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趙紫陽喪事我們看到了什麼？ 

　　·江　流· 

　　“趙紫陽同志遺體告別式”終於在１月２９日按中共的安排舉行了，這場中共歷史上最難操辦的喪事，成了長達１３天考驗胡錦濤中央“執政能力”的挑戰。現在回頭看看這１３天，我們都看到了些什麼呢？ 

　　在１月１７日新華社發表的一個全文五十六字趙紫陽逝世的消息中，沒有說“趙紫陽同志”是何許人物。電視和廣播沒有轉播，大多中國人都不知道這條消息。對這位十五年前中共黨的總書記，國家總理只稱同志而不提身份的歷史事實，從一開頭就體現了當局的鬼鬼祟祟，不光明磊落。 

　　在中國政治生活中，高級領導人的去世，都是政治事件，死者首先是黨的人，然後才是自家的人。葬禮的安排，官方的悼詞和新聞發布內容都有嚴格的規定。何況是趙這樣一個有嚴重爭議的頂尖級人物。 

　　按中國的習俗，死者在死後第５天（頭五）或第７天（頭七）下葬，讓死者入土為安，這也應是趙家之願望。中共官方當然希望儘快完事，以免夜長夢多，引發人們對六四的回憶，攪亂“穩定大局”。然而，官方和趙家在如何“蓋棺論定”和喪事處理等問題上出現重大分歧、雙方僵持不下。問題的焦點自然集中在趙紫陽至死也沒承認的在六四中“支持動亂”和“分裂黨”的政治定性上。 

　　期間，趙家強調，“一日未有商討結果，一日無法出殯”，若當局強行舉喪，火化遺體，“後果將是很嚴重的，家人將不會出席喪禮”。當局顯然不願意看到沒有趙家人參加葬禮的尷尬場面，但是又不能接受趙家提出的不提對趙政治結論的要求，儘快處理趙的後事就膠着起來了。 

　　最後１月２９日在八寶山舉行的“趙紫陽同志遺體告別式”，顯然是雙方互相妥協的結果。追悼會改成了“遺體告別式”，避開了當着趙家和遺體宣讀有“在１９８９年春夏之交的政治風波中趙紫陽同志犯了嚴重錯誤”這樣的悼詞，當局也答應了放寬包括鮑彤在內的人士向遺體告別的範圍（幾天前鮑彤被堵在家裡未能去趙家弔唁）。趙家方面明白，要當局幾天之內改變中共十三屆四中全會對趙紫陽在六四中“支持動亂”和“分裂黨”的定性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要別當着趙家後人和遺體再罵紫陽一次就行了。至於告別式後中共官方新華社怎麼說也是管不了的事情。既然紫陽“支持動亂”和“分裂黨”的政治結論無法糾正，骨灰也就自然不能放入國家領導人專有的第一墓室，趙家把骨灰帶回富強胡同六號故居，是必然的結果。至此，真正的“入土為安”並未做到。這個球被中共當局踢給了趙家子女們，你們自己看着辦吧。 

　　“遺體告別式”當天，當局可謂費盡心機，玩了不少把戲。趙的遺體是當天凌晨天亮之前從醫院送往八寶山的，避免了可能的市民沿途告別紫陽；告別式沒有一個集體儀式，因而也就沒有當眾宣讀悼詞；所有的花圈都是統一定做，上款一律為“沉痛悼念趙紫陽同志”；本來通知九點開始的告別式，由賈慶林等中央領導帶頭起早，八點鐘就趕去提前開始，給可能的搗亂份子一個措手不及；鮑彤更是在八點之前被單獨拉去告別，避免了與中央領導同志碰面；所有接到通知去告別的人都是憑票入場，匆匆告別，不得停留，不能拍照，離開時交回統一發戴的小白花，不能戴離會場；當局在八寶山內外布置了上千名警員，以防不測。大約兩個小時，告別式匆匆結束，趙紫陽遺體隨後火化，新華社接着發布了“國家領導人向趙紫陽同志遺體告別、趙紫陽遺體今日在北京火化”的新聞。 

