’好像也没学过,很像‘达’,读起来准没错,于是继续朗诵:“这个伟大农民革命的先行者,不惜把个人生命来抛舍。他以大无畏的胆略,识破了宋江耍的投降花活。他以不怕死的气魄,决心砍下投降派的脑壳。看啊,他砍翻了忠义堂里的酒桌,决不和宋江卿卿我我。他要把皇帝拉下马,做一个彻底的革命者。我们要坚决向他学习啊,永葆贫下中农的本色!” 他表演完“诗朗诵”,被自己深深地感动了,庄严肃穆地站在那里,伸出去比划的手久久不予收回。双眼含着晶莹的泪花,高瞻远瞩地目视远方,仿佛要变成化石。正在吃饭的赵维群见他停了,又小心等了一会儿,确定是表演完了,就严肃地点点头郑重地问:那个叫什么达的,他抡的“大板爷”是个什么家什?赵广理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抹一把双眼,认真地想了想说:“可能就是窑上劈柴用的斧子一类。从古书上看古代的斧子不叫斧子,叫大板爷。考古的人都知道这个。”说完,盛了一碗窑工们吃的饭,吃了一口,问“谁做的?真好吃!”。 一天晚上收工后,赵广理在大喇叭里放完《大海航行靠舵手》和《都有一颗洪亮的心》后,激情豪放地一连朗诵了三遍“由贫下中农颂华同志写的革命诗篇”。他第三遍读这首诗时嗓子已经嘶哑,嘴里呼出的粗气把麦克风刺激得“吱哇”乱叫。他一生气“啪啪”拍两下麦克风,麦克风也是个拗种,被打得“砰砰”发出两声闷响后,挨了打就换个法子让坏学生用铁片刮黑板。那晚要不是麦克风“吱儿——哇”“吱儿——哇”给他捣乱,说不定他还要念个不依不饶。 晚饭后我坐在屋里看着日本画报学日语,赵广理蹑手蹑脚走进我的住处。我一抬头吓了一跳,他神神秘秘地像是在搞地下工作。我忙打招呼给他让坐,他像地下党秘密接头一样压低了声音问我:“听到了吗?”我反问:“听到了什么?”他很惊讶地问:“怎么?你这里听不到?”我问;“听不到什么?”他看看四周,表情更加神秘:“我写的诗,刚才大队广播喇叭里广播的革命诗篇。”我说:“那不是‘颂华同志’写的吗?”他凑到我耳边悄悄说:“和你说实话吧,颂华就是我,是我的笔名。写文章的人都要有笔名。我还有一个笔名叫‘永红’,永葆红色江山的意思。”我笑着问:“那么颂华的意思呢?”他仰脸闭上眼睛微笑着慢慢地摇着头说:“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以后你就会知道的。”我点点头说:“嗯,以后不知道也没关系。不过你写的诗很有干劲,很押韵。”他听了笑笑说:“我知道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修改,我来就是想……”我没等他把话说完赶紧说:“你写得很好,富有革命激情,完全不用修改,我对诗一点儿也不懂,丝毫提不出任何意见。”赵广理听了非常满意地笑笑,说:“你说到激情,这我完全同意。我写的稿件一般都充满了革命激情。我最喜欢革命的战斗诗篇,特别是高尔基的。中国没有什么诗人,贺敬之写得太土,让人看不上眼。郭沫若的诗还马马虎虎——听说他娶过一个日本老婆,你知道吗?长得挺那个的,我想,可能应该和赵惠差不多吧。”我听了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他马上说:“但是我最讨厌小资产阶级那套朦胧情调。说到写诗押韵,这是我的长处。”我连忙点头称是。他紧盯着我的眼睛说:“我想往省电台和县电台投稿,想找个人商量商量。你能不能…… ”我赶紧推辞,他立即示意让我等他把话说完:“你能不能,陪我去找一下赵爱华同志,我想让她帮我修改修改,她的文化水平很高,听说还会讲日本话,可比讲中国话难多了,什么‘死啦死啦’的,‘八嘎牙噜’,我也就会这两句——你别推辞——我知道你经常去她家,只有你能去她那里把她叫出来,我只和她谈一小会儿。” 正说着,领班王希长进来拿工具,我赶紧把赵广理的来意告诉他。他听了嘴一撇:“还投稿呢,连李逵的名字都念错!”赵广理红着脸辩驳道:“那个字就是念‘达’,你说的那是繁体字,我念的是简体字,古书和现在的书不一样。报上登的长沙马王堆汉墓刚出土的甲骨文就更不一样了。和你说也没用,村里知道这样念的没几个。只有考古的人才知道。”王希长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这大知识分子挺会胡搅蛮缠,是吧?好!我帮你把赵爱华叫来,你问问她怎么说!”赵广理赶紧说:“行!只要她说我念得不对,我保证虚心改正。”王希长放下工具,往脏乎乎的身上随意套一件衣服,拉着赵广理走出工棚,站在场院中央的路灯下,朝着赵惠住的房子高声喊:“赵爱华,赵爱华,睡了吗?没睡出来一下,大队上来人了,有事找你。”正在窑里光着身子作业的窑工们听到喊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呼啦啦都紧张地探出身子伸出脑袋朝外看。王希长朝他们挥挥手喊道:“回去!都回去干活。没你们的事儿!别让人家以为咱们在调戏妇女。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是怎么说的?人家赵慧和赵爱华都是国际妇女,受联合国保护,懂吗?中国刚当上联合国常任理事国,不能给咱们中国丢脸。” 过了一会儿,赵惠母女住的房门开启了一条缝,从里面透出了一线灯光。赵惠探出身朝场院里张望。她看到场院中央的灯下,王希长和赵广理站在那里,心想一定有重要事情找赵爱华,就转身朝屋里叫了一声。过了一会赵爱华开门出来,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身上散发着浴皂的清香,快步跑到站在灯下的王希长身边,用会说话的眼睛向他询问,赵惠站在自家的房门口远远朝这边看着。王希长指着赵广理对赵爱华说:“大队的广播站站长兼理论权威,前来专门告诉你,他要向省广播电台投稿。全村任何人他谁都信不过,只相信你,想让你给他修改稿件。我说他连李逵的名字都念不对,水平根本不够,他不承认,非要问问你,他的水平怎么样。他说如果是你说他念错了,他就会虚心改正。”赵爱华听了,手捂着嘴笑起来。转身跑回家门口和她妈用日语不知说了些什么,赵惠也捂着嘴笑,朝赵广理和王希长不停地点头表示感谢。赵爱华又转过身跑回来,还没来得及答话,赵广理突然从身上拿出一个用崭新的红纸仔细包装的硬皮笔记本,双手献到赵爱华面前庄重地说:“赵爱华同志,这是我写的革命诗篇,准备全部发表到报纸和电台上去。让我们在同一条战壕里,建立起牢固的革命友谊,共同战斗吧。”说完转身跑出窑厂。 第二天我到厨房去搬饭,赵爱华把那本用红纸精心包装写满“革命诗篇”的笔记本递给我,让我还给赵广理,其它什么话也没说。我看了看那个包装完好的笔记本,猜想赵爱华根本就没有打开过。估计是她不愿意和赵广理“在同一条战壕里共同战斗”。我拿回屋放到桌下面的一堆旧帐本上。两天后吃完晚饭,大队理论权威赵广理在广播里连续读了几篇他的革命激情诗篇后,又悄悄来到窑上我的住处进行地下党秘密接头。他探头探脑走到我身边,十分神秘地问:“怎么样?”我反问:“什么怎么样?”他说:“我是指最近都有些什么情况?”我反问:“你指什么情况?”他拍了我肩膀一下:“别给我装糊涂,难道就没有什么动静?”