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對滿弈一家應該挺熟的了吧，男主人呼延滿弈，女主人夏侯高杏，少主人小樂，八十年代末期到的美國，過着典型的第一代移民的生活，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得一家人了。這回單說說男主人滿弈兒時的一段未了之情。

六合彩引出的遐想

滿弈到美國後遇上過不少新鮮事，有讓人生氣的，也有令人好笑的，更有使人哭笑不得的。

滿弈剛到美國時有一回在一家店裡買煙（滿弈早已改邪歸正，煙已戒了近二十年，是個好人了），店員居然要查滿弈的駕照。滿弈心說，怎麼着，三十多了買包煙還被人查身份，太不象話了。可是滿弈想抽煙，當時還沒有拿到駕照，於是只好把護照掏出來遞過去。那個店員仔細對着照片看了滿弈半天，確認無疑後自己給自己打了個圓場，指着牆上的一張紙說，四十歲以下的我們都要查證件。“你這不是成心嗎”，滿弈在心裡罵道。

後來滿弈終於考上了駕照，可沒幾天就讓警察在路上給攔下了。那紅藍白三色的警燈在後面一閃一閃的，把滿弈的心晃得砰砰直跳，心說沒超速呀，犯什麼錯了讓警察跟自己過不去。你猜那警察過來後說什麼，嗨，車怎麼開那麼慢，是不是跟哪兒來了二兩。一句話把滿弈氣得半死，想說你才喝多了呢。可看了看全副武裝，一臉嚴肅，身材高大，體重足有二百多磅的警察，滿弈轉了轉眼珠沒說話。那警察看滿弈不像喝高了的樣子，就換上一副笑臉，解釋說有人喝了酒但沒真醉，於是就開慢車以避免出事，可那也是酒後駕車。“看來你沒事，走吧”。

“嘿，你說我今兒個是招誰惹誰了，倒霉。”滿弈自言自語了一句。

最讓滿弈激動的就是買六合彩了，也有人叫樂透獎的。一對幾百萬甚至幾千萬的利。滿弈雖沒能中上一回，彩票可沒少買。根據滿弈一位朋友的理論，每買一張彩票，就等於又和貧窮說了回再見，那感覺是相當的美好。有時候哥幾個一起買，一起對彩號，一起失望，然後一起做一會兒中獎白日夢。根據獎金的數量，那夢的質量也是不一樣的，瓊樓玉宇，閬苑仙葩，有說的出口的，當然也有說不太出口的。

記得有一次連續五個星期沒人中獎，獎金總額升到了五千多萬。一時全城的人都興奮起來了，到處可見買彩票的長隊。這一次，滿弈和他的狐朋狗友們再一次和幸運女神失之交臂，巨額獎金被一個女學生在 7up 買糖時順手取走了。生氣也沒用，滿弈哥幾個只好和全城的人一起感嘆自己命運的不濟。一聲嘆息後，滿弈的老友淝彪說：“那小女子就住在我旁邊那個樓里，做飯時發現沒糖了就下樓買了包糖，結果就弄了小六千萬去。那天我還在那個 7up 加了一箱油呢，這世道真是太不公平了！”淝彪很有些憤憤然。

“這回我要是中了，”滿弈若有所思地說，“我就找專人設計，蓋一幢帶乒乓球館的大房子，高屋頂，硬木地板，然後從國家隊請一個教練來教我打乒乓球”，停了一下滿弈接着又說：“徐紹發就行。”

看着滿弈那一臉神往的樣子，淝彪開始擠兌滿弈：“徐紹發？想什麼呢，不弄一排奔馳了？”

“奔馳留給教練開”，滿弈好像真的進入了夢境，“我得好好練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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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英雄

當滿弈還是小滿弈的時候，給全國人民當英雄的有董存瑞，黃繼光，雷鋒，後來還有王傑，歐陽海什麼的，反正都是些戰爭和建設時期的戰士。可是滿弈心中真正的英雄是中國乒乓球男隊的五虎上將。莊則棟那快如閃電般的進台兩面攻；李富榮那瀟灑漂亮的左推右攻；張燮林那出神入化的直拍削球；徐寅生那變化莫測的球路；還有周蘭蓀那大刀闊斧般兇猛的扣殺，這些精彩的鏡頭每天都在滿弈腦子裡轉悠。

