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最主要的问题是缺乏精神信仰 中国文化有五千年的历史,有辉煌的文学、艺术、哲学,有精致的人情世故,也有极强的家庭伦理和社会生存智慧。然而,如果一定要问:中国文化最深层的问题是什么?我的回答是: 缺乏一种能够超越现实利益、政治权力和个人得失的精神信仰。 这里所说的“缺乏信仰”,当然不是说中国人从来没有宗教,也不是说中国历史上没有伟大的精神人物。中国有儒家,有道家,有佛教,有民间宗教,也有无数舍生取义、坚持人格和理想的人。问题在于,这些精神传统始终没有充分形成一种稳定的、普遍的、能够独立于世俗权力而存在的最高价值秩序。 这才是问题所在。 一、什么是真正的精神信仰? 信仰不是烧香拜佛,不是逢年过节祭祖,也不是嘴上说几个伟大的主义。 真正的信仰只有一个简单的检验标准: 当信仰与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你选择什么? 如果一个人相信诚实,但只在诚实对自己有利的时候诚实,那不是信仰,只是一种策略。 如果一个人相信正义,但只在正义不会给自己带来危险的时候谈正义,那也不是信仰,只是一种姿态。 如果一个社会高喊某种理想,但当理想与权力发生冲突时,永远是理想让位于权力,那么这种理想最终也不过是权力的装饰。 所谓精神信仰,就是承认在人之上、利益之上、权力之上,还有某种不可随意交换的东西。 它可以叫上帝,可以叫真理,可以叫正义,可以叫自由,可以叫良知,也可以叫人的尊严。 名称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即使付出代价也不能出卖的? 二、中国文化很早熟,却也过于现实 中国文化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早熟。 两千多年前,中国思想家已经非常深入地讨论政治、伦理、家庭、战争、教育和人生智慧。孔子谈仁,孟子谈义,老子谈道,庄子谈自由,墨子谈兼爱。这些思想的深度丝毫不值得轻视。 但中国文化的主流后来越来越集中到一个问题: 人怎样在现实世界中安身立命? 于是中国文化逐渐发展出一种极其强大的现实智慧。 怎样做人,怎样处世,怎样处理上下级关系,怎样处理家庭关系,怎样进退,怎样保存自己,怎样成功,怎样避免灾祸——中国文化在这些方面异常成熟。 问题恰恰也出现在这里。 一个民族如果太懂现实,就可能渐渐失去超越现实的能力。 于是,“应该是什么”常常输给“现实就是这样”。 “对不对”常常输给“有没有用”。 “真不真”常常输给“大家是不是都这么说”。 “正义不正义”常常输给“会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久而久之,最高的生活智慧不再是坚持原则,而变成了四个字: 识时务者。 三、儒家解决了伦理问题,却没有完全解决超越问题 儒家当然有非常强烈的道德精神。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绝不是功利主义。 “舍生而取义”,更代表中国文化中极其高贵的一面。 但是,经过长期政治化以后,儒家逐渐从一种人格伦理变成了一套社会秩序伦理。 君臣、父子、夫妻、长幼成为社会结构的中心。 于是,道德越来越依附于关系。 你是谁,往往取决于你和谁是什么关系。 而现代文明所需要的另一种精神原则恰恰是: 即使你和我毫无关系,你仍然是一个人,因此仍然具有不可侵犯的尊严。 这是一种超越血缘、身份、等级和利益关系的价值原则。 中国传统并非完全没有这种思想,但它长期没有成为社会制度的绝对基础。 所以中国人很容易形成强烈的家庭责任,却未必同样容易形成抽象的公共责任;可以为了亲人作出巨大牺牲,却可能对陌生人的权利相对冷漠。 这不是中国人天生如此,而是长期文化结构塑造出来的结果。 四、当最高价值不存在,权力就会成为最高价值 一个社会不能没有“最高的东西”。 如果最高的位置不属于真理、正义、法律、良知或神圣价值,它最终往往会被另一样东西占据: 权力。 这可能是中国历史最值得反思的地方。 皇帝不仅拥有政治权力,而且往往成为社会价值秩序的最终裁决者。“天”虽然高于皇帝,但在实际政治结构中,谁来解释天意?最后仍然是胜利者。 于是便产生一个危险的循环: 成功证明正确,胜利证明合法,掌权证明天命。 改朝换代之后,胜利者重新解释历史。 