我问:“什么动静?”他下巴一扬朝赵惠母女的住处努努嘴:“‘华’那边,难道这几天就没什么表示?我是说关于我写的那本诗集。”我说:“那天你把诗集扔给人家就跑,根本就不想知道人家有什么表示。”赵广理红着脸说;“我当时,当时是想,给她一些时间让她考虑。估计现在她已经读完了我那本诗集。你说‘华’会有些什么想法?”我问:“你想她会有什么想法?”他得意洋洋地说:“我写的诗里充满了革命激情和纯洁的战斗友谊。一般人读了都会感动。”我问:“如果她要是不读呢?”赵广理又拍了我肩膀一下说:“你说什么啊?不读?开什么玩笑?不可能!我来就是想让你帮我去问问她,对我,对我写的东西有什么看法。”我把放在桌子下面的那个用红纸精心包装的日记本拿出来,放在桌子上。他看了一愣:“怎么在你这里?是她给你的?”我点点头。他急切地问:“什么时间给的?”我回答:“前天。”赵广理狐疑地看着我:“她怎么说?”我答:“她没怎么说。”他着急地追问:“她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我答:“什么都没说。”他不相信:“难道一个字都没说?”我答:“一个字都没说。”赵广理双眼直视着我,脸色渐渐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由青变紫。呆立了很久,他突然抓起用红纸精心包装的宝贝笔记本,发誓说:“我一定要发表在报纸电台上,让全公社全县都知道我。”说完一反进门时神神秘秘蹑手蹑脚的风格,转身跑出窑场。 六 赵进勇和赵连强被关在大队民兵连里饿了两天,出来后发誓要报仇。赵进勇对赵连强说他怀疑举报他散布谣言的人是赵爱华。他说有一次他遇到赵爱华去副业队菜地去摘菜为窑工们做饭,拦住她说要和她好,赵爱华没理他,他追着赵爱华骂窑上的人没个好东西,说赵东江参军时玩儿生殖器,王希长参军时勾搭军队领导的小老婆,赵维群和赵维众在东北当工人时经常互换老婆睡觉。赵爱华听了,生气地转过身来指责他不许胡说八道散步谣言! 赵连强听了赵进勇的分析觉得有道理,商量说赵爱华每天为窑工们做饭,经常去大队副业队的菜园里领菜,找机会截住她让她说清楚。赵进勇和赵连强两人都好吃懒做,趣味相投,经常搭伙外出偷鸡摸狗。据说赵进勇有次去县体工队送菜时“结交”了一名县体工队的武术教练,学过螳螂拳和旋风拳,会扫堂腿和打旋子,号称拳打南定,脚踢北安,方圆几个公社内没人敢和他交手。他动不动就拉开架势要和别人比划,一次赵进勇和邻村的狐朋狗友喝酒,席间相互吹嘘,比谁的能耐大。邻村一个人说有一次公社放电影时,他趁乱摸了一把女知青的奶子,一晚上就能摸好几个女知青。赵进勇对他不屑一顾地说自己操了本村一名长得最好看的女知青,公社书记亲自去破案都破不了。那几个狐朋狗友听了不服,揭露说那根本不算真操。他们说的是去年公社放映露天电影罗马尼亚故事片《多瑙河之波》时,赵进勇挤在一名女知青身后,掏出他那话儿在人家臀部摩擦,弄了人家屁股后面湿乎乎地一片。赵进勇见人揭穿了他吹牛的老底,一怒之下和对方对骂起来。他两人都仗着练过拳脚,又都仗着喝了几口酒,觉得只骂不算本事,于是决定比武。两人你来我往几个招式下来,赵进勇一个“黑虎掏心”,一拳捅到对方胸口上,把对方打趴在地口吐白沫。一起喝酒的人都和对方是一个大队的,见赵进勇打了同村的人,立即掀翻了桌子把赵进勇围起来开打。赵进勇一看不好,顺手提起一条长凳,抡得滚圆,没人敢拦,一路打出村来。从此,赵进勇的武功在村里村外出了名。 那天赵进勇和赵连强被生产队分配在本队菜园里推水车给菜园浇水,赵进勇从身上掏出几块地瓜给赵连强说:“甜得像脆梨,生产队里留的地瓜种,昨天夜里我去生产队地窖里扒出来的。尝一尝。”赵连强抓起一个地瓜,两手一搓,卡擦咬一口嚼着:“真脆!比他娘的五月杏还爽。操!初冬的萝卜小寡妇的腿,过冬的地瓜大姑娘的嘴。说得一点没错,水多汁甜。”赵连强一边嚼着地瓜一边说:“听说了吗?都传开了。”赵进勇梗了梗脖子红着眼瞪着赵连城说:“操!怕什么!不就是被关了两天嘛。夜里拿弹弓去打瞎那个喇叭。”赵连强抹一把嘴说:“你他娘的说什么?我说的是赵广理给赵爱华送笔记本,要和她建立革命友谊,在同一条水沟里共同战斗”。赵广理一听,腾地站身起来,问:“水沟?哪一条水沟?怎么战斗?”赵连强说:“谁知道是哪个水沟!可能……是不是说的暗号,两人要去找个隐蔽的地方睡觉。反正是我觉得你和那个小日本娘们没戏。”赵进勇听了,顺手拿起一把镰刀,朝着空气乱砍乱劈。坐在他身边的赵连强突然对他说:“看看看,那边那边,来了来了。” 赵进勇喘着粗气朝着赵连强指的方向一看,见赵爱华提着篮子,正从菜园旁边路过,到副业队去摘菜。他精神一震,丢下镰刀,向前跑几步,冲着赵爱华高喊:“哎!那个谁,那个谁,嘻嘻,你去副业队领菜啊?我这什么都有,不用跑那么远,想吃什么都行,不用记帐。尽管拿。”赵爱华看了他一眼,没作声,低着头继续走。赵进勇赶紧捡起刚才拖在地上的一件小褂穿在身上,朝赵爱华追去。赵连强跟着一起跑,赵进勇转身挥手对他说:“回去!回去!别跟着。” 赵进勇追上赵爱华,跨到她前面,挡住去路,咧开大嘴看着她傻笑。赵爱华停下,把头扭向一边,低下不理他。他从腰里摸出一个红皮地瓜,咔嚓一掰两半,粉红色的瓜瓤里,渗出点点白汁,一滴滴变大。他手一伸,把大的一半送到赵爱华面前,说:“给,好吃。”自己喀嚓一口,咬下另一小半的大半截,鼓着腮张着嘴唇呱唧呱唧嚼着,牙缝里不断挤出一些白沫,溢到嘴角上,他用力一吸牙花子,咽下肚。然后用袖子抹一抹嘴说:“过了冬的,比蜜梨还甜还脆。尝尝。生产队藏在地窖里留着当种的,我专门给你弄的,吃完了还有。”赵爱华低着头不看他。他巴结着说:“想吃黄瓜也行,我这有,立夏的鲜货,顶花带刺。”说着,从腰里摸出两根还没完全长成的细条黄瓜妞,连同先前的一半地瓜一起送到赵爱华面前。赵爱华依然不理他不看他,他嘻嘻两声说:“不吃白不吃。这么好的东西都不吃。”说着咬一口黄瓜妞,嚼着,牙缝里又挤出一些绿汁,说:“我就爱吃这种嫩黄瓜,爽口。那什么?咱俩建立个革命友谊不行?在同一条水沟里共同战斗。由你说,去那条水沟都行。”赵爱华抬起头来看看前面,想绕过他,他后退一步挡着赵爱华的路,不让她走。 赵东江的妻子燕萍骑着自行车从公社赶集回来,在公路上看到赵进勇纠缠赵爱华,就下了公路朝这边骑过来,紧蹬几步不停摇动着车铃喊道:“那谁,赵爱华,你去副业队给窑上领菜啊?走,我带你去。”她骑到赵爱华身边停下,生气地瞪着赵进勇,说“挡路干吗?路是你家的?好狗不挡道。赵爱华,上车我带你走,不理他。” 赵进勇让到路边,看着赵爱华坐在燕萍车后座上走了,大声骂道:“操你八辈子,东江家的,我和她说话管你什么屁事?你当家的当兵玩弄生殖器,有种让他和来我单挑。”燕萍把赵爱华送到副业队后,骑车赶到窑上,让我把赵东江从窑里叫出来。赵东江光着身子,浑身淌着汗,从窑里探出身,生气地说:“说过多少次,这里全是男爷们,女人不让到窑上来,有什么事不能等到回家说。”燕萍噘着嘴说:“你们窑上的事你管不管?要是没事,我才不屑来呢。”她把赵进勇刚才在路上纠缠赵爱华的事告诉赵东江,赵东江一听,二话不说,走进工棚,拿起衣服穿上就往窑厂外走。其他窑工听说后,要跟着一起去。赵东江停下一挥手,低沉地说:“都回去干活。