從上小學二年級起，滿弈的書包里每天都裝着一塊拍子和一個乒乓球。上課的時候書拿出來後，拍子也得拿出來準備好。老師一說下課，就和一幫同學立刻衝出教室去占樓外的水泥球檯，嘴裡還一邊喊着“直打”或“直接”。“直打”和“直接”都是排隊的術語，“直打”就是第一和第二，占着台子就直接打，“直接”就是第三，排頭一個兒，不管誰下差，下一個接班的就是他。當時滿弈最恨老師拖堂，因為老師一拖堂，球檯就會別的班的同學占了，“直打”或“直接”也就全白喊了。滿弈那會兒總是直接就喊“直接”，因為他發現每次總得有三五個人喊“直打”，可只有兩個人能真的“直打”。與其和人急扯白臉地爭直打，不如直接就“直接”，反正六個球一盤，一兩分鐘的事，關鍵是上去後得“占盤兒”。小孩子們誰也不跟誰客氣，誰打得好誰就贏，誰贏誰就占盤兒。弱肉強食，物競天擇的法則在這裡得到了最充分的體現。

滿弈最喜歡的書之一是那時出了一本叫《乒乓群英》的報告文學集，集中介紹了幾位當時中國乒壇上最優秀的運動員和教練員。雖然書中有許多字滿弈還不認識，但並不妨礙他把那本書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九六五年，二十八屆世乒賽在南斯拉夫的盧布爾雅那市舉行，適時全國矚目。那時普通人家沒有電視，也沒有越洋電視轉播。所有的比賽都是通過收音機轉播的。張之，中國體育解說員的開山鼻祖，成了當時最大的明星。無數的人每天守在收音機旁聽二十八屆的實況轉播，滿弈當然是其中一個。當聽到中國女隊出奇兵，用兩個削球手以柔克剛，戰勝日本，第一次奪得女團世界冠軍；當聽到莊則棟三比零拍掉勢頭正旺的高橋浩；當聽到莊則棟，李富榮第三次打入男單決賽；當聽到中國隊帶着斯韋思林杯，考比倫杯，聖-勃萊德杯，伊朗杯和波普杯回來時，滿弈那顆幼嫩的心都醉了。從那以後，再沒有哪個體育明星，歌星或影星在滿弈的心裡有過那麼重的分量。

隨後，載譽歸來的運動員們在北京打了場表演賽，滿弈得到了一張珍貴的球票，為此滿弈激動了好幾天。那是滿弈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在現場觀看莊則棟的比賽。另滿弈十分掃興的是，莊則棟竟然被一個叫李景光的高個子年輕人給刷了個三比零。直到後來聽別人說那是中國隊後繼有人的象徵，才使滿弈又高興起來。

莊則棟的父親是一位醫術相當高的中醫大夫，滿弈的姐姐小時候患關節炎，就是在莊家的診所扎了半年針後治癒的。當然那時莊則棟還沒成名，後來滿弈才知道那位給姐姐治好病的老中醫原來就是大名鼎鼎的莊則棟的父親。

滿弈父母的單位離家不遠，有時候滿弈會約上幾個小夥伴到機關的辦公樓去打球。有一天打完球回家的路上，比滿弈大兩歲的大剛突然問滿弈：“你長大想幹什麼？”

“當科學家，”滿弈隨口說出了一個當時的標準答案。

“還想幹什麼？”

“工程師，”

“還有呢？”

“還有？” 滿弈想了想說：“那就當解放軍。”

“你就不想當乒乓球運動員嗎？”大剛終於放棄了誘導，把他真正想問的問題問了出來。當時滿弈還不到十歲，根本就沒想過長大要幹什麼。當然也沒想過自己還有可能成為心目中的英雄那樣的人。大剛的問題深深地留在了滿弈的心裡，因為那是滿弈第一次認真地想長大要幹什麼，而且一想起來就很興奮。等再一次認真地想長大以後要幹什麼這個問題時，滿弈早已經是大人了。不過這是後話了。

