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幾篇遊記 2010-12-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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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就覺得母親總是都趴在桌子上寫呀寫的,搞不清楚她在那寫些什麼。後來她退休了,還總是趴在桌子上寫呀寫的,說老實話,我並不太關心她到底在那寫些什麼。我兒子出生後,喜歡和奶奶玩,可他後來也明白了,奶奶趴在桌子上的時候最好別去打擾。他學會說話後,有一次看見奶奶又趴在桌子上寫,於是就說:“奶奶在工作,不能和我玩。”奶奶聽到後,慚愧了好長時間,總是提到孫子說的這句話。 前些年,在我姐姐的慫恿和幫助下,老太太學會了使用計算機。從那以後,她就不再趴在桌上,而是坐在屏幕前寫了。過了一段時間,她居然還建了個博客,不時寫些短文發在她的博客上。母親去世後,家裡到處是她留下的書,計算機里留下了許多她寫完和沒寫完的文稿。 最近,姐姐和我(主要是她)開始整理母親留下的文稿,其中多數是學術性的,但也有一些是她平時寫着玩,送給親戚朋友看的。摘出幾篇她退休後九十年代寫的遊記來發在這裡,算是對母親的一個紀念,也算是對我自己在這碼字的一種鼓勵吧。 註:母親的原文中沒有照片,文中的那幾張照片是我從網上淘來的。 
九寨溝的風景之所以膾炙人口,是在它的山水相映之美。山極高,遠處黑壓壓的一片原始森林,一色都是松樹,棵棵筆直挺立,排列整齊,和更遠處晶瑩明亮的雪山相輝映,黑白分明,崇高壯美。 水的另一種形態是“海子”,實際是大小不一的池,據說全九寨溝有一百多個,我們只看了其中十來個。“海子”的美在其清澈見底的靜,與溝的“動美”恰恰形成對比。有些“海子”由於底層石頭裡含有某種稀有金屬,反射出一種極濃極深的熠熠藍光或綠光。有的“海子”號稱“五彩”,或許有些誇張,但是水中的色彩確實非常複雜,從極淺的蛋青色到極濃的墨綠或靛藍,一層又一層,泛出各色光輝,再加上“海”邊山上各種樹木也是色彩不一的倒影,真令人流連忘返。 這裡要特別提一提水中的倒影。前面已說過,九寨溝之美是在山水相映。如果只是孤立地看山、看水,是不足以盡九寨溝之妙的。因為這裡的山除了在深處長着原始森林以外,山邊臨水處還長着另一種纖瘦的樹木,上面生着許多色彩駁雜的美葉。據說到了秋天時,這些葉子斑斕茂密,紅、黃、綠各色俱全,映在水裡,形成真正的“五彩”,所以秋天是九寨溝最好的旅遊季節。我們可惜來得早了些,是初夏,但看那水中映出的深深淺淺、層次分明的嫩綠、深綠和淺黃,所獲得的美的感覺也還是不淺的。 不過,在九寨溝之水中,給我最大美感的卻是瀑布,特別是珍珠灘的瀑布。當我最初走上灘中的一條“棧道”(架在山間用木板鋪成的路),看數十條瀑布從山上奔騰而下,在我腳下匯成一片大水又嘩嘩向下流時,已經嘆為觀止,及至從山道繞過一彎來到瀑布的下一層時,就更加吃驚了。原來那片大水又已化為無數瀑布,繼續在往下流瀉。一路走去,競是三步一瀑,五步一瀑。有的寬闊如簾,使人想起程艷秋甩出的大紡水袖;有的細如絲,使人覺得正行走在綿綿雨中;有的則如碎玉飛珠,像無數小精靈在調皮地舞蹈。我最愛水,幼年時湖南故鄉水花四濺的小壩,始終印在我心中。前年在長白山下看從天池傾泄下來的瀑布,心曠神怡,不忍離去。現在我卻覺得,那一切都不如這裡的瀑布,是那樣紛至沓來,姿態萬千。 