别兴师动众闹得像打狼的一样乱乱哄哄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赵爱华从副业队背着菜出来,见赵东江正站在前面不远的路边等她,就快步走过去。赵东江一句话不说,接过她肩上的菜篮,提着转身朝窑厂走。赵爱华默默跟在他身后。赵东江和赵爱华路过赵进勇干活的菜园时,赵进勇见了,带着赵连强从菜园里跑出来,舞舞扎扎地伸展着胳膊,踢着腿,挡住他俩的去路。赵进勇咬一口地瓜,嚼两下吐在地上,头向前一伸,双肩向后耸着,握拳兜在两侧,像一只大鹅,瞪着眼睛逼视着赵东江,不说话。赵连强也咬一口地瓜,吐在地上,站在赵进勇身后,向后抖开两臂,像一只公鸭,首鼠两端,准备量力而行,伺机而动。 赵东江看了看他俩,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俩让开路,我们要过去。”赵进勇和赵连强继续伸胳膊踢腿,张牙舞爪不说话。赵东江说:“不要没事找事。赵爱华是知青,现在中日建交了,她也是外宾,出了事,谁也担待不起。你俩快二十岁了,应该知道深浅。”赵进勇咬了一口地瓜,嚼两口吐到地上,指着赵爱华说:“她是小日本鬼子,不是真正的知青,真正的知青我不招惹,她是受贫下中农管教的。要听我们贫下中农的。”赵连强咬一口地瓜,吐在地上跟着说:“对!她不是真正的知青,要听我们贫下中农管。”赵东江继续不紧不慢地说:“说起来,我比你俩大几岁。论辈分,赵进勇你该叫我叔,赵爱华和你同辈,叫你哥。赵连强,叫你叔,叫我爷,叫赵爱华姑。大家同村同姓,都沾亲带故。闹红了脸,在一个村里不好见面。所以咱们在这里好说好散,互相不要为难。”赵进勇把手一扬,甩掉啃了几口的地瓜,撸撸胳膊说:“你屋里的管闲事,你怎么说?”赵连强跟着糊撸糊撸胳膊,说:“对!你怎么说?”赵东江说:“我屋里的做的没错。换上我,我也要管。话既然说到了这里,这事我就管了,你俩想怎么样?” 赵进勇和赵连强互相看看,赵进勇又捋一下胳膊说:“单挑!你有种和我单挑!”赵连强赶紧跟着说:“对!有种单挑!”赵东江说;“可以。但是现在不行。我要回窑上出工,赵爱华要给窑上做饭。另定时间。”赵进勇骂道:“操你娘赵东江,当兵玩儿生殖器,你没种!要走你自己走,让赵爱华留下,让我和她说说话。”赵东江憋红了脸,看了看赵爱华,低头犹豫了一会儿,抬起头对赵进勇说:“那好,就试试吧!”说着,把菜蓝放在路边,用身子把赵爱华挡在身后。 赵进勇听了,拉开架势,脖子向前一挺,双肩向后一拉,头一点一点地迈着鹅步向赵东江走过去。赵连强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赵进勇歪头 瞪了赵连强一眼,手一挥:“躲开!我和窑上这小子单挑,你别碍事!”说着,两手握拳抬到胸前,两脚左右划步,前后晃了几下,猛地上前一记狠拳朝赵东江面部打去。赵东江身子往旁边迅速一闪,提膝对准冲过来的赵进勇裆部用力一顶,右掌顺势朝着他后脖子上一砍。赵进勇“嗷”的一声趴在地上。抱着裆缩在地上打滚。赵连强一看,举拳朝着赵东江冲过去,刚一迈步,吓得缩回来,转身跑到赵进勇身边去扶他。赵进勇捂着小肚子疼得站不起身,嘴里吃力地骂道:“我操你八辈子赵东江!你给我玩儿阴的。你等着,有种的你等着,等我回去拿三节棍,看我不劈死你!” 赵东江笑了笑,看着他在赵连强的搀扶下,捂着肚子弯着腰往家走,还不停地骂着:“操你娘姓赵的,你给我来阴的,这次不算,等我去拿三节棍……”赵东江转过身提起放在路边的菜蓝,看了赵爱华一眼,朝砖窑厂走去。赵爱华默默地跟在身后,两人谁也不说话。快到窑厂时赵东江头也不回地说;“今天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更不要和你妈说。” 那天上午,挨了打的赵进勇叫上赵连强和王连福,去本队菜园偷了三篓子菜,拿到白桥镇上换了一只烧鸡六个烧饼和一斤半白干酒,在一个小餐馆的门外借了三个小板凳坐下来,把烧鸡和酒放在地上,说是干大事之前先要扎扎架子,养养根子,壮壮本子。赵进勇和他的狐朋狗友之间为了显示自己彪悍凶狠,讲话常带着匪气的“暗语”,称为气势为“架子”,称下档为“根子”,称身体为“本子”。三人边吃边商量如何收拾赵东江,他们一通胡吃狂饮海吹一通后,各自拿了家伙诈诈唬唬来到了窑上。 中午窑工们围蹲在工棚里吃饭,窑厂的场院里,传来一阵大喊大叫。窑工们端着碗,起身深头往外看。只见赵进勇站在场院中间,右手持三节棍,在空气里抡得“呼呼”作响,左手提着一条九节鞭,抖得“哗啦哗啦”得跳。赵连强手持一条九节鞭,学着赵进勇的样子抡着,王连福双手拿着三节棍,在胸前舞划,他俩分站在赵进勇左右,跟着赵进勇喊叫。赵连强油光光的嘴上还沾着一小块白花花的鸡肉,赵进勇冲着窑工们吃饭的工棚叫骂:“操你娘赵东江,有种滚出来,刚才你来阴的,现在咱俩一对一明挑。”我见状放下饭碗走出工棚,问他们怎么回事。赵进勇冲我左手一扬,手上的九节鞭一阵飞舞,说:“你是知青,我不惹你,你也别掺和我们的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让赵东江出来。”赵连强和王连福跟着高喊:“对!有种的就出来。”“不出来是缩头王八鳖种。” 我转头回身朝工棚里看去,赵东江蹲在地上,不慌不忙地把手里的最后一口窝窝头填进嘴里,慢慢嚼着,端起碗喝了几口菜汤,抹抹嘴拍拍手,站起身去穿衣服。其他窑工们见了,也都纷纷找自己的衣服穿上。赵云清对大伙说:“不用紧张。这事儿我看用不着咱们帮手,东江在卫戍区练过四五年擒拿格斗的硬功,获得过三次卫戍区军事标兵的荣誉,专门负责警卫外国大使馆,对付这几个小崽子,手拿把抓的事儿。” 赵东江走出工棚,对赵进勇说:“咱这窑上,午饭后就有很多其他公社和大队的人来拉砖。你来窑上大喊大叫,传出去不好听。你要单挑,等我晚上收了工,咱们找其他地方行不行?现在别耽误窑上出工好不?”赵进勇冲着他骂道:“放你娘的屁,你个鳖种。你害怕,不敢单挑。有种现在就过来,别拿出工当挡箭牌。”赵连强和王连福狐假虎威地说:“ 对!有种现在就过来。”赵东江朝四周看了看,转身走进工棚,从菜蓝里抓起一个青萝卜疙瘩,拿在手里出来,举起手对赵进勇笑笑说:“你的头有这个青萝卜疙瘩硬吗?”赵进勇那边一愣,赵东江的右手攥着青萝卜疙瘩一用力,青萝卜疙瘩“咔叭咔叭”崩裂爆碎,碎块和汁液从他的指缝里淌落出来。 赵进勇看了目瞪口呆,其他两人见了面面相觑,开始向后缩。赵进勇仍不服气,挥着三节棍和九节鞭,说:“你,你的拳头,有,有我三节棍硬吗?”赵东江对他说:“你爹你娘养到你十八九岁很不容易。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真对不起你爹你娘。”说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垫马车轮子用的大青砖,双手拿着掂量了一下,用力一掰,“咔嚓”一声,青砖冒着粉雾断成两半。赵东江扔掉右手里拿着的一半,把左手里的另一半抛向空中,等它落到面前时,猛地一拳击出去,把正在下落的半块青砖击打得粉碎。然后拍了拍手,低沉地说:“你要真想试试,那就试试吧。” 