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大娘結婚之前就有個約定,再生兩個孩子。可她進門都兩年多了,肚子裡一點動靜也沒有,於是全家一塊跟着求醫問藥。據說有好幾年,從外邊大老遠就能聞見大爺家飄出的中藥湯味。大娘苦吃了不少,肚子最終沒鼓起來。
大娘真的太喜歡小孩子了,自打我出生後,大娘一直想把我留到身邊,雖說我媽沒同意,可她對我依舊疼着寵着慣着的,這些年從來沒變。
“沒有生過孩子的女人不完整”----自己做了母親後,對這句話的體會尤為深刻。大娘雖然有四個兒女,可身為女人,沒有親歷分娩痛苦的那種缺憾,成為她一輩子的缺憾,永遠埋在心底不為人道的痛苦。
可大娘又是堅強外向的,在我童年和少年的印象中,她像個永遠轉不停的風火輪,活力四射,精力充沛。我曾經以為,大娘從來不會變老,永遠停在四十歲,身形挺拔,骨肉豐滿,笑聲朗朗,短髮飛揚。
記得她都六十歲的人了,還騎着自行車滿處跑,後座椅上馱着小孫子。北方的冬天寒風刺骨,別人唔得里三層外三層,還凍得唧唧索索,她最多上邊一件小薄毛衣,底下套個秋褲完事。大娘上我家串門,鄰居都以為她比我媽年輕,實際上她的歲數大我媽一輪。
大娘變老仿佛一夜之間的事情。先是牙齒掉了好幾顆,面部沒了支撐,皺紋全出來了,溝壑交錯的,說話也透風,有點聽不清。鑲上假牙後,看着好了許多,說話也清楚了,可是腦子不行了,一句話剛說完,沒幾分鐘又說一遍。近些年生病以後,記性更差了。有一回我打電話給她,她竟然忘記我有兩個孩子,其實,倆孩子她都見過,當時還給了不菲的見面禮。
還有她的身體,一下子就不行了。出國前去她家,還沒到冬天呢,她套着特厚的棉褲,邊揉着膝蓋邊叨叨:關節炎又犯了。說着說着站起身,要到廚房給我拿蘋果吃。她踢了吐嚕的腳步,略顯佝僂的脊背,還有滿頭的白髮,都觸動着我心裡最酸軟的地方,不忍直視。
大爺畢竟是當過領導的,很多事情想的特別周全。他家的房產,十幾年前的戶主就改成大娘。家裡存摺上寫的也都是大娘的名字。兩人退休以後,大爺說家裡的花銷都從他的賬上走,大娘的錢自己留着。人歲數一大,想法就多,大爺這樣做就是為了打消大娘的顧慮。
其實,幾個孩子對大娘真的好,平時有空沒空隔三差五的就去瞧瞧老兩口,聊聊天,吃個飯。大爺家頭兩年拾掇房子,從裝修到家具電器等大項花銷全是我姐包的。大娘生病住院後,孩子們跑前跑後出錢出力的,誰也沒往後抽抽。
少來夫妻老來伴,對大娘最好的還是我大爺。老爺子一輩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退休後愣是從大娘手裡接過馬勺菜刀,天天洗衣做飯任勞任怨。
大娘腦中風以後,雖說恢復的挺好,多少還是留了後遺症。剛開始出院的時候,手裡連勺子都拿不穩,我大爺就這麼一口一口的餵她。晚上睡覺起夜,大爺幫着大娘上廁所。早晨起床,也是大爺替她穿衣服。
慢慢的,大娘能自理能走路了,老兩口天天下樓遛遛彎,我大爺拉着大娘的手,沿着河邊走,早晨一圈傍晚一圈。可倆人從來不在外邊吃東西,我媽不理解:“哥,你這麼忙,外頭吃早點多省事。”大爺解釋說,你嫂子吃東西有時候剌剌,讓人看見,怕她心裡不自在。回到家裡就我們倆,我隨手幫她擦,她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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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的身體不好,心裡上更依賴大爺,一時一步也離不開大爺。用大爺自己的話說,整個一個大娘的高級保姆。我媽心疼大伯子,覺得他天天照顧大娘特別辛苦,打算把老兩口接到家裡住幾天。可剛來一天,大娘就呆不住了,嚷嚷着回家。大娘成了老小孩,誰也沒轍,只能由着她。
去年,老兩口都過八十歲大壽,我媽特意請人給他們的晚宴全程攝影攝像,後來還拍了一本影樓寫真集。這次回國,大娘專門拿出相冊給我看,告訴我,都是你媽張羅的。
裡面其中有一套大爺大娘穿着婚紗禮服的,老漂亮了。大娘坐在歐式白色雕花椅子上,大爺站在一側,倆人牽着手一塊幸福的笑着。大娘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老太太,大爺還是那麼帥,風采不減當年。
看着這照片,我知道,大爺人生中的角色又多了一個:大娘晚年的守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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