眼瞧着滿弈的球越打越好，“占盤兒”的次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有希望進入校隊的時候（三年級下學期才有可能進校隊），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幾個月的功夫，整個世界就翻了個個兒。那年的暑假放了八個多月，學校教室窗戶上的玻璃沒剩下幾塊完整的了，水泥球檯都變得坑坑窪窪的了，打球也基本上改打架了。滿弈的家裡還時常來一幫神色激動的革命群眾，大呼小叫地折騰一番後揚長而去，留下一片狼藉。過了一年多，滿弈的姐姐到山西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去了；又過了一年多，滿弈的父母先後到河南信陽執行他老人家的“五七指示”去了。一家子剩下一個剛上六年級的滿弈，和三十多個有着同樣處境的小夥伴一起住進了父母單位的集體宿舍，由機關派來的幾位大人照管着。

聽起來怪可憐的，可對這幫孩子來說，那是件天大的樂事。你想啊，一大幫孩子，一夜之間突然就沒家長管了，原來想出來玩還得東家找西家叫的，弄不好家長還不讓出來。現在可好，從早上一睜眼，到晚上睡覺，全攪和在一起。一起吃飯，睡覺，玩兒，搗亂，上學，還不用做作業，那日子，快活慘了。唯一讓滿弈感到遺憾的是他心目中的那幾位大英雄再無用武之地了，實際上，根本就銷聲匿跡了。二十九、三十兩屆世乒賽，中國根本就沒派隊參加，別說一般的報紙，就連參考消息上都沒有世乒賽的報道了。直到好幾年後才知道，當年在二十八屆上被莊則棟打得滿地找牙的長谷川信彥，居然得了二十九屆世乒賽的男單冠軍，真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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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高手

六九年底，林彪的一號通令把唯一留在北京的滿弈也給轟到了父母所在的河南信陽的幹校去了。說是又到了父母身邊，可實際上還是那幫孩子住在一起。那時的幹校，就是一個半軍事，半勞改性質的生產基地。大人孩子全住在集體宿舍里。吃食堂，住上下鋪。幹校里的成員不叫學員，也不叫學生，叫五七戰士，當地的農民稱之為五七老領導。那會兒當地還有一首順口溜，專門形容這些從北京來的落魄幹部：“五七老領導，穿得破吃得好，買東西不講價，要多少給多少”。

不知是哪出了個岔子，居然有人從北京的機關里運來一張乒乓球檯。正經的紅雙喜牌木質比賽用台。雖不是全新的，但毫髮未損，擺在食堂前的一個四面漏風的大棚里。五七戰士們每天累得臭死，幹完活還得學習，鬥爭，當然再沒有一點力氣去打球娛樂。那張案子就歸這幫孩子所有。那會兒他們在生產隊裡上學，每天上學來回要走十四、五里路。放學後孩子們從來不做作業，實際上也沒作業可做，頭一件事就是抄起拍子拿球，占盤兒比什麼都重要。

那是七一年初，一個冬天的中午，孩子們在學校吃完午飯後，在教室里聊天。這時從外面有說有笑地走進來幾個知青，其中一個手裡還提着把吉他。那時的知青剛剛在城裡練完文革，被他老人家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一肚子的無名之火。偷雞摸狗，打架起鬨，用北京話說，那就是一幫三青子。所以受教育的都跟大爺似的，而教育人的反而得處處賠小心。不過幹校的孩子和當地知青的關係相當特殊，應該說還挺不錯。第一大家都是城裡人，見了面有點老鄉的意思；第二大家都是被轟下來的，總有些同病相憐的感覺；第三年齡上有好幾歲的差距。所以知青們還是拿這幫幹校的孩子當小孩子看，從來也不欺負他們。這幫知青進來後往桌子上一坐，就開始抽煙，說笑，唱歌。知青不唱革命歌曲，也不太唱樣板戲。他們有他們自己的歌，一般是集體重新填詞的民歌小調。記得他們常唱的一支歌的歌詞是大概是這樣的（曲子是從青海民歌 《花兒》演變出來的）：

第一次我到你們家，你呀不在家呀啊，人家說你在地里摘呀嗎摘棉花呀；
第二次我到你們家，你呀不在家呀啊，人家說你在後院摘呀嗎摘苦瓜呀；
第三次我到你們家，你呀不在家呀啊，人家說你正和人談呀嗎談戀愛呀；

…… ……

第七次我到你們家，你呀不在家呀啊，你家的大黃狗呀咬住我褲腰帶呀；
第八次我到你們家，你呀不在家呀啊，你爸爸走出來呀給了我一鍋蓋呀；
最後一次我到你家，你呀不在家呀啊，人家說咱們倆的事真是扯JB蛋呀！