跟在赵进勇身后的赵连强和王连福见了,相互看了看转身撒腿就往窑场外跑。赵进勇左右看了看,喊了两声没叫住他俩,气得扔掉左手的九节鞭,双手抡着三节棍朝着身边的砖垛乱打乱砸。嘴里一阵大喊大叫:“今天我不活了,我和你拚命。赵爱华,赵爱华,你出来,给我出来,我今天不想活了,你看着,我要和他拼命。”其他窑工早已个个手里拿着铁锹镐把站在赵东江身后。见他推倒了砖垛砖坯乱打乱砸,围过去要把他放到,还没到他跟前,他自己躺到在地上哭起来。嘴里不停咧咧着:“我不活了,打死我吧,我没脸见人了!” 七 一天上午,领班赵东江让我骑窑上的三轮车拉着赵慧去公社邮电所寄两个包裹,再取两件包裹拉回来,我看到三轮车上放着两个大包裹,用手提了提却都很轻。赵东江说赵慧要取的包裹很大也很重。从村里去公社邮电所四五里路,走路有些远,蹬三轮车半小时就能到。我骑三轮车拉着赵慧到了公社邮电所,赵慧拿出两张取包裹的通知单,一张取从东风化学纤维厂寄给她的包裹,另一张是东风化肥厂寄给她的包裹单。邮电所人员看了看两张包裹单,说还要有证明赵慧身份的介绍信。那时人们没有身份证,外出办事都需要大队革委会开介绍信,我一听这情况,赶紧骑车回村去给赵慧开取包裹的介绍信。 我回大队开了介绍信满头大汗赶回公社邮电所时,看到一名邮电所人员和两名公社的公安人员已经把赵慧要取的两件包裹全部拆开,分别摊放在两张很大的案桌上,望去满眼都是从未见过的包装精致、五颜六色的日本货,有香皂、丝袜、洗发液、电池、手电筒、卫生纸,还有鱼罐头、麦乳精、奶酪、奶粉、香肠、糖果、糕点等。那两名公安人员面对两一大堆物品翻来翻去地查看,还不时拿到鼻子下面闻,赵慧站在房间的角落里陪着笑不说话。不一会儿,又进来两名干部模样的人,一名公安人员上前和他俩低声交谈了几句,一名干部把我从大队开的介绍信拿过去看了看,问赵慧;“你是怎么和这两个工厂里的日本人认识的?”赵慧把上次几名日本工程师来大队窑场考察耐火砖质量的情况如实说了一遍,补充说:“我没见过也不认识东风三十万吨尿素厂的人。”一名邮政所人员说:“东风化纤厂还经常给她寄书和画报,上面有很多中国字看不懂。”两名干部对两名公安人员低声说:“这两座工厂都是日本政府援建的大型工厂,每个工厂都有一两千名工人和几十名日本工程师。这些东西都是从日本直接运到这两个工厂的,是经过国家批准的。”另一名干部对赵慧说:“包裹里的东西你可以运回去,但是你给他们寄的包裹我们需要暂时扣留。”赵慧听了笑着点头说可以。赵慧要给那些日本人邮寄的东西是用染了色的玉米皮编制的一些挎包、草篮和草帽。 我和赵慧把摊在案桌上的物品一件件全部搬到三轮车上,足足有两百多斤重,赵慧用被拆破的包裹袋盖在物品上面。我让她坐到三轮车上我蹬着走,她坚持要和我轮换着蹬。我们回到窑上,正在吃午饭的窑工们都围过来看新鲜,赵慧把取回来的一些食品分给窑工们吃。半个月后的一天,大队书记赵甚廷陪着公社革委会的张主任和一名县里的干部来找赵慧。县里的干部问赵慧她上次去公社邮电所要寄的日本人的草编挎包、草篮和草帽是从哪里买的。赵慧说不是买的,是窑工赵维群和赵维众两人的媳妇金针和银珍编织的。赵慧和金珍银珍都是从东北来的,在河边洗衣服时听到她俩都有东北口音就和她俩认识了。赵慧家里有一台缝纫机,她俩常找赵慧用缝纫机帮忙补衣服,为了感谢就拿自己编了拿到集上去卖的手工品送给赵慧。县里的干部问:“她俩编织的东西在集上好卖吗?”赵慧说“听她俩说去赶集的人买的不多。”赵甚廷听了对县里的干部说:“社员自己编一点手工品赶集卖了换点油盐酱醋,应该算不上投机倒把。”当时社员私自买卖物品很容易被认定为投机倒把,投机倒把属于犯罪。县里的干部对赵甚廷说:“你大队里有这么能耐的社员,你闲着不用,这不是浪费吗?你赶快把大队里会编织的社员组织起来,我让县里派人来给她们集中培训,这些手工品可以代表咱们县送到广州交易会上去。”这名县里的干部是县农副业贸易局的局长,农副贸易局的一项业务是收购民间的古董和工艺品。赵甚廷问局长:“广州是哪个公社的?过去没听说过。你给他们打个招呼,我们编了工艺品就给他们送过去,”县里的干部听了笑着说:“广州属于广东省,那可是大地方,是国家外贸的窗口,每年都和外国举行交易会,给国家创汇。” 赵甚廷回到大队立即建立手工编织副业组,由金珍和银珍领头,又找了村里几名妇女和几名女知青,一起参加县里派来的干部进行外贸业务培训。金珍和银珍姐俩从小就跟着娘利用深山老林里的草根树皮编织一些物件,心灵手巧,很快就按县里干部的要求赶制出一批手工品送到县里。两个多月后的一天,县里派人送来了几百块钱和订单,让大队的编织副业组日夜赶工,给每个编织手工品的人每天记十个工分,发两毛钱。这一下在村里引起了轰动,那时当兵一个月才发六块钱,工人的二级工一个月三十六块钱,养一家五口人。 一天早晨,大队支书和大队长来到窑上,刚好窑工们都在工棚里吃早饭交接班,王希长给大队支书和大队长每人盛了一碗粥,大队支书赵甚廷接过粥喝了一口放下,自己从饭筐抓起一个窝窝头,夹了一筷子拌萝卜丝边吃边说:“最近咱们大队的副业在县里出了名,县里要到咱们大队来视察,很可能也要到窑上来看看,大家要把窑上的卫生搞一搞,上面领导来了大家都要穿上衣服干活。”大队长一边喝粥一边呵呵笑着说:“今后不管上面领导来不来,在窑里干活,见了赵惠母女,再热也一定要穿上衣服。不穿衣服可是调戏妇女的大问题,有国际影响。”大家边吃饭边点头答应,赵维群说还是赵慧有眼光,要不是她把手工品寄给日本人,可能人们还不知道咱大队的手工品值钱呢。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在河边清理砖料搅拌机时看到大队支书赵甚廷和两个人在河边农田里指指画画,赵甚廷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支分给那两个人,一个人用手挡了一下没要,另一个人接过去夹在耳朵上没抽,赵甚廷把那包烟装回衣兜里,从另一个衣兜里拿出一袋碎烟叶和一小条裁剪的报纸,把碎烟叶卷起来放在嘴上点着火,抽一口吐出烟圈。我猜想和赵甚廷一起那两个人一定是上面来的领导,平时赵甚廷都是用报纸卷烟叶抽,很少给人敬烟,只有上面来人时他才去大队供销社去拿一包九分钱一盒的向日葵牌烟,拆散后装进三毛五分钱一包大前门牌的烟盒里充门面,见了上面来的人拿出来敬烟。不一会儿赵甚廷和那两个人向砖场这边走来,路过我时赵甚廷和那两个人都向我点头打招呼,我仔细一看,那两个人里其中一人是县革委会的刘主任。 县革委会主任相当于后来的县委书记兼县长,在那个年代里,县领导到各公社各大队访贫问苦、蹲点搞调查研究是常事。毛主席为了反修防修,在文革中规定所有干部必须三分之一的时间下基层参加劳动,三分之一搞调查研究,三分之一在机关里处理日常事务。那时经常见县领导带一个秘书,骑着自行车一个公社接着一个公社的走访。公社和大队领导见了他们也不特殊接待,领导们走到哪个大队就住在哪个大队的社员家里,同吃同住同劳动,帮助村里解决问题,临走时还要交钱交粮票。有几次县领导来赵庄大队后还住过“知青宿舍”,他们白天在村里办完事,晚上到知青点宿舍和知青们下棋打扑克,拉二胡唱京剧。赵庄大队的知青宿舍是用大队窑场烧的砖和瓦,由知青们自己决定按照“山西昔阳大寨楼”的样式设计,和副业队的社员共同建造的一座单边走廊的二层楼。