黃龍及其途中 黃龍在松潘縣,和九寨溝只一縣之隔,是我們旅程中的第二站。 黃龍比九寨溝更高,海拔三千多米。很冷,一天內的氣候變化也很大,我們為此吃了不少苦頭,但由此也帶來了別地難見到的風景之美。我們是在下午二時左右到達的,一路上本是天清氣朗,但到我們下車入園登山時,卻下起了雨和冰雹。 我們是打着傘游山的。短短一個下午,一會兒晴,一會兒雨,一會兒雪,一會兒冰雹,別有一番滋味。 由於地勢高,氣壓低,登山很困難。我們一行人中的四個老頭總算爬上了頂峰,我和另一位也有心臟病的女同志卻只能在半山腰徘徊徜徉。但是,雖然只到半山腰,我們還是認識了黃龍之美,領略到了它的特點。 乍看起來,這裡的風景和九寨溝相似,也是高山,也有瀑布,也有池海。九寨溝的海有“五花”,這裡的池稱“爭艷”。但是,這裡的瀑布下的極有特色的岩石卻是九寨溝不曾見到過的,是一色的大面積的金黃,叫做“金沙鋪路”。這金沙所鋪的路並沒有被瀑布沖刷得平坦光滑,而是凸凸凹凹,粗粗細細,蟠曲扭成一股又一股,,上面還綴有一片又一片如鱗的東西。啊,原來這就是龍!是黃龍!我們這才知道了這個風景點叫做“黃龍”的由來。人們告訴我:這龍從上到下是一整條。我們只看到了龍腰和龍尾,人說“神龍見首不見尾”,我們卻是“見尾未見首”。但是它的躍動的神態,它的威武的氣勢,卻活生生地呈現在我們面前。 黃龍很美,奔向黃龍的途中卻更使人印象深刻。這條公路修得不很好,維護也差,路上還曾遇到泥石流塌方的險情。汽車也是老舊的,坐着很不舒服。但是司機的技巧好,沉着地應付了險情,純熟地拐着一個又一個陡險的大彎,讓車子一層一層地盤旋向山上前進。不久我們就看到了積雪的山頭。開始還遠,像圖片上常見的雪山,只是太陽照射下那反光顯得更晶瑩。沒想到幾個彎一轉它就到了眼前。當我們最初看見路邊上有一塊白色時,大家還不敢認,以為是這塊山上沒長草樹,禿現出一塊山石來了。接着,一塊又一塊,一大片又一大片,路邊的山上幾乎全白了,我們已經奔馳在雪山上了,身上冷起來,心裡卻興奮得很。這時,公路邊又出現了一長片綠草。司機告訴我們:“這就是草地,是紅軍長征時經過的那種草地。”啊,這樣茂密碧綠的一大片,想不到就是那種會使人陷落下去的可怕的草地!如果時光倒駛,哪怕只倒駛十多年吧,我也會請求司機停一停車,讓我伸腳去試一試這過草地的滋味,現在我卻不敢,只是不停地瞪着眼,看了又看,直到這片地的盡頭。 車在雪山上還走過一大片叢林。樹不太高,從車上看去整整齊齊、密密麻麻的,大約是柏樹,上面覆蓋着白雪。柏樹上積雪過去也見過不少,卻從來沒見過這麼無盡無窮的大片,綠的是那麼綠,白的是那麼白!有同志建議在此停車合影,卻終於沒有照成,不是大家不想照,是呆呆地看景,而且當時這片景太大太長,似乎隨時都可以停車捕捉到鏡頭,人們覺得還不忙。可是,突然,叢林和雪山都走完了。大家都有些懊悔。只見前面峰迴路轉處一塊岩石上寫着四個大字:“不虛此行”!