在这种文化环境里,人们很容易形成一种深层心理: 不是问“谁是对的”,而是先问“谁赢了”。 不是问“这件事是否正义”,而是问“上面怎么说”。 不是问“我是否应该服从”,而是问“我不服从会有什么后果”。 这正是精神信仰缺失之后留下的真空。 五、为什么中国人特别重视成功? 因此,中国社会很容易把成功本身变成价值。 做官、发财、出名、考名校、进大公司、买房、让孩子出人头地——这些当然都不是坏事。 问题在于: 成功究竟是实现价值的手段,还是价值本身? 如果一个社会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成功就会取代信仰。 孩子从小被问的往往是:“将来有没有出息?” 却很少被追问:“你准备成为什么样的人?” 前一个问题关心社会位置。 后一个问题关心灵魂。 一个人可以非常成功,却是一个卑鄙的人;也可以一生普通,却保持诚实、善良和尊严。 如果一个文化只能衡量前者,而不能理解后者,那么它的物质尺度已经压倒了精神尺度。 六、中国并非没有信仰,而是信仰不断被现实化 中国历史上当然存在超越性的精神追求。 佛教提供过彼岸世界,道家试图超越功名利禄,儒家强调道德人格,文人士大夫也留下了“先天下之忧而忧”“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样的精神传统。 所以问题不能简单说成“中国没有信仰”。 更准确地说: 中国文化不断产生精神信仰,却又不断把精神信仰重新拉回现实世界。 佛教可以变成求财求子。 儒学可以变成做官阶梯。 祖先崇拜可以变成家族利益。 革命理想也可能变成权力合法性的语言。 甚至知识本身也可以变成获取地位的工具。 于是,一个原本追问终极意义的问题,最后变成了:“它对我有什么用?” 这恐怕才是中国文化中最顽固的功利主义。 七、真正的文明必须给权力划出边界 文化和文明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一个民族可以拥有极其丰富的文化,却仍然需要不断建设现代文明。 文明的重要标志之一,就是承认有些东西不能由权力决定。 权力可以决定税率,却不能决定二加二等于几。 权力可以制定行政规则,却不能宣布谎言因此变成真理。 多数人可以投票决定政府,却不能因为人数多就任意剥夺少数人的人格尊严。 国家可以要求公民守法,但国家本身也必须受到法律约束。 为什么? 因为在国家之上还有原则,在权力之上还有正义,在现实之上还有价值。 这就是精神信仰进入制度之后的文明意义。 八、中国需要的不是再造一个偶像 因此,当我说中国文化缺乏精神信仰时,我绝不是主张中国需要全民信奉某一种宗教,更不是主张重新制造一个不可怀疑的主义。 恰恰相反。 把一个人、一个政党、一个民族甚至一个国家绝对化,都不能解决信仰问题。 因为真正的精神信仰首先意味着: 世界上没有任何现实权力可以成为绝对。 人不是绝对的。 国家不是绝对的。 民族不是绝对的。 政党不是绝对的。 领袖更不是绝对的。 所有现实存在都应该接受比自身更高的尺度衡量。 这个尺度可以被不同文明用不同语言表达,但它至少包括真理、正义、自由、良知和人的尊严。 九、从“聪明”走向“相信” 中国人从来不缺聪明。 中国文化也从来不缺智慧。 我们特别懂得变通,懂得关系,懂得环境,懂得现实,懂得在复杂社会中寻找生存空间。 我们缺少的,是另外一种看起来甚至有点“傻”的东西: 明明知道坚持原则会吃亏,仍然坚持。 明明知道说真话可能付出代价,仍然说真话。 明明知道没有人监督,仍然不欺骗别人。 明明知道对方是陌生人,仍然尊重他的权利。 明明知道权力强大,仍然相信权力不等于真理。 这才叫信仰。 一个真正成熟的文明,不能只教人如何成功,也必须告诉人:有些东西比成功更重要。 不能只教人怎样适应现实,也必须允许人追问:现实本身是否正确? 不能只教下一代聪明,也必须培养他们具有某种宁愿付出代价也不愿放弃的原则。 中国文化已经足够古老,足够丰富,也足够聪明。 它下一步真正需要完成的,也许不是增加更多知识,不是重新寻找一个圣人,更不是创造一个新的偶像,而是建立一种真正独立于利益和权力的精神尺度。 一个人只有在相信某些东西比自己的利益更重要时,才真正拥有精神。 一个社会只有在承认某些东西比权力更高时,才真正走向文明。 中国文化真正缺少的,不是文化,而是文化之上的精神;不是聪明,而是原则;不是成功的方法,而是即使失败也不愿放弃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