　　晚間中央電視台照新華社文稿干念，沒有畫面。在官方新華社近五百字的短訊里，再次避開了趙曾經擔任過的具體職務，重申“趙紫陽同志犯了嚴重錯誤”。趙家對此深感不滿，但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情。趙紫陽的女兒王雁南向“法新社”說，“喪禮完全是由官方安排，家屬基本上沒有決定權”。 

　　引起海內外矚目的趙紫陽喪事總算告一段落，胡錦濤當局也戰戰兢兢地舒了一口氣。回頭想想，我們從這場喪事風波中還看到了什麼呢？ 

　　首先，我們看到“紫陽精神”的提法在這場風波中出現並廣為流傳。 

　　“紫陽精神”至少有兩個方面，一是紫陽在改革初期，不斷突破中共幾十年的思想牢籠，成了黨內改革開放的先知先覺。長期以來中共官方一直在儘量貶低趙紫陽在中國改革中的作用，而在這十幾天裡，海內外人士充分肯定了趙紫陽在改革開放中的先驅作用。是他，第一個在中共十三大上提出了政改方案，堅持要將黨政和企業分開；是他，第一個在共產黨內提出“重大情況讓人民知道”的思想；是他，首先支持農民自發推動的農村改革；也是他，不斷探索中國城市的經濟體制改革，消除計劃體制對市場和企業的束縛，建立商品經濟體制；還是他，呼籲建立一個更為人道的政治制度，擴大政治民主和建立法治社會。 

　　另一方面是，中共黨內只有他，堅持用法制和民主的方法解決六四問題，以辭去中共總書記和準備坐牢的代價堅決反對對請願學生武裝鎮壓。他不但十五年前盡己所能去阻擋屠刀，而且在長達十五年的囚禁中，從來都沒有接受過當局給他定的罪名，寧願拒絕鄧要他復出，也不肯放棄要求平反“六四”。這與鄧小平當年復出向老毛表示“決不翻案”形成對照。綜合兩方面，紫陽確實獨具“紫陽精神”。 

　　第二，人們看到了一個弱勢的胡中央，強人政治在大陸已成歷史。 

　　回想當年，毛澤東一人飛揚跋扈，他可以置黨國任何高官於死地而無人敢於問津，彭德懷、劉少奇都是例子。七二年，陳毅死在秦城監獄，在為還未平反的陳毅開追悼會時，毛澤東一念之間，鬍子都沒刮，突然出現在了追悼會上，令眾人驚愕不已（見大型文獻片《百年中國》），老毛天馬行空，想幹啥幹啥，用不着跟任何人商量，這就叫強人政治。鄧小平也是強人，胡耀邦猝死時，鄧小平曾經難過而有所後悔，雖沒改變胡犯了“自由化錯誤”的結論，但鄧指示要為胡辦一場較政治局常委高半級的追悼會。黨內只要陳雲不提出反對，鄧也基本可以獨自下達指示。 

　　到江澤民主政，他只要給足八個元老面子，便可在全黨脅天子以令諸侯。到了胡錦濤中央，越發弱勢，用不着元老及江李指示，就會自覺執行前輩們定下的規矩，帶領政治局眾常委向宋任窮遺體集體鞠躬，堅守趙紫陽犯有“嚴重錯誤”。 

　　有人說，把趙紫陽“支持動亂”和“分裂黨”改成犯了“嚴重錯誤”是胡中央的進步，但筆者看到的是胡的勢微和“識相與知趣”。畢竟當年趙對血洗京城投反對票，堅持以法制渠道解決六四風波，只是在黨內表示不同意見而已，套不上違反任何一條黨紀國法，“支持動亂”沒有根據，屬無稽之談，總書記“分裂黨”更是留人以笑柄。鄧小平可以給趙隨意加罪，如今胡中央若再題“支持動亂”和“分裂黨”，只能是弱智。“嚴重錯誤”表面是玩弄文字遊戲，完全可以再注釋成“支持動亂”和“分裂黨”，根本沒有本質區別。何況這只是為辦喪事，圖的是息事寧人，並不是給趙作什么正式結論的場合。或許人們看到一點胡中央流露出的心虛和無奈倒是真的。 