大家又都笑起來。真說出了我們的心裡話。 按我們的旅行計劃本來是不走回頭路的。游完黃龍就準備抄近路由另一條公路回綿陽。不幸前面泥石流塌方,公路不能行車,只得仍由原路回頭。雖要多繞些路,我心中卻竊喜,想着又可以再見一次雪山美景。誰知只一天的工夫,那片叢林上的積雪竟完全不見了,一片耀眼的蔥綠色代替了一片雪白。山下四邊谷底卻升起了昨天全然不曾見到的縷縷雲煙,起初細薄如霧,逐漸凝成充塞山間的厚雲,而車走在山頭,卻仍覺陽光明媚。今朝昨日,在同一個地方,景象卻完全不同。生長在平原的人如我者幾曾見過天地造化的如此奇功,只有頂禮膜拜了。 小三峽和小小三峽 黃龍以後,我們還游了許多地方:峨眉山雖是匆匆來去,卻也到達了最高峰金頂,看見了據說是峨眉山所獨有的黃色的大杜鵑花。在山腰本已見到了許多杜鵑花樹,但花已謝落,使人惋惜誤了花期。不想在山頂由於低溫,它卻大片大片盛開似雪,我們仿佛又上了雪山。在樂山看到了大佛,在自貢又看到了“第二大佛”。據解說:佛有過去、現在和未來“三生”,樂山的大佛是“現在佛”,管事多,所以面貌嚴峻,自貢的大佛是“未來佛”,所以就面貌慈祥。仔細端詳,果然如此。此外,在自貢看的恐龍展覽館和關於鹽井採掘史的展覽館,在江油縣看的太白公園和海燈法師紀念堂等,也使我們增長了許多見識。 不過,離開九寨溝和黃龍以後,又一次使我驚嘆的,還是旅程的最後一站:小三峽和小小三峽,特別是小小三峽。 小三峽在長江支流大寧河中,地屬巫山縣。大寧河入江處就是一道峽,雙峰對峙,上架一座危橋。我們的遊輪就從這橋下入峽。由山峽分開的河水和江水一綠一黃,界線分明。大寧河也有三個峽,各有名目。船行中忽覺兩岸大山合抱而來,擋住無去路了,再前進卻又屏開嶂撤,豁然開朗。大寧河也有許多灘,水流湍急,浪花如珠如雪。我曾兩次過長江看三峽,但見峽不見灘,這次在小三峽逼近看灘,才明白為什麼行船人談灘色變,把雪灘等比做鬼門關了。這裡也有許多景點遍布在兩岸上,什麼龍進、虎出,猴子、蛤蟆之類,有的看去很像,有的看不清楚,反而嫌導遊小姐不斷地熱情指點妨礙了自己對這奇幽景色整體的欣賞。只有一座叫做“睡美人”的山,讓我欣賞了好久。她仰面向天而臥,頭部略略傾斜後仰。頭髮蓬鬆,像是燙過的,攏在腦袋下面,臉部的額、鼻、嘴都清楚而秀美,特別是胸部和腹部,比例適當,線條柔和,只差沒有呼吸起伏之感了。真是一個嫻雅的美人! 
如果說小三峽和大三峽相比是有幽麗與壯美之別,那麼,小小三峽又另是一種風光。這是更在上游的另一條支流:流入大寧河的馬渡河。這條河小火輪已不能進入,船家為我們三十個遊客另雇了三隻純為木製的“柳葉船”繼續前進。每船隻坐十個遊客,為我們服務的卻有四個船工。在船尾掌舵的是“一駕”,除舵以外在他手邊還有一隻隨時待用的篙子,前面是兩位雙雙撐篙的船工,另外還有一個拉縴的。回想起來,十九歲考大學的那年途經資江時曾坐過拉縴的船,至今已有五十年不見這種景象了。 馬渡河奇幽、奇險、奇急。它還不是整個的小小三峽,只是其中已經開發的最後一峽,上游另有兩峽現在還不能通航。這最後一峽俗名“三撐峽”,中分一道撐、二道撐、三道撐三段,從這些名字就可見在這峽中“撐”的勞動之重要了。它的水面不算很窄,但石壁夾岸,石灘密布,灘上是淙淙急流,可以行船的河床只是狹長的一溜。