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在黑漆漆的宇宙之海里漂流。
不對吧!宇宙不是空的嗎?星球之間難道不是近似真空的嗎,何來的宇宙之海?
請原諒,這是作者的杜撰。然而這杜撰也並非空穴來風。其一,從近代物理學的角度看來,真空並非一無所有,而是充滿了物質,只不過平時處於隱藏狀態,看不見而已;其二,茫茫太空,雖然沒有洶湧的波濤,肆虐的颱風,暗礁、險灘,但是,卻有與之類似的東西,其兇險的程度,比大海有過之而無不及。
閒話少說。這艘飛船已經完成了使命,正在返回的途中。
“啊,看到地球了!”機械師白楊彎着腰,像只龍蝦俯在天文望遠鏡上。他的一聲喊叫讓大家歡呼起來。所謂“大家”,不過是三個人。另外兩個,指令長雪松和隨船女醫生雲杉。
雪松的神情非常疲憊,本來瘦削的面龐更憔悴不堪了,像一塊離開樹幹的松樹皮。他似乎鬆了一口氣,在電腦前面搗鼓了一番後,投給雲杉一個很勉強的微笑,說:“我要睡覺了,你們不要打攪我。”
雲杉看了他一眼,回報了一個微笑:“明白!”
“我睡覺之後,指令長由白楊代理!”雪松又說。
雲杉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條令不是有規定嗎?”
雪松似乎還想說什麼,雲杉“飄”到了他的身邊,把他推到艙壁上,關切地為他系好安全帶,還幫他鬆開了領扣,輕輕拍拍他的頭,說:“快睡吧!”
雪松閉上了眼睛。
雪松並沒有入睡。他在執行那個深藏在自己心底的、醞釀已久的計劃之前,必須理清思緒,不能遺漏任何細節。
那塊石頭並不大,像一個核桃,但卻準確地擊中了飛船。
雪松和這種石頭是有緣分的,小時候打群架,頭上曾中過很多“彈”,都是核桃大的石頭,他卻毫髮無損。雪松有時甚至突發奇想,如果他早一點把腦袋伸到艙外挨“彈”,也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
那塊石頭造成的損害,有些是可以修復的,有些則是無法修復的,譬如,宇航員用來維持生命的氧氣,一旦泄露到太空中去,就不可能再捕捉回來了。
計算表明,飛船的氧氣已經不能保障3個人的需要。當然,這個信息只有指令長一個人知道。
對此,他醞釀了一個計劃——目的當然是減少氧氣的消耗。計劃何時實施,卻頗費躊躇。過早或過晚,都可能帶來災難。地球還很遙遠,在天文望遠鏡里不過是一個小黑點,但就像航海家看到了港灣的燈塔一樣。無可置疑的是:地球確實臨近了。是時候了!
“雲杉,你過來一下!”雪松說。
“什麼事?”雲杉“飄”了過來,要知道,人在天空中行走是沒有重量的。
“我,我想吻你一下。”雪松臉色發紅,像初戀的少年,深情地看着雲杉的臉。
“為什麼?”雲杉揚起了眉毛:“條令上可沒有這一條。”
“這是我臨時加上的一條,你可以拒絕。”
雲杉臉紅了。她環顧了一下:白楊已經睡了,包括導航儀在內的所有儀器,都進入了自動狀態。
“我同意!”雲杉突然抱住了雪松的脖子。
雪松激動地渾身顫慄,熱淚盈眶。他想抱住雲杉,卻把失重狀態的雲杉推到了空中。那姿態似乎是雜技團的“空中倒立”。
雪松解開安全帶,飄到空中去抓雲杉的手。一向靈活的雪松今天顯得格外笨拙。
兩個人在空中飄來飄去,好不容易才抱到了一起。
雪松發現,當他吻她的時候,她已經淚流滿面。
雪松和雲杉是在飛船發射前不久才認識的。不同的國家,不同的家庭背景,不同的愛好和性格,使他們曾經“暗鬥”了好一陣子,然而,曾幾何時,“暗鬥”卻被“暗戀”取而代之。
飛船機械師白楊是這種“暗戀”的最大受害者。試想,在這樣狹小的空間裡,突然變成了不受歡迎的“電燈泡”,怎能不感到尷尬和惱火?他甚至下了決心,回地球後就立刻向宇航局建議,在飛船上設立隱秘的“情侶間”,如果宇航局對他的建議置若罔聞(根據以往經驗,這是很可能的),並且下次航行還有這種潛在的“危險性”,他是寧死也不會再進艙的了。
可目前沒有辦法解決尷尬。
白楊並沒有睡着。
“好傢夥,這個吻可真長啊!”他從眯起的眼縫中,看到了他們親密無間的姿態,心底湧起了一股熱流,同時發出一聲感嘆。
他閉上了眼睛。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雲杉在推他。
“醒一醒,該你值班了。”
雪松把安全帶系好,也沒有馬上睡覺,儘管他感到非常疲倦。他的目光跟隨着雲杉一起在艙內移動。雲杉涌動的淚水中,似乎隱藏着什麼心事。
也許她覺察到了什麼?
他看到雲杉把白楊喚醒,他看到雲杉和白楊有條不紊地進行換班的交接,他看到雲杉來到了他的身邊,從容不迫地靠近艙壁,仔細地系好了安全帶,然後閉上了眼睛……他轉過臉,看到她長長的睫毛上依然掛着一滴淚珠。
“必須立即實施計劃!”
雪松又等了一會,直到聽到了雲杉微微的鼾聲。
他輕輕戴上了封閉式頭盔,然後從頭盔領口的縫隙摸出一粒藥來。這是一種安眠藥。因為在縫隙里隱藏了很久了,藥的表面已經有些粗糙和變色了。他把藥放進嘴裡,勉強吞了下去。
他把氧氣控制開關的刻度盤指針調整到“2”,然後按下了關閉按鈕。
這個動作意味着,2小時後,當他處於深睡眠狀態的時候,頭盔內的氧氣供應將被無情地切斷,他將結束自己的人生之旅。
“永別了,戰友!”雪松看了看白楊,那龍蝦般的背影使他萬分惆悵。
“永別了,親愛的!”雪松沒有勇氣再看雲杉一眼,就閉上了眼睛。
雪松這次真的睡了,不能睡了多少時間。他是被白楊推醒的。他奇怪地發現,自己戴在頭上的頭盔不見了。
“指令長,出事了!”
“什麼事!”雪松立刻睜大了眼睛。
“雲杉她,她去了!”白楊的眼裡含着淚水。
雪松看到雲杉安詳地躺在那裡,手腳已經冰涼。她的頭上戴着正是雪松的那頂頭盔。雪松在她隨身的小筆記本上,發現了一段娟秀的文字:
“親愛的,你準備犧牲,我也一樣,可你沒有看出來。男人總是粗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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