楼里没有上下水,也没有厕所,用水要到院子的井里提,厕所建在楼下一侧。为了方便女知青,大队安排女知青住在楼下,男知青住楼上,每个房间住三名知青。去年冬天刚下完大雪,县革委会刘主任来赵庄大队访贫问苦,住在知青楼附近一户社员家里,早晨天不亮起身跑到知青宿舍的厕所来如厕。知青们因下雪天不出工都没有起床,有个知青被尿憋醒了,外面天冷不愿下楼去上厕所,就打开窗户迷迷糊糊地向外撒尿,刚好把从楼下经过的县革委会刘主任淋了一头一身。刘主任抬起头大喊了两声,楼上还没尿完的知青听到喊声吓得赶紧关上窗户钻进被窝不敢出声。 天亮后县革委的刘主任和大队支书、大队长、民兵连长以及大队团支部书记来到知青宿舍,把全体知青集合起来办学习班进行整顿。刘主任穿着那件被尿湿后又冻硬了的蓝制服棉袄,也没带其它衣服换,对全体知青发脾气:“你们看看,住这么好的房子,全大队唯一的一座楼,全新的,让你们搞成这个样子!你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还是往贫下中农头上撒尿的?你们今天能尿我一身,明天就能尿贫下中农一身!”他指着窗外说:“你们看看,这些黄不拉叽的冰棍子和冰窟窿都是些什么?”男女知青们听了都忍不住笑。二楼楼外窗户上挂着一排排黄澄澄的冰凌,都是夜里男知青披着被子骑在窗户上顺着墙尿的。一楼门外雪地上一个个黑黄黑黄的冰窟窿,都是女知青们夜里一开门就蹲下来滋的。刘主任举起胳膊,闻了闻身上的尿臊说:“所有知青今天全部都要写检查,深刻检查,写清楚你们尿得对不对。尿尿也存在着无产阶级思想和资产阶级思想的尖锐斗争。尿是粪便,粪便是农业的宝,庄稼离不了。你们不尿到厕所积肥,怕冷尿到院子里,是不是资产阶级思想作怪?写完检查,把窗外的冰凌和院子里的积雪,全部弄干净,送到地里去。” 刘主任没有特别为难知青,他说他也有一个孩子在农村插队落户,他常告诫他的孩子,下乡知青只有尊重农民,农民才会尊重你。大队团支部书记赵甚义在其他领导走后,留下来监督知青们写检查,写完检查他让女知青爬到窗户上清理男知青们尿的冰凌,让男知青去铲女知青尿在雪地上尿窝,尿窝被冻硬后很难铲,一铲下去一个白点。县革委的刘主任离开赵庄大队时嘱咐大队书记,让窑上给每个男知青宿舍烧制一把尿壶,为女知青烧制尿罐。 这次县革委刘主任是来看望赵慧母女的。县里的两位领导找赵慧母女谈谈了一上午话,大队支书赵甚廷坐在屋外等着。中午吃饭时,县里的两位领导从各自的挎包里拿出两个玉米面窝窝头让赵爱华放进蒸锅里给他们热一热,走进工棚坐在窑工们身边,用筷子夹着胡萝卜咸菜丝和窑工们一起吃饭,王希长为他们每人盛了一大碗漂着鸡蛋花的菠菜汤。我想起大队团支部书记赵甚义经常私下骂上面来的领导,说他们来咱农村视察工作都会装模作样,城里人每月粮食定量里一半是细粮白面一半是粗粮,他们为了不让下面的人说他们脱离群众搞修正主义,每次来到农村都故意从县里的食堂买粗粮窝窝头带着,让咱们看到他们和咱们吃的一样。他们城里人每人每月特供半斤肉半斤油,这些领导从不会拿来给咱们炒菜吃。 团支部书记赵甚义见县革委主任亲自来找赵慧母女谈话,后来又有两名县里的干部来找过两次赵慧,猜想上面可能要给赵慧落实政策了。于是他就跑到窑上来找赵爱华谈心,说要帮助赵爱华进步,动员她写入团申请书。赵甚义过去看过她的档案,她在公社上高中时申请过加入共青团,那时她学习成绩全校第一,公社高中在她的档案上写着“该同学出身于‘外国特务嫌疑分子’家庭,入团动机不纯,不适合发展为共青团员。”为此赵甚义私下散布赵爱华是不可教育的“特嫌分子”子女,不能让她混入纯洁的革命组织。现在赵甚义来窑上找赵爱华,窑工们对他都不待见,说他“阴坏”,为了阻止回村退伍军人中的党员当选大队党支部成员,借工作之便去公社查看村里退伍军人的档案,以帮教村里的落后青年为名,给赵进勇和赵连强做思想工作时,把一些人事档案材料当笑话讲给他俩听,放任他俩到处传播。 赵甚义对赵爱华说只要她主动写入团申请书,就把她当作入团对象培养。所谓入团对象就是“政治上要求进步,积极靠拢团组织,主动参加团组织活动的先进青年”,村里的青年对加入共青团兴趣不大,但很多知青为了早日回城,都表现得积极上进,主动写入团申请书,向团组织靠拢,知青宿舍也成了赵甚义组织团员青年开展活动的大本营,他经常组织“积极要求进步的知青”开展学哲学、谈理想活动,和写入团申请书的知青们“促膝谈心”,代表贫下中农对知青进行“再教育”。他通过翻看知青档案对每个知青下乡前的情况,如谁和谁在学校里好过,谁和谁的家庭在城里是一个单位的,谁的父母当的领导大,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特别是对女知青的家庭背景了如指掌。我上窑当了临时记账员后住在村外,进村去参加团组织活动少了,赵甚义和赵广理到窑上找我谈话,批评我入团时不够年龄,违反了团章要求,欺骗了团组织,从一开始就没有达到一个合格团员的标准,如果再不积极参加大队的团组织活动,将会变成落后分子。 赵甚义见窑工们对他来窑上找赵爱华表示讨厌,就带着赵广理一起来,经常晚饭后来找赵爱华到河边散步。赵惠曾是中共党员,被开除公职后一直没有恢复党籍,她知道“重在个人表现”的重要,鼓励赵爱华入团。赵广理自从上次要和爱华要“建立革命友谊”碰壁后,再见到赵爱华就总是面呈一种英勇悲壮的气色,恨不能像刚上演的现代京剧《杜鹃山》中唱着“无产者等闲看惊涛骇浪”,“胸臆间浩气昂扬”的柯湘一样昂首阔步上台侧身甩发、巍然屹立、气宇轩昂地亮相。可惜他是男的,那时男人不能留长发,他无法甩发。一次赵甚义向赵爱华讲了一通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的意义后,赵广理又忍不住背诵了一首他新写的革命诗篇:“同志啊同志,不要彷徨,不要观望,让我们凝聚青春的力量,挥洒时代的阳光……”嘿!有长进,比他写的那首“抡吧,抡吧,用力抡起两只大板爷”的诗顺溜多了。 八 赵庄大队的手工品副业越来越旺,半年多后的一天县农副业贸易局拉了一卡车衣服来到村里,这些衣服五颜六色被结结实实捆打成一个两米见方的大包裹,大队支书赵甚廷组织社员在大队部卸车,各种衣服摊放了一院子,跟车来的农贸局人员说估计有上前件。社员们把衣服抖搂开来,发现都是从没见过的呢料大衣、高档套装、夹克、长裤、长裙等,散发着发霉的香味。有社员试着穿在身上,都偏大偏长。知青赵刚说,这些衣服全是外国人捐给贫穷国家的人穿的,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后,美国通过联合国向中国捐了几百万吨衣服。村民们听了都不相信,说这么好的衣服不留着自己穿,怎么会拿来送人?知青孙强说他回家时听他爸爸说,最初中国大量接受这种衣物,后来中央文革小组提出接受这种物品是对中国的侮辱,于是中国就和联合国谈判把这些衣物当作擦机器用的废旧布料花钱买了下来。农贸局的人员说,各地市都收到了中央下发的这种外国衣服,下发到各单位便宜卖给单位的职工,这些衣服质量好又不要布票,穿好几年不容易穿坏,很受欢迎。县农贸局特地把上面下发的一批衣服用来奖励本县外贸创汇的先进单位。