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母親曾到上海的老城隍廟找算命先生為我算命。算命先生說,我將來有坐小汽車的命。那年代,要非富即貴,才能坐上小汽車。好多年以後,我初到北美留學時,花了五百美金買了一輛七八年福特轎車,車身尚新,只是消音器上有幾個不小的鏽洞。車子開起來,“突突”地發出震耳欲聾的噪聲,好像在開一輛坦克車。每次開過鬧市,總要驚得路邊行人對我怒目而視,這時我突然想起算命先生說過的話,不禁啞然失笑。 人生現象常有不可思議,不可琢磨之處。 父親的長子在三歲時夭折後,母親連生了幾個女兒。父親有“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傳統思想,常為沒有兒子而耿耿於懷。一次他到寺院燒香,請主持為他批八字。和尚寫道他“五十三歲該得一子”,然後批到六十餘歲時,便擱筆停批。因“陽壽已盡,無可再批”。若干年後,我出生時,父親正好五十三歲,而母親四十八歲。男性五十多歲,尚有生殖能力,本不足為奇。但是女性在那缺衣少食的年月,年近五旬,還能生育,也是嘖嘖奇事。我出生的消息傳到家鄉親友耳中,大家都不相信,一口咬定我是父母從垃圾桶中撿來的棄嬰。父親八十歲時,在一場突發的病中安靜離世。父親為人樂善好施,在兵荒馬亂的抗戰時期,還曾冒險救過一個與寡母相依為命的男孩性命。古雲“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照此說法,父親又多得了十幾年的陽壽。父親曾把和尚所批八字示我,可惜文革之中,這披露天意的八字批本也隨着破四舊的大火化為灰燼。 其實我不信算命,但也不是個唯物主義者。我只是認為,人的命運之不可知,不可預測,是造物者的絕妙安排。“不可知”可以讓人對生活充滿期盼,讓人在生活中,等待着一個又一個的謎底的揭曉,這正成了人生活下去的動力。人生猶如懸念電影,不知情節,方能看得津津有味。《了凡四訓》是一部教人從善的書。 作者在書中講了一個故事,他說他認識一個姓孔的老人。 這位老人算命如神,連作者的供奉都被算得精確到幾石几斗,直把作者算得心灰意冷,了無生趣。由此可見,如果人的未來,事無巨細,都被算得 一清二楚,那人生豈不變得索然無味,這叫人怎麼活得下去? 難料世事中,象這種“被他言中”的現象並不鮮見。禪言道,“相由心生”,一個人的思惡思善決定一個人的行惡行善, 由此生“相” 也,也就決定一個人的命運。諸宗教都不提倡算命,佛教更是只勸誡眾生行善積善,以造福自己。我想,一個人如能助人為樂,廣結善緣, 與己而言,則坦坦蕩蕩,歡歡喜喜,笑口常開。誠如孔子所言,“仁者壽”,這樣自然有益於身心健康,於是精神煥發,鬥志昂揚,與家庭事業,都產生正面積極的影響和作用,這是很符合邏輯的。 而一個“長戚戚”的小人,心懷叵測,與人為惡,草木皆兵,抑鬱寡歡,這不僅害人,也害己。人非聖賢,但如能見賢思齊,直道而行,善氣迎人,何必再去求籤問卜,就如越劇《沙漠王子》一句唱詞,“自己的命兒自己算”,是很富有哲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