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哪個章節最適合入教材
《紅樓夢》理應節選入中學語文教材,但實際情況是有些年代選了,有些年代又沒有選;而且即便是選了,也是東扯西拉,很不規範,很不如人意。我在網上搜索了一下,發現無論是專家學者還是中學教師以及學生,都對此議論紛紛,因此提出來說說。
經典名著節選入教材,當然一是要適合中學生的教育情況,二是要能體現作品的思想藝術精華。有些經典作品就選得很好。比如《三國演義》把“蔣干中計”一節選入,就通過赤壁大戰中曹操和孫劉對壘、周瑜巧施離間計的生動情節,很好了代表了小說展現英雄人物形象的藝術特色。那裡面周瑜酒醉舞劍放歌的精彩細節深深地刻在了一代又一代學子的記憶里,從而對《三國演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又如《水滸傳》節選了“林衝風雪山神廟”, 在大雪紛飛中戴着破氈帽、槍挑着酒葫蘆的林沖的形象就讓學生對水滸英雄深深着迷。還有《西遊記》節選“孫悟空大鬧天宮”,那一節被綁在柱頭上的孫悟空呼風喚雨的文字真是精彩極了,讓學生樂得咋咋咂嘴、手足舞蹈。《儒林外史》選了《范進中舉》,從此誰人不知范進,那個不曉《儒林外史》。
然而《紅樓夢》入選的情況就有些糟糕。且不說1957年到文革中有十多年完全沒有入選,也不說文革中因為毛澤東評論說《紅樓夢》是講階級鬥爭的,就把第四回“葫蘆僧判斷葫蘆案”(或將“護官符”作課文題目)選入 成為相當一段時間裡的“傳統教材”,這是多麼的不合理;就拿歷來入選過的和現在入選的“林黛玉進賈府”、“劉姥姥—進榮國府”、“大觀園試才題對額”、 “林黛玉之死”、“寶玉挨打”、“香菱學詩”、“抄檢大觀園”等等,其實都不是最恰當的。
據網上資料,台灣現行教材中, 高中《國文》第二冊有“劉姥姥”一課,香港現行教材中,高中《中國文學》第三冊選了“接外孫賈母惜孤女”為課文,而新加坡華語學校所使用的中學華文課本中則初、高中均選,初中有“賈母宴請劉姥姥”一課,高中有“晴雯撕扇”一課等等,我認為也都不算最佳選擇。
要論入選的標準,用極左的所謂“封資修”和“階級鬥爭”觀點來衡量當然應該拋棄,但很重要的一點還得考慮能否代表《紅樓夢》的思想藝術特色,而且最好是採用曹雪芹本人的文字。“林黛玉之死”、“抄檢大觀園”顯然是屬於高鶚的續作,所以我認為不大合適。“林黛玉進賈府”、“劉姥姥—進榮國府”,雖然能展現榮國府的榮華富貴和許多人物性格形象;“大觀園試才題對額”、“寶玉挨打”、“香菱學詩”,“晴雯撕扇”雖然是曹雪芹的文字,也比較乾淨,有紅樓的味道,但都不能體現《紅樓夢》的基本思想主題。
《紅樓夢》的基本思想主題到底是什麼?有的說是反封建,有的說是大文化百科,有道理,但大而不當。具體點說,多數讀者所感受到的,最明顯的,應該還是寶黛愛情。只有寶黛的故事才最能代表《紅樓夢》,才最能讓學生知道《紅樓夢》,這是顯而易見的。然而上述所有選節恰恰都迴避了這個主題,那怎麼能代表《紅樓夢》的思想藝術特色呢?不能代表《紅樓夢》的思想藝術特色,怎麼能算是最合適的節選呢?