其險在此,其美也在此。 很難說最吸引我注意的是風景還是船工的勞動。前面兩位撐篙的一左一右同時行動,帶鐵刺的篙子比他們的身體還要長約一倍,一篙下去,兩人就隨篙子全身後仰,屁股和雙腳恰好落在前後兩條供人坐的“船凳”上,身體卻是直直地平躺着的。剎時,兩個身體又一躍而起,雙腳站在前面的“船凳”上,急速將篙子抽起再下第二篙。這時我緊張地回身去看那位“一駕”,他正牢牢地掌着舵,全神貫注的臉凝固得像鐵鑄的一樣。四位船工雖有分工卻常需合作。有時,前面三個人突然都跳下水一齊拉縴,有時又分別在船的兩邊用手推船前進,這都是在水流極急的時候。歸途是下水,舟輕似箭,但船工們仍然要跳下水,這時不是推船而是拉船,為的是不讓它駛得太快。我們遊客可說是身在畫中游,船工們的勞動卻太艱苦了。我們簡直是被抬着前進的,好像在水中坐轎,心裡很不安。人說小小三峽有“野趣”,確實如此,但這“野趣”的代價是昂貴的。 我不由得想起了峨眉山中爭着要抬我上山的滑竿夫,想起了在泰山遇見的那些扛着很大很沉的招待所家具上山的人們,不知為什麼,還想起了在火車所經過的偏僻小站上停車時等在窗口向旅客要空啤酒瓶子的衣衫襤褸的小孩,想起了在旅途中我們受到的種種熱情的或不很熱情的招待。有意識的和無意識的“意識流”就這樣絲絲縷縷,無邊地蔓延開去。 以上這些,是我在這次西南之游中的所見、所經歷、所感。這裡有永遠印在心頭的大自然的美,有自己所吃的小小的苦頭,還有某種說不出的沉重心情。 
張家界之游,滿足了我兩個心願。一是領略了久已聞名的以自然風光為特色的山水之美,二是真正做到了與老伴兒二人結伴的自費旅遊,不借別人的光,不吃公家的飯,自由自在地玩。當然,自費比較苦,而且要多化些錢,七天花去兩人兩個多月的收入,但偶一為之,還是承受得起。自費靠旅行社,不免有“挨宰”的忿忿然的感覺,但“挨宰”比“沾光”的滋味還是好些。 說是七日游,真正在張家界“游”只有三天。三天中游了一洞、一山、一水。洞是黃龍洞,比去過的蘆笛岩、瑤琳仙境都要大、要高,四層,爬得夠累的。洞中的石鐘乳也有特色,風格很像洞外張家界的山,很高,又細溜溜地直上直下,玲瓏峭峻,有的地方“雪花”滿地,也好看得很。在地下陰河坐船,這也是第一次。 山是天子山,陡峭,但有修得很好的石板路,如果退回十年,還是好爬的。好漢不提當年勇,這次是靠不上自己了,只得破戒坐轎子。一路奇山怪石,有各色名目。有的確實很像,如鱷魚馱金龜、雙龜、孔雀開屏、豬八戒背媳婦(兩人還各打着一把傘,是兩棵小樹)。最妙的是一座“文星岩”,小導遊告訴我們這是一個人,又問:“看得出是誰嗎?”老伴兒立刻說:“像魯迅。”果然大家都認可。這個人像臉上輪廓分明,再加上鬍鬚,確實是魯迅,既莊嚴而又神采奕奕。許多旅遊點常把山上或洞中之景加上名目,大多牽強附會,我對此頗反感。此地卻屬例外。 登上山頂是賀龍公園。從這裡俯附視群山,蒼莽一片,如雲如海,所以這裡叫做西海。可惜最好看的地方沒有看到,那時大家都爬累了,不願再多攀登。我是後來才知道那地方最好看的,因坐轎子,還有一點氣力,未能去,惜哉惜哉。 水是金鞭溪,是所游三處中我最愛的一處。一條溪水長十里左右,兩旁是高山幽樹,溪水有時平靜,有時跳蕩,琮琮琤琤,全都清澈晶瑩。