社员们听了面面相觑,赵刚的父亲是警备区司令员,孙强的父亲是军队医院的政委,外贸局人员也说是这些衣服从外国来的,都很惊讶外国人的生活如此富足。 赵庄大队的每家每户都分到了一两件“外贸衣服”,虽然这些衣服样式过去人们没有见过,但社员们穿在身上还是喜气洋洋。那个年代城里人每人每年发十二尺布票用以置被褥做衣服,多数家庭都不够用。农村人一尺布票都不发,社员们穿衣服做被褥全靠自己种棉花、纺棉线、织粗布,很多社员家穷得一年都做不上一件新衣服。社员自己织的布料质量也很差,穿上身易旧易破,人们经常穿着肩膀、肘部、膝盖和屁股上打补丁的衣服。这次社员们分到的衣服大都穿着不合身,就找副业队的裁缝组帮忙改衣服。当时全村只有五台缝纫机,赵慧家有一台,王希长家里有一台,其余三台都在大队副业队裁缝组,于是赵慧、云花和裁缝组就都忙起来。那一阵王希长在窑上每次吃完饭都摸出一包九分钱的向日葵牌烟散发给窑工们抽,平时窑工们抽烟都是用报纸卷烟叶抽,见王希长发烟就打趣说他抢了大队里的小卖部。王希长告诉窑工们说小卖部的烟还真就被抢得没剩几盒了。他老婆云花在家给村里人改衣服,村里人为感谢她,她每给人改一件衣服别人就给她留下一包烟,小卖部里的向日葵牌烟被抢购没了。 那一段时间赵慧和赵爱华经常去县里办事,从公社到县里每天有一去一回两趟长途公共汽车,赵慧母女每次去县里,赵东江都让我骑自行车一早送赵慧母女去公社坐车,下午再去公社汽车站接她俩回村。有一次我把赵慧和赵爱华送到公社汽车站,赵慧对我说她这次是去地区革委会办事,当天赶不回来,明天你能不能回来也说不好,她们回来时不用我去接。 两天后,有一辆东风化肥厂的大卡车开到窑上,卡车是日本产的卡车,驾驶室很大,能坐五个人,村里很多人听说了都跑去看热闹。赵慧和赵爱华从驾驶室里下来,后面还跟着下来两名日本人,他俩西装革履系着领带,一下车见了人就满脸笑容地鞠躬,人们见了觉得好奇,掩口失笑。日本人看到村里很多人都光着膀子身穿不太合身的西装,把领带当做腰带扎在裤子上,也感到好奇,强忍笑容。赵慧对赵东江和王希长说,前天她去地区革委会办事,昨天才办完,顺便去了趟化纤厂和化肥厂,两个厂里的日本工程师都热情接待她,他们和中方的厂领导商量,让化纤厂的领导把厂里试运行期间产出的一些不合格准备销毁的的确良布料送给赵庄大队给社员们做衣服穿。化肥厂领导也同意把一些厂里的试制产品尿素送给赵庄大队试用。 大队支书和大队长,还有大队会计、大队保管听说有日本人进了村,都赶来接待。大队支书赵甚廷掏出用大前门烟盒装的向日葵牌烟向两名日本人敬烟,两名日本人摆手鞠躬谢绝。一名日本人指着车上白色、浅蓝色和白底蓝条格的确良布料向赵甚廷展示,赵甚廷连忙竖大拇指。当时的确良布料刚在一些大城市里热销流行,不要布票但卖的很贵,做成衣服穿在身上轻便易洗、保型耐磨、透气凉快,农村人很少见过。尿素更是好东西,都说种庄稼高产,但谁也没见过。大队领导们赶紧让王希长去社员家里弄几只鸡和几斤鸡蛋,去副业队搞一些豆腐和粉皮,给日本客人和司机做饭。村里没有茶叶,大队长让我拿两斤麦粒炒焦,放上一些麦芽糖煮水给客人当茶喝。大队长赶紧打电话把日本人来到村里的事告诉了公社领导,公社领导从公社供销社带了几瓶一块一毛钱一瓶的好酒景芝白干,火烧火燎地赶了来和大队领导一起招待日本客人。那个年代人们的粮食不够吃,过年才能喝上几次酒,所以招待客人时尽量让客人多吃饭多喝酒才显得热情。那天公社领导和大队领导陪着两名日本人喝酒,直到两个日本人都喝得东倒西歪,才把他们扶上卡车让他们回去。 不久,大队里接到公社通知,说县领导最近就要前来视察,有人猜测全县要在赵庄大队召开外贸工作现场交流经验大会。接着又来电话说连地委领导也要来,很快又有传说全县要在赵庄大队召开全县的县领导、各公社领导、各大队领导和个生产队领导“四级农村干部工作会议”,这下赵庄大队有了破天荒的热闹。在上级领导到来的前两天,公社来人指导赵庄大队在窑场外的空地上,按照过去县里召开“四级干部工作会议”的布置,搬砖搭建一个主席台,上面铺上黄土用夯打实。在主席台上用砖砌好桌子和凳子,桌子和凳子上铺着金珍和银珍带领村里手巧的女人编织的带有花色图案的草垫。在主席台左右两侧,各摆两口大水缸,让赵爱华用做饭的大锅把麦粒炒焦后倒上水煮开,再把煮开的水提到缸里装满,盖上缸盖。 公社的人说过去每年县里召开县领导、公社领导和大队领导参加的干部会议,都是在县革委会礼堂开,连着开三天,参会的干部每顿饭都是白面馒头和猪肉炖粉皮,还管饱。各生产队干部开完会回村能回味着说好几天。但自从去年上面开始批判资产阶级法权,县里再开各级干部会议就改为轮流在各公社各大队开现场会,去参会的各级干部一律自带干粮。去年开会吃饭时,各级干部们三五成群坐在树荫下,用手捧着干硬的窝窝头边吃边聊天,饭渣掉在地上就赶紧捡起来,吹一吹放进嘴里。渴了就掀开缸盖用水瓢舀着喝。大家听了都点头称是。去年春上县委刘主任带着县里几个农业技术员来赵庄大队察看小麦灌浆情况,大家都看见他们在麦田里忙了一上午,吃饭时就蹲到河边洗了洗手,围坐在地头捧着窝窝头吃。吃噎了,到窑上来讨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一肚子,抹抹嘴,再把喝水的瓢递给下一个人用。 在上面领导要来的前一天,赵惠接到通知又到县里去了一趟,她是自己搭大队去县城卖菜的拖拉机去的。晚饭时她推着一辆崭新的“金鹿”牌自行车回到窑上。我问,你不是有一辆自行车吗?怎么又要买一辆?赵惠笑笑说我原来那辆就给窑上用,今后窑上的人出去办事方便一些。当时买自行车要有自行车票才能买到,虽说村里很多人家都在想方设法搞车票买到了自行车,但这种“金鹿牌”自行车光凭票还买不到,还要特批。价格也比其它牌子的自行车贵了很多。赵惠推回来的自行车上还驮着她为每个窑工们买的背心、汗衫、短裤和黑色高筒雨靴。背心是红色的,汗衫是白色的,短裤是蓝色的。前段时间,她把大队里装化肥用的白色尼龙纤维化肥袋拆开后染成蓝色,给每个窑工做了一身工作服,工作服的后背上还隐约能看到被染色遮盖的“日产尿素”四个字。赵慧给我买了一套当时最流行的天蓝色运动衣和运动裤,运动衣是拉链开衫的,胳膊上和运动裤的外侧裤缝上,有两条白道。她还让赵爱华送给我一支自动钢笔、一本文革以来新版的《汉语成语词典》、一个精装的硬壳笔记本和一个手电筒。赵惠让我把她买得东西给窑工们送过去,对我说这是她用她补发的工资、布票和其它票证买的。 窑工们看到赵惠送的背心汗衫等,欣喜若狂。在那个年代,对于农村里的年轻人来说,这些都是难得的奢侈品。特别是那双黑色高筒雨靴,村里从未有人穿过,当时每双的价格大约是城里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赵惠说她早就希望窑工们下河挑泥、搅拌渣土和打砖坯能穿上雨靴。她曾为好几个扎伤脚和划破腿的窑工做过缝合手术。窑工们当即放下手中的活,欢天喜地地跑到河边上,跳进河里洗完澡,不等晾干身子,就穿在身上一件件地试。试完后又舍不得穿,回到窑上脱下来小心地叠起来包好,仍用汗巾遮住下体干活。赵东江提议说:“明天地区和县领导来咱们窑上时,咱们反正要穿衣服干活,就统一穿红背心和蓝色短裤干活。”窑工们听了一阵欢呼,不胜欣喜。 在上面领导要来的那天早上,才四点多钟天不亮,赵广理的大喇叭就破例响了起来。