也許有一種考慮是對初高中學生不適合涉及愛情的內容,我認為這個問題也要適當對待。中學生早戀當然不宜刺激,但採取完全封閉隔絕避而不談的辦法也是不可取的,正確的態度應該是正面引導,掌握好分寸。如果破除了保守觀念,《紅樓夢》中也不是沒有適當的文字可供選擇。
比如《紅樓夢》32回中的一節(據說五十年代曾經節選過的),內容是描寫處於初戀狀態的寶黛富有戲劇性地表白愛情,他們的心理和話語行為既有反封建意識,又不失純真,很能代表《紅樓夢》的思想藝術特色,也比較適合高中學生閱讀。我認為這一節應該是最適宜節選入中學教材的,建議今後的教材加以採用。
為了說明問題,我把這段文字名為《寶黛訴衷情》抄錄於後,大家看怎麼樣。
寶黛訴衷情
林黛玉知道史湘雲在這裡,寶玉又趕來,一定說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寶玉弄來的外傳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鴛鴦,或有鳳凰,或玉環金珮,或鮫帕鸞絛,皆由小物而遂終身。今忽見寶玉亦有麒麟,便恐藉此生隙,同史湘雲也做出那些風流佳事來。因而悄悄走來,見機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剛走來,正聽見史湘雲說經濟一事,寶玉又說:“林妹妹不說這樣混帳話,若說這話,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聽了這話,不覺又喜又驚,又悲又嘆。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錯,素日認他是個知己,果然是個知己;所驚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稱揚於我,其親熱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嘆者,你既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為知己,則又何必有金玉之論哉;既有金玉之論,亦該你我有之,則又何必來一寶釵哉!所悲者,父母早逝,雖有銘心刻骨之言,無人為我主張。況近日每覺神思恍惚,病已漸成,醫者更雲氣弱血虧,恐致勞怯之症。你我雖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縱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間,不禁滾下淚來。待進去相見,自覺無味,便一面拭淚,一面抽身回去了。
這裡寶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來,忽見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有拭淚之狀,便忙趕上來,笑道:“妹妹往那裡去?怎麼又哭了?又是誰得罪了你?”林黛玉回頭見是寶玉,便勉強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寶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淚珠兒未乾,還撒謊呢。”一面說,一面禁不住抬起手來替他拭淚。林黛玉忙向後退了幾步,說道:“你又要死了!作什麼這麼動手動腳的!”寶玉笑道:“說話忘了情,不覺的動了手,也就顧不的死活。”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麼,只是丟下了什麼金,又是什麼麒麟,可怎麼樣呢?”一句話又把寶玉說急了,趕上來問道:“你還說這話,到底是咒我還是氣我呢?”林黛玉見問,方想起前日的事來,遂自悔自己又說造次了,忙笑道:“你別着急,我原說錯了。這有什麼的,筋都暴起來,急的一臉汗。”一面說,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寶玉瞅了半天,方說道“你放心”三個字。林黛玉聽了,怔了半天,方說道:“我有什麼不放心的?我不明白這話。你倒說說怎麼放心不放心?”寶玉嘆了一口氣,問道:“你果不明白這話?難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錯了?連你的意思若體貼不着,就難怪你天天為我生氣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話。”寶玉點頭嘆道:“好妹妹,你別哄我。果然不明白這話,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連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負了。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聽了這話,如轟雷掣電,細細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覺懇切,竟有萬句言語,滿心要說,只是半個字也不能吐,卻怔怔的望着他。此時寶玉心中也有萬句言語,不知從那一句上說起,卻也怔怔的望着黛玉。兩個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聲,兩眼不覺滾下淚來,回身便要走。寶玉忙上前拉住,說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說一句話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淚,一面將手推開,說道:“有什麼可說的。你的話我早知道了!”口裡說着,卻頭也不回竟去了。
寶玉站着,只管發起呆來。原來方才出來慌忙,不曾帶得扇子,襲人怕他熱,忙拿了扇子趕來送與他,忽抬頭見了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時黛玉走了,他還站着不動,因而趕上來說道:“你也不帶了扇子去,虧我看見,趕了送來。”寶玉出了神,見襲人和他說話,並未看出是何人來,便一把拉住,說道:“好妹妹,我的這心事,從來也不敢說,今兒我大膽說出來,死也甘心!我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這裡,又不敢告訴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夢裡也忘不了你!”襲人聽了這話,嚇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薩,坑死我了!”便推他道:“這是那裡的話!敢是中了邪?還不快去?”寶玉一時醒過來,方知是襲人送扇子來,羞的滿面紫漲,奪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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