我們沿溪前行,走了一上午還不覺累,悠閒清靜,真有世外桃源之感。據老伴兒說他三年前來時,此處還是山間小路,雖然也相當平坦,畢竟不如十里畫廊處好走。現在這裡卻已修成了很寬敞很漂亮的石板路,而十里畫廊反被山水沖得凸凹難行了。滄海桑田,即此小小一地,短短時間,也已可見。 在我遊覽過的地方,張家界可說是最清潔的旅遊處了。處處打掃得乾乾淨淨,連剛飄下的落葉也迅即掃去了。這種環境使旅遊者也受到感染,果皮包紙大都自覺不亂丟,當然無教養的野人也不是完全沒有。此地有許多小措施也顯得精緻有匠心,如對樹木的解釋,不像別的公園就是釘個紙牌牌或木牌牌,而是用一棵樹斜切下一片片的木片,上寫樹名和所屬科目,木片上的年輪和樹皮都清晰可見。又如列在路旁的那些垃圾桶也不是一般公園中常用的那種,看上去倒像是一截截挖空了的樹樁,上面也有清晰的年輪和樹皮,其實卻是水泥做的。這些都體現了張家界“森林公園”的特色,從旁點綴了它的自然野趣。 張家界確實美,美在它的純自然。在這樣的自然風光中徜徉整整三日,我覺得心滿意足。但若與九寨溝比它似還略遜一籌。九寨溝是奇麗、壯美,張家界卻只是幽美、靜美。兩處都有原始森林,在九寨溝是只能遠眺,和雪山相輝耀,黑匝匝一片,使人感到幽深神秘,難於探究;在張家界卻是身在原始森林之中,可以親切把玩,仿佛自己正受着這森林的蔭庇。九寨溝像是神境,張家界卻使人產生親切的鄉情。 這次破戒坐了轎子。“騎在人民頭上”,本心當然不願意,但現在不是爬泰山的年月和體力了。天子山太高,靠自己上不去,不上去就得和同行的青年旅伴們分道而行,導遊不同意,只得倚仗轎夫。開始看着轎夫背上漸漸滲出汗來,心中不忍,久之也就心安。坐着欣賞山石美景和轎夫拐彎的純熟技藝,也欣然自得,甚至想到:既可坐轎,黃山等處也不必害怕可以一游了。可見人要安置“良心”也不是很困難的。 說到旅伴,便自然產生一種親切之感。這次在宜昌與去三峽的一批人分手後,去張家界的一共只有五人。我們老倆口之外,是一對年輕夫婦和一個已在日本定居的台灣同胞。都不錯。我們原來怕和年輕人一道會相互牽扯,怕成人家的拖累。結果不然。他們很尊敬和照顧老人,而且他們玩得歡,我們“遵守紀律”,有時還得等他們。路人見了幾個人親密和諧的樣子,還以為他們是我們的子女。這次感到青年人可愛,從宜昌返京只買到一張下鋪,夜間有年輕人主動以下鋪和我們交換。同車另一對青年男女,在車上時並不熟,下車時主動要為我們背東西。誰說當今青年都是有己無人的呢。 導遊小吳也是一個青年。二十一歲,在我們眼裡還像個孩子,初見時顯得沉靜,處熟了便逐漸活潑起來。游金鞭溪時遇見一棵繁茂的大樹,幾個大椏枝直伸到溪的中間,他就帶頭和兩個青年旅客小李小劉爬上去玩,站在樹枝的末稍顛呀顛的,煞是好看。老年人不敢上,只有舉起相機搶鏡頭的份。當然還只有老伴兒能搶,我用相機時那種認真而又遲鈍的樣子使青年們笑了好久。 這小吳是張家界導遊訓練班出來的。據他說已辦了兩個班,培訓出八十多人。可見地方當局對旅遊事業之重視。小吳年齡雖小,辦事卻相當老練,路上隨處有人互相招呼,旅館、飯店、汽車和三輪摩托司機,到處都有他的關係戶。對我們的照顧也還周到。言談之間頗有文化修養,不似途中所見的另兩個導遊那樣鄙俗。一次我們問他:“這風景對我們是可愛極了。