可能遇到了什么紧急大事,破例没有放《大海航行靠舵手》和《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只是“吱儿——”的一声尖啸——这个好像不能破例,也不能省略——“啪啪”,麦克风一大早就挨了两下打,被打醒了,然后激动地广播说:“贫下中农同志们,接到公社和县里的紧急通知,今天到我们大队来的,除了地县领导,还有省里的领导以及他们陪同的高级外宾。请社员们同志们立即起身,做好热烈欢迎工作。”好家伙!这下排场可就大了去了。胜利的领导和高级外宾从来没有来过我们地区和县里,上次来赵庄大队的两个日本人只是一般外宾,就让公社和大队破费不小。外事无小事。这些重要人物临到之前才通知,说明了事情的机密性和重要性。 公社用拖拉机运来了两百多面彩旗,红的、黄的、绿的、紫的,让从公路边插到村口,从村口插到村里,再从村里一直插到窑上,每二十米插一杆。大队部周围、知青宿舍周围和窑厂周围都是插旗的重点部位,要求每十米插一杆。后来听说彩旗不够,公社又从县里用拖拉机拉来不少。大队民兵连的民兵们领了五六式步枪,披挂上了子弹带,上好刺刀披挂整齐,列队沿着新铺的道路,喊着行进口号,进行武装游行自我检阅。大队长看到民兵们个个肩扛步枪迎头走来,赶紧让到路边,笑呵呵地向行进队伍挥手。民兵连长高喊一声“正步走”,大队长吓了一跳。民兵们踢着正步一跳一跳地从他面前经过,枪上的刺刀在朝阳下闪闪发光,闹得村里鸡飞狗跳。孩子们跟着队伍奔前跑后。民兵连长指挥民兵在村里的每个路口以及窑上站岗执勤。 村里的小学立即通知小学生穿上最好的衣服到校,每人发一根草绳子缠在腰上,练习扭着秧歌高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说是天亮后县里会送来红绸子,替换草绳子。大队支书和大队长在村里各处巡视,急得脸上直冒汗,有很多事他不知道怎么办:省里的领导和高级外宾中午吃饭怎么办?是不是自带干粮?能不能也和县领导一样,找个树阴下蹲在地上就吃?大队部很小,里边储藏着大队的帐簿档案枪械子弹等,坐不下几个人。最着急得是,现在到各家都借不到好烟。社员平时用纸卷烟叶抽,买烟的人少,好烟村里的供销社代销点不进货,最贵的烟是 “大前门”,三角五分一包,也只有几包,还都已经拆开了零散着一根一根地卖。九分钱一包的“向日葵牌”香烟抽起来很呛,上面的领导和外宾很可能抽不惯那种味道。茶倒是从代销点里收拢了一点,杭州龙井是远路来的,错不了。只是放了好几年没人买,不知泡水味道还浓不浓。大队长倒是看出一些门道,他说这次看来不像是上面要召开现场会的架势,如果要是真开现场会,路远的参会干部应该提前一两天就住进公社招待所了。 九 上面领导来的那天早晨,天亮之后就见一辆满载警察的大卡车进了村。警察身着上白下蓝制服,头戴大檐帽,腰扎武装带。文革以来警察就不再戴大檐帽,现在这身是那年五一节时刚换的新装,很多人还都没见过这种样式,看着很新鲜,村里的很多小孩就围着看稀奇。警察们从车上跳下地,喊着口令集合列队,领头的在队列前说了一阵话,就解散队伍让每人跑到各自分配的岗位上去了,警卫重点是在窑上,大队的民兵也紧急布置配合行动。大队长在村里到处转了一圈,逢人就说:“我早就看着不像要看现场会的样子,你瞧着么大的阵仗,是不是外国人要把咱们大队的窑场收走,今后专门给国家烧制耐火材料砖啊!” 这时大队团支书赵甚义骑着一辆自行车,手拿一面团旗赶到窑上找到我,对我说:“快把这个挂到主席台上的主席像下面,别挂歪了,大队团支部让今天新入团的团员在领导现场会场上举行火线入团,这个意义很重大。”我接过团旗问:“火线入团的有几个人?”赵甚义挥挥手说:“你别管。顺便去告诉赵爱华多烧一些水,把水缸里装满凉白开不要让各地来开干部工作会议的人断了水喝。并告诉她现在是组织考验她的时候,不要闹情绪。”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批入团的新团员没有赵爱华。于是我开始为赵爱华觉得不平,整个早晨心情都很沉重,希望不要遇到赵爱华。 前天团支书赵甚义组织召开赵庄大队团员大会,团支部提出了几名准备要发展入团的候选人名单,其中有赵爱华。赵甚义对让每个团员对要新发展入团的候选人发表意见,逐一讨论他们每个人的优点和缺点。当讨论到赵爱华时,没有人发言,我就发言说赵爱华在窑上工作尽心尽职,积极完成本职的炊事员工作,窑工们对她做的饭很满意,对她积极的工作态度也很满意。窑工们很多都是共产党员,无论从党员还是群众的角度对她评价都很好。其他人听了没有人说话。昨天我听说团支部开会决定最终要发展入团的候选人,团支部成员一共有三人,书记是赵甚义,组织委员是女知青凌燕,宣传委员是赵广理。我听说团支部会议开完后,去找凌燕问这批新发展的团员中有没有赵爱华。凌燕比我大四岁,和我说话时总是有点以大压小,她看了我一眼,严肃地问我是不是正在和赵爱华谈恋爱,我坚决否认,说赵爱华比我大三岁,根本不可能有这事。那时人们的婚姻恋爱观是男人一定要比女人大两岁才合适,如果女比男大肯定违背当时人们的传统观念。凌燕说大家常看到你经常带着她和她妈去公社,都说你和她的关系不正常。我听了有口难辨,凌燕说补充说:另外赵爱华不喜欢和贫下中农来往,团结同志不够好。我听了她的话脱口而出;“这些都是赵甚义和赵广理编造的理由,当初开会团员提名入团候选人时我提了赵爱华,会后他俩就都找到我,对我说赵爱华瞧不起贫下中农,不愿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我曾反驳过他们 ”凌燕听了训斥我说:“你不要乱说,要注意影响。”我对她说:“我说的是真话,都是赵甚义和赵广理在搞鬼,他俩都曾追求过赵爱华,赵爱华拒绝了他俩,这是我亲眼看见过的,窑工们也都知道。他俩都是在报复赵爱华。”凌燕听了,抬头看了看四周,对我说:“这话千万不能对别人再说了,否则对你不利。”凌燕的父母和我父母同在一个军队医院里工作,平时她总以为她对我负有关照和指导的义务。 我打算去找赵爱华,把赵甚义让我转达的话告诉她。这时只见县中学的学生礼乐队坐着两辆拖拉机,突噜突噜地来了。他们全都是上身白衬衫,下身蓝长裤,足登白球鞋——有些白球鞋是用黑球鞋或蓝球鞋抹上粉笔沫涂白的。下了车,在村里小学的操场上排成队,练习敲打吹奏。大铜鼓小军鼓大铜钹小铜钹咣当震天,大铜号小军号长号短号圆号呜呜闹人。赵广理见状像失散了亲人多年不见地娘的孩子一样跑了过去,和县中学带队的老师热烈握手,向社员们显示他就是县里中学毕业的高中生。这时村小学的迎宾队腰上已经换上了红的绿的绸带,面部涂成了白脸和红腮,女学生头上扎上了红的绿得绸蝴蝶。赵庄大队过去从未见过这种架势,真是千年不遇。村里一位捋着胡须的长者无限感慨:“听老辈人说,光绪那年皇帝从白桥镇选了一名宫女送进宫去,打赵庄村口过,吹吹打打二里路长,都是官方在册的,也没今天这阵势拉得大。今天这样子,恐怕更要记录在案了!” 大约十点钟,团支书赵甚义骑着一辆自行车,从村外公路上飞奔进村,一路高喊:“来了!来了!准备开始!准备开始!”不久,只见公路上烟尘起处,长长的车队直奔村口疾驰而来。县中的礼乐队,赶紧鸣奏起乐曲《小小银球连四海》。