唱到高興時，大家就開始起鬨，亂鬨鬨地鬧成一片。嘈雜聲中，一個個兒不高，臉上很有幾分英氣的男知青問坐在旁邊的滿弈說：“你們剛才聊什麼呢？”

“聽說這次我們要派隊參加在日本名古屋打的三十一屆世乒賽了。”滿弈回答說，“不知道原來的五虎上將還有幾個能去。”一說起乒乓球，滿弈就開始來勁。沒想到那小伙子聽了後，臉上不是為什麼多了一絲惆悵，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要不是文革，我肯定早進國家隊了，說不定這回還有我呢。”

“你？！”滿弈驚奇地睜大了眼睛，不知該說什麼好。

“不信？”小伙子臉上的那一絲惆悵轉眼間又消失了，“小兄弟，你跟他們打聽打聽去，從六四年開始，知道是誰一直占着河南省男單冠軍的位子嗎？洪敏傑，認識認識吧！”小伙子說着，拍了拍滿弈的肩膀。

滿弈怎麼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位居然連拿過三屆河南省的男單冠軍，而且還大言不慚地說他能和莊則棟一起代表中國去打三十一屆，這現實和傳說好像怎麼也捏不到一起去。（後來河南隊曾出過像張力、葛新愛、鄧亞萍、劉國梁這樣的世界冠軍，可見實力相當不凡）

“那你現在還打球嗎？”滿弈問道，話里明顯地已帶有崇拜的語氣了。

“還打個球啊！”河南人不像北京人用“屁”來表達帶有忿然情緒的否定，而是用“球”這個色彩更為強烈的字。

“那什麼，我們那有張案子，還行，紅雙喜的，你什麼時候沒事，上我們那打兩盤？”能和專業的過過手，滿弈太不想放過這個機會了，於是話也說不太利索了。

“和誰打，你？”冠軍很不以為然地說，“你最好成績打到過哪了？”

“什麼打到過哪了？”滿弈一下沒轉過彎來。

“區里還是市里，得過第幾？”冠軍心想，敢跟我說打兩盤，說不定練過兩下子。

滿弈一聽，知道冠軍弄擰了，連忙解釋說：“還區里市里呢，連校隊都沒進過。這不，我們幾個就是喜歡比劃兩下子，可沒人教，總打不好。”滿弈頓了一下又接着說：“你是專業的，什麼時候到我們那，教我們兩招。”說完滿弈轉過身去對另外兩個比自己大兩歲的幹校的夥伴說：“知道這是誰嗎？洪敏傑，六四，六五，六六，連續三屆的河南省男單冠軍！” （注1）

這下可不得了了，哥幾個一下就圍過來了，倒把滿弈擠一邊去了。沒轍，誰讓他小呢。七嘴八舌地一陣吵吵，最後商量的結果是，等過幾個星期學校放假後，大家請冠軍到幹校去住兩個星期，教大夥打球。至於那兩個禮拜的工分兒，冠軍不要了，但作為補償，幹校的孩子們集體掏錢負責冠軍這兩個星期的伙食。

那兩個星期，是滿弈從記事以後最愉快，最興奮，也最投入的兩個星期了。每天哥幾個一起排着隊和冠軍練球。從最基本的持拍，站位開始，然後就是推擋，正手進攻，發球，接發球，搓球，擺短，加力和減力推擋，提拉過渡，側身攻，發轉與不轉的球，最後甚至還學了兩板弧圈。一板一眼地，學生們學得非常努力，冠軍教得還真挺耐心。兩個星期一晃就過去了，把冠軍送走的那個晚上，滿弈覺得當年把父母送走時都沒那麼失落過。小學二年級時滿弈入過少先隊，曾對着紅旗宣誓要時刻準備着，心裡也激動過一回，可和這次比起來，那簡直就算不上什麼。

後來冠軍又來玩過幾次，順便又指導大家幾下。可不久幹校從息縣搬到了六十里外的羅山縣，滿弈一夥孩子連再見都沒機會對冠軍說一聲，就離開了。

（注1）：為了寫着方便，把人物和時間稍微做了些調整。另外冠軍名字的寫法是根據記憶中的河南口音猜的，不一定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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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師爺不賞飯