你天天看,是不是也厭煩呢?”他回答:“風景是天天一樣的,人卻是不一樣的。我在導遊中接觸了各種各樣的人,所以並不厭煩。”出口不俗。惜乎這小導遊最後在我們的印象里留了一點破損:他竟吞沒了我們委託給他的轎夫錢的尾數,而且顯然是蓄意的。或許這在他那一行中也是題中應有之事吧,或許我們應當主動提出把這點錢給他,也可免除他的尷尬和我們自己的遺憾吧。不過我們總覺得對他不應像對轎夫或家中的保姆那樣,這就是自己的迂腐了。記得從九寨溝歸來時,我有好長時間對那“拉練”式的辛苦後怕,覺得自己已經不適合出去旅遊了。這次卻不一樣。雖然也深感我們(包括老伴兒在內)確實老了,以後要好好互相照顧,另方面卻仍覺得爬爬走走很愉快,頗有餘勇可賈。不但回北京後又爬了一趟景山,還在考慮明年到何處去。這或許是張家界之游收穫之最大者吧。 
老伴兒的病緩和,使我竟得機會往黃山一游。這是由單位里一些離退休的老年旅遊愛好者自己組織的,二十三個人組織起來,參加一旅行社而去。 說實在的,開始有同志約我去時,心裡還是相當害怕的,怕經受不了那種辛苦,怕成為別人的累贅,誰知上山以後,倒越走越輕快起來。我們所里有五個七十上下的女同志參加,大家的感覺都是如此。我旅遊不愛看廟看洞以及種種的虛假古蹟,但對於真山真水的自然風光卻是頗為迷醉的。今以垂暮之年,在游過九寨溝和張家界以後,又能到這往已久的黃山來領略它的松風雲氣,也真算是一種老來的幸福了。 旅遊六天,重點是山上的三天。雖然現在已有纜車上下,但這三天還是整日在山上爬上爬下,幾乎全無平路可走。我們拄着旅行社發給的拐棍,聽着導遊的指揮,“走路不觀景,觀景不走路,”真是兢兢業業。往上攀登是對心臟的考驗,它蹦蹦直打鼓;往下走是對小腿肚子的考驗,它直發顫。可是走走歇歇,畢竟還是都走過來了,除了兩個最高的頂峰沒敢攀(二十三人中有五個人上去了),大家到的地方我們也都走過了。所以辛苦也是值得的。 印象最深的是上下“鰲魚背”。上山之前,導遊曾指給我們看這座背着“金龜”的“鰲魚”,說它和天都峰、蓮花峰同為黃山的三大高峰。我們一看,仰之彌高,直上雲霄,以為就此看看也就算完成任務了。誰知爬了一個多小時,忽見那鰲魚背上背着的“金龜”赫然就在身旁,原來我們已經爬到原以為是與雲霄相接的地方來了。後來,“這山望着那山高”,又從鰲魚背去蓮花山。先得下山,導遊說有兩條路,走“一線天”太陡,穿過 “鰲魚洞”路長一點,還有些緩坡給人以喘息的機會,於是大家選擇了後一條。下來以後,我回頭看半山腰有一條白白的直線,許多人正在這條線上螞蟻似地蜿蜒而下,問那是什麼地方,導遊說那就是“一線天”,又問我們走的那條路在哪兒呢,他指着旁邊一條:“那不是嗎”。我的天!彎彎曲曲的那麼一條,不也是在天上嗎?我們可又下來了!我可真不敢相信自己竟能這樣天上人間的折騰!來之前在北京的時候,我連早上去一趟青年湖公園還嫌累得慌呢,這次可知道了自己有多少能量。看來這次黃山之行竟是一次長志氣之行。 在一次中間休息喘息稍定的時候,我突然記起了辛稼軒的名句:“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想起自己的狀態卻真不能這麼瀟灑,於是打油戲仿二句曰:“我見黃山多嫵媚,料黃山見我多狼