优美的旋律演奏到拐弯处,大铜号总是“呣呣”得像牛叫,不着调得像牛吃完草没给饮水。小学的迎宾队,立即扭起秧歌,挥舞着红绸子高喊“热烈欢迎”。小学生们第一次经历这种排场,过去只在电影放映前加演纪录片上见过,仓促上阵,就像一群刚上岸的鸭子摇摇摆摆呱呱乱叫,队形已经没了章法,手舞足蹈地似群魔乱舞。大队领导个个站在大队部前,摩拳擦掌迎接来宾。大队支书穿了一件平常到县里开会时才舍得穿的蓝色干部制服上衣,后领子上的一长条补丁,还是他老婆前天托赵惠用缝纫机给精心补的。大队长上衣兜里揣了两包“向日葵牌”香烟,琢磨着人来了这么多,不知到时够不够分。团支书赵甚义站在大队长身后,身边带着两名即将“火线入团”的女知青,心里不断润色着上台发言的内容。全大队的社员穿上平日舍不得穿的“外贸衣服”涌向村口的道路两边,闹哄哄地夹道看热闹。很多人手里还端着大海碗,用筷子往嘴里扒啦玉米面糊糊,用大饼卷着大葱大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大嚼大咽。警察和民兵站立在街道两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村民挡在身后。 从公路上驶来的车队并没有人们想象得浩浩荡荡。前后只有四辆草绿色军用吉普,中间夹着两辆黑色上海牌小轿车。车队进村后开始减速,但没停车,沿着刚用沙土铺整洁的街道一往无前。在村口奏乐起舞的县中礼乐队和小学迎宾队还没来得及充分表现,车队转眼即逝,让学生们未免大失所望。车队路过大队部时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只是减速慢行,缓缓穿村而过。站在大队部门前的公社和大队领导有些丈二和尚,看着驰过的车队茫然无措。大队支书赵甚廷探头朝着绝尘而去的车队看了看,恍然大悟:“快!快 !直接去窑上!”大队长跟在大队支书后面,边跑边说:“坏了!坏了!窑上那边主席台上的桌椅铺的桌垫和坐垫,昨天晚上怕下雨淋了,都让收起来了,现在还没来得及铺好。” 车队径直行驶到窑上才停下来。窑工们穿着统一的红背心蓝短裤和黑色高筒雨靴从窑里出来,倒是增色不少,很是扎眼。赵爱华早早地就按要求把麦粒在锅里炒焦后煮了一大锅水凉着,我去厨房提水时庆幸没有遇到她,我把大锅里煮好凉着的凉白开舀进水桶,挑着走向安置在主席台两边的水缸,放下担子把凉白开水往水缸里。只见赵东江远远地挥手叫我:“别弄水了,快过来,赵爱华到处找你找不到,说是有许多话和你说。”我放下水桶慢吞吞地过去,犹豫着如何告诉她赵甚义让我转告的“不要闹情绪”的话。 所有汽车都停稳后,从前面的一辆吉普车上跑下来的人,跑到后面的轿车旁去开车门。轿车上下来的,是中央外办的领导、外交部亚洲司的领导和日本驻华大使馆公使衔参赞、领事处参赞和两个女一等秘书。省革委会副主任和省外办主任,以及和地革委会主任、副主任和外事小组的领导、还有县革委刘主任、张副主任等,分别从其它吉普车上下来,跟在后面。 赵惠和赵爱华站在由两个废窑洞改建的自家门口,庄重文静。母女俩这天破例没有穿那身多年如一日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都穿上了一身由赵惠自己裁剪缝制的深蓝色女式西装套裙,令窑工们耳目一新,为之一震。日本使馆的参赞和秘书走到她们面前立定,向她俩再三深深鞠躬致敬。赵惠不断鞠躬还礼,赵爱华站在赵惠身旁,满目茫然,不知所措,不时朝我这边看上一眼。 日本使馆的政务参赞和赵惠简单地谈了几句话,双手向她奉上一份文件,再次鞠躬。又和赵爱华谈了几句,深深鞠躬。中央外办和省外办的领导以及地县领导,上前分别和赵惠母女握手。赵惠母女转身回屋放下文件,出了房间,走到窑工们面前,和窑工们逐一握手。赵爱华和我握手时,故意用指甲深深地掐了我的手心几下,留下几道不会久留的指痕。赵惠母女转身走回屋里,提了两个简单的箱子,交给一名日本使馆的官员,放进一辆轿车的后备箱里。公社和大队的领导这时也赶了过来,赵惠领着赵爱华上前和他们逐一握手致谢,日本大使馆的官员们陪在赵惠身边,向公社和大队领导再三深深鞠躬,通过翻译说“不胜感谢,多年来给与的无限关照”等等。大队长忙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包未开封的“向日葵牌”香烟,撕开向日本官员们敬烟,日本使馆的官员向他鞠躬摆手表示谢绝,省外办的领导低声训斥道:“注意场合,不要敬烟。”大队长看了他一眼,呵呵笑着把抽出来的一支烟夹在耳朵上,剩下的装进衣兜里。 大队里的社员这时都已经拥到窑厂看热闹,人们传出赵慧的祖父和叔叔都还活着,他们家和日本天皇有血缘关系。赵惠的公婆和家人也挤在人群中看热闹,赵惠找到公婆,把她丈夫补发的工资、抚恤金和票证,还有那辆新买的“金鹿牌”自行车交给公婆,然后五体投地,匍匐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赵爱华跟在她身后,连连鞠躬。日本使馆的官员跟在她们母女身后,也向赵惠的公婆再三深深鞠躬。 赵爱华跟着赵惠坐上日本使馆的车离去时,回头朝我看了一眼,轻轻点点头,没有热烈的告别和亲昵的表示,她和我都明白:她不能在大队里给我造成不利的影响。赵惠母女随着日本大使馆的官员和中央、省、地、县的车队离去后,大队支书不无遗憾,说:“看看,看看,今天这事搞的,怎么事先一点风声也没有,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大队长呵呵笑着说:“外事无小事。看来这是上面有意这样安排的。国际上的事都是要保密的。”站在两位大队领导身后的团支部书记赵甚义心有不甘地说:“辛辛苦苦忙活了好几天,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结束了?火线入团都没搞!”公社和大队领导以及窑工们,到赵惠母女住过的房间以及她俩上工的办公室和厨房查看,每个房间都整理得非常整洁有序。她们穿过的衣服、用过的物品、窑上的帐簿以及厨房的厨具等,都叠放、归档、布置和清理得整整齐齐,纹丝不乱。每件衣物用品,以及自行车和半导体收音机上面,都放着一张纸,上面清晰地注明要赠送的人名。赵慧和赵爱华给我留了一本《日华大辞典》和《中英词典》以及赵爱华上高中的全套课本。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赵惠补发的工资和票证,信封上写着:请窑上的同志们改善生活。 赵慧和赵爱华走后不久,我被大队调回到生产队去种地。后来我经历了招工、参军、上大学和大学毕业分配工作。多年后,我被派到日本“中日友好二十一世纪委员会”东京办事处工作,在东京,我一直期待却非常意外地遇到了赵惠和赵爱华。赵惠改回原名大宫敏慧。赵爱华改名为大宫爱子。她们母女俩都在“日中友好二十一世纪委员会”东京本部工作。 2014年12月31日 于美国佛吉尼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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