　　胡中央的弱勢和強人政治的消失還反映在黨內在趙喪事上發出來的與中央不協調的聲音。雖然當局試圖低調處理趙的葬禮，但中共老幹部的介入和對趙家的支持，迫使胡中央不敢貿然行事。待喪期間，田紀雲等多名中共前領導人要求中央審慎處理趙紫陽的葬禮，中共元老葉劍英、楊尚昆、習仲勛的後人，也紛紛前往拜祭或送花圈，全國政協前副主席葉選平更以“劍英後人”身份致意。此外，已故中共元老陶鑄、陳毅、胡耀邦、陸定一的家屬，亦分別送花圈到趙家。告別式上，喬石、田紀雲、張勁夫、谷牧等重量級離退休老人都給遺體送了花圈，老毛前秘書李銳甚至公開提出給趙平反。試問，如若老鄧仍然在世，誰敢如此公然挑釁中央？ 

　　第三，人們看到大陸的民主自由之路仍然遙遠。 

　　在趙的喪事過程中，北京警方進入高度戒備狀態，對天安門廣場、趙紫陽故居、大學校園，明顯加強了警戒。對其他有關報導嚴加禁止，網上論壇成了重點監控對象，持不同政見者和與六四有關的人士，被監視或軟禁。幾名申請舉行遊行的抗議者，也被警方關押起來。解放軍下令，禁止官兵踏足趙府弔唁。蔣彥永、劉曉波、丁子霖等人要求出席趙告別式被拒絕，王丹母親王凌雲獲趙家邀請也未能出席告別式。 

　　新聞管治在這次喪事中尤為突出，統一新聞稿自不待言，境外記者禁止到趙紫陽故居採訪，香港兩名《明報》記者為此寫下悔過書後被迫返港。最後的告別式更是不顧無國界新聞記者聯盟的嚴重抗議，明命禁止外國新聞記者採訪。本人不記得大陸政府上次禁止外國新聞記者採訪民眾活動的事情是什麼了，應該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吧。 

　　由於黨內外和趙家的要求，中共官方曾一度放鬆管制，時松時緊地拿捏着分寸，一度准許普通民眾到趙的故居靈堂弔唁，但後來很快又阻止了，趙家院內的花圈也被移走，靈堂規模明顯減小。告別式後，當局並未放鬆戒備，繼續監視富強胡同，又有海外記者在胡同外被扣查，當局還無理要求趙家“閉門謝客”，不要隨便發表言論。 

　　說六四把中共嚇出了“精神病”一點都不過分。 

　　本來，趙的喪事雖是現政權的一個難事，可又是一個胡溫走向開明的契機。當年台灣政府坦然承認當年二二八事件的錯誤，並向死難家屬正式道歉賠償，同時也歡迎流亡海外的異議人士返國，實現了台灣的全面和解和民主進步。就像老毛前秘書李銳建議的，當局應該藉機先給趙平反，為今後平反六四作準備。不說給趙平反，當局完全可以自己增加信心，面對事實，作出開明的讓步。做得好，胡溫新政得分無疑，做得不好，胡溫只能損害自己的形象。掩蓋茅盾以求表面“穩定”，只能積蓄壓抑的能量，造成未來更大的不穩定。 

　　胡溫親政伊始，曾經以ＳＡＲＳ、孫志剛等事件給人親民新政的印象，但是人們很快發現，胡在逮捕鎮壓民主人士，封閉言論自由上比前任走得更遠。人們忘了，胡是鄧小平隔代親選，又經過兩代領導人長期觀察定下來的中共第四代核心，從來就是一個“與黨中央保持高度一致”的接班人。胡如今雖說是黨國一把手，可是根本沒有作出過什麼了不起的政績，他只是一個既定方針的執行者，而決非一個開拓新局面的大智大勇者。本人認為，中共黨內真正能走出中共陰影的領導人只能從改革開放年代裡成長的一代中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