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中国读书人喜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喜欢人人平等? 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一个很值得深思的现象: 许多读书人反对的并不是等级本身,而是自己处在等级的下面。 他们梦想改变自己的位置,却未必梦想取消位置之间的不平等。 所以,中国历史上的读书人常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政治理想:我不一定要当皇帝,但最好成为皇帝身边最重要的人;我可以接受“一人”在我之上,却希望“万人”在我之下。 这就是所谓: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问题是:为什么不是—— 一人不在万人之上,万人也不在一人之下? 这两个理想之间的差别,实际上代表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政治文明。 一、传统中国读书的最高出路不是成为独立的人,而是“入仕” 中国古代当然有隐士、思想家、诗人和不愿做官的知识分子,因此不能把中国读书人一概而论。 但从制度主流看,读书与做官确实长期存在非常紧密的联系。 科举制最伟大的地方之一,是它在传统等级社会中打开了一条相对公平的社会上升通道。历史研究指出,科举通过考试扩大了普通士人进入官僚系统的可能,并发展出糊名、誊录等维护考试公平的制度。 但是这里存在一个非常微妙的悖论: 科举提供了竞争的平等,却没有以政治身份的最终平等为目标。 大家可以比较公平地考试,但考试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让所有人永远平等,而是把少数胜出者送进官僚等级体系。 所以它训练出来的思维很容易成为: 我要求平等地参加竞争,却希望通过竞争获得不平等的地位。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正是这种社会流动理想最生动的表达。 于是,平等不是终点。 向上爬才是终点。 二、中国传统读书人的悲剧:知识与权力结婚了 一个社会最值得警惕的事情之一,就是知识与权力过度结合。 如果知识分子的最高成就是发现真理,那么他首先关心的应该是真假。 如果知识分子的最高成就是进入权力中心,那么他就不得不同时关心另一个问题: 我的位置在哪里? 传统士大夫恰恰具有这种双重身份:一方面是文化和知识的承担者,另一方面又承担政治管理职能。相关研究把这种结构概括为士大夫“文化主体和政治主体”的结合。 这产生了一个深刻后果: 知识不仅能够产生思想,还能够兑换权力。 书读得好,可以做官; 文章写得好,可以进入朝廷; 经典解释得好,可以参与治理天下。 知识于是有了政治汇率。 久而久之,读书人最容易崇拜的便不再只是知识本身,而是知识能够换来的身份、官位和社会地位。 于是,“学问有多大”与“官做多大”,在社会心理中容易纠缠起来。 这就是官本位文化最深的一层: 权力成为知识成功的证明。 三、“一人之下”为什么如此诱人? 因为这是传统权力结构中风险与利益的一种特殊结合。 皇帝当然最高。 可是做皇帝危险太大,也不是读书人通过正常道路能够获得的位置。 那么读书人的最高现实理想是什么? 宰相。 他不需要推翻最高权力,只需要无限接近最高权力。 于是出现了一种非常有中国特色的政治想象: 不挑战金字塔,只争取站到金字塔顶端附近。 真正的平等思想则完全不同。 平等不是问: “我怎样才能爬到你上面?” 而是问: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分上面和下面?” 这才是根本性的区别。 四、很多人反对的不是特权,而是“特权为什么不是我的” 这是理解等级文化最关键的一点。 一个真正相信平等的人,在自己处于底层的时候反对特权;当自己有机会进入上层的时候,也仍然反对特权。 这很难。 因为人的利益会改变人的思想。 当一个人在下面时,他会说: “为什么他有特权?” 可是当他终于爬上去以后,他的问题很容易变成: “我辛辛苦苦爬到这里,为什么不能享受一点特权?” 于是反抗等级,最后变成加入等级。 昨天批评官僚的人,明天希望成为官僚; 昨天痛恨特权的人,明天可能希望自己的孩子继承自己的社会资源。 这就形成了等级社会最稳定的自我复制机制: 下面的人不一定想推倒梯子,而是排队等待爬梯子。 只要人人相信自己还有可能爬上去,金字塔本身就不容易受到根本挑战。 五、科举最有意思的地方:它既包含平等,又生产等级 因此,对中国传统不能作过于简单的判断。 说中国传统完全没有平等精神,并不符合历史事实。 科举制度本身就包含非常重要的公平竞争因素。学者甚至指出,科举形成的平等在相当意义上是“人人在帝王面前的平等”:它削弱门阀和世族,让不同出身的士人通过统一考试进入政治体系,但与此同时,也强化了士人与中央权力之间的联系。 这句话非常重要。 因为它揭示了两种平等的区别: 一种是: 我们都是最高权力之下的平等者。 另一种是: 没有任何人天然拥有凌驾于其他人之上的权利。 二者不是一回事。 前一种平等完全可以与高度集中的权力同时存在。 后一种平等则要求权力本身受到制度限制。 六、真正困难的不是推翻“一人”,而是放弃“万人之上” 因此,中国知识分子真正困难的一次思想革命,也许并不是从反对某一个统治者开始。 而是从放弃一个梦想开始: 我为什么一定要成为人上人? 因为只要人人都梦想成为“人上人”,最后一定有人必须成为“人下人”。 如果一万个读书人的理想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们真正争论的便不是要不要等级制度,而只是: 谁有资格站在上面? 这与现代意义上的公民平等有根本区别。 现代平等并不是说人与人在能力、财富、知识、贡献上完全相同。 当然不相同。 教授与学生的知识不同,医生与病人的医学能力不同,企业家与普通职员承担的经济责任也可能不同。 但是这些差异不应自动推出一个结论: 一个人的人格价值和基本权利因此高于另一个人。 职位可以有高低。 专业可以有差别。 收入可以不同。 社会分工可以不同。 但是公民在基本权利和法律人格上应当平等。 这才是现代平等观念最重要的转折。 七、从“做人上人”到“做一个人” 中国传统读书人的一个历史困境,是太容易把人生价值纵向排列: 童生、秀才、举人、进士; 小官、大官、更大的官; 县里、省里、京城; 最后一直走到权力中心。 人生因此仿佛变成了一架梯子。 每个人都在看上面的人,同时也在看下面的人。 看上面,是羡慕; 看下面,是优越。 但是平等社会要求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想象: 人与人的关系首先不是上下关系,而是横向关系。 我不需要跪你。 你也不需要跪我。 我不需要成为你的主人,才能证明自己成功; 你也不需要成为我的下属,才能证明我的价值。 一个知识分子的尊严尤其不应该来自“有多少人在我下面”。 他的尊严应该来自: 即使权力不奖励我,我仍然说我认为是真的话。 这也许才是知识分子真正独立的开始。 结语:最难推翻的皇帝,在人的心里 中国历史曾经一次又一次改变王朝、官制和社会结构。 但有一种东西比王朝更难改变: 把世界理解成上下等级的心理结构。 如果一个人痛恨“一人之下”,只是因为自己想成为那“一人”;如果他痛恨“万人之上”的人,只是因为自己还没有爬到那个位置,那么他实际上并没有反对等级。 他只是反对自己的等级不够高。 真正的平等意识,是另一句话: 我既不愿意做你的奴才,也不需要做你的主人。 因此,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走向人人平等,最深刻的变化不是把金字塔顶端的人换掉。 甚至也不仅仅是重新分配金字塔的位置。 而是开始追问: 为什么人的尊严一定要用上下位置来衡量? 一个社会真正走向现代文明,也许正开始于读书人不再梦想“做人上人”的那一天。 因为知识最高贵的用途,不是帮助一个人爬到万人之上。 而是让他终于明白: 不必在人之上,也不必在人之下——首先做一个自由而平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