儘管滿弈後來打過校隊，也贏過幾場比賽，但他到底沒能成為一名乒乓球運動員。隨着年齡的增長，他慢慢地懂得了成為一名乒乓球國手要付出什麼樣的努力和需要什麼樣的條件。用過去梨園行里的一句老話說就是“祖師爺不賞飯”，意思就是說你不是那塊材料，趁早到別處找飯轍去吧。

上了大學後，滿弈更發現他那點手藝是馬尾栓豆腐，根本就提不起來。高手到處都是。對滿弈來說，上了幾年大學，至少長了一樣學問，那就是在中國人堆里，有兩件事絕不能誇口：第一是數學，千萬留神，腦子好使的有的是；第二就是打乒乓球，隨時都能碰上個看上去不起眼，可一伸手，就讓你下不來台的主。

大概是因為從小打球就是以“占盤兒”為樂，所以滿弈對輸贏還是挺在乎的。北京孩子管打記分的比賽叫打“開始”的。為了能占盤兒，只要是打“開始”的，滿弈總是全力以赴，當然偶爾也有例外的時候。認識高杏後，滿弈得知高杏小時候也愛打乒乓球，而且比滿弈有出息，小學四年級就是校隊的，還拿過一次全校冠軍。兩人的第一次交手是在他們倆的關係正處於十分微妙的時候。隨便打了幾分鐘以後，滿弈發現高杏的正手還有幾板，於是球就不斷地落在高杏的正手位上，當然了，第一盤“開始”的也就以滿弈的敗落為結局。儘管從那以後，滿弈基本上就不輸球了，可直到現在，一提起打乒乓球，高杏仍然會很得意地說：“滿弈，你是我手下敗將呀！”然後就笑笑，立刻把話題轉到別處去了。當年“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的口號為打開冷凍了二十二年的中美關係僵局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而對滿弈來說，這條口號還另有一層更深的意義。

打不了專業的不等於不能當一個群眾體育活動的積極參與者。滿弈對乒乓球的熱情從來沒降低過，只是打得越來越少了。這麼說吧，手裡的拍子是越來越好，而擊球的命中率卻越來越低了。往往是腦子到了，手卻伸不出去；或者是手伸出去了，可腳還在原地沒動地方；更經常發生的事是，手和腳都到位了，可是球已經在身後了。

後來到了美國，買了房子，滿弈買了張台子放在了還未裝修的地下室里。重新安了燈，把牆也給刷白了。有時請幾個些朋友來打球。可大家都忙，很少能有機會湊上幾個人打會兒球。再後來小滿弈有七八歲了，滿弈就開始教兒子打球。一年多後，小滿弈就左一板，右一板地打得有模有樣的了。有一天滿弈叫兒子練球，兒子卻說，我作業還沒做完呢。從那天開始滿弈明白了在這地方教孩子打乒乓球，意義實在不大。就算他能噼噼啪啪地打上一氣，到哪占盤兒去呀，跟誰顯擺去呀。從此爺倆就改在車庫前打籃球了。

兒子覺得乒乓球沒勁，不願意打；朋友們忙，沒時間打；高杏手藝太潮，能不打最好還是不打，於是滿弈只好想辦法自己和自己打。家裡有張舊辦公桌，十分破舊了，可桌面還挺平。滿弈就把桌面拆下來掛在地下室的牆上，然後把球檯挪過去靠近那面牆，調整好距離和桌面與牆的角度，就給他自己製造了一個水平相當的對手。開始的時候倆人都挺臭，只能打上幾個回合，後來慢慢地互相熟悉了，時不常地也能對打上幾十個回合了。茨威格有一本叫《象棋的故事》的書，寫得是一個被關在單間牢房裡的犯人自己和自己下棋，最後得了精神分裂症的故事。滿弈和自己打球得不了精神分裂症，因為他並不想贏他自己，而只想讓球彈回來的時候自己還能接着。

裝修了地下室之後，連那個對手也沒了。這時滿弈又想起來當年在中學還打過校排球隊的二傳，還給足球隊把過大門兒。走投無路，他只好把這些手藝又撿起來，找人打排球和踢足球去了。小滿弈上大學後，居然學會了玩高爾夫，有一次回家，見老爸無聊，就鼓動滿弈去玩高爾夫。滿弈想了想說：“你小子又不陪我玩，我上哪找幾個即能說得上話，又有閒工夫，胳膊腿足夠靈活同時還願意花那閒錢的人一起去玩高爾夫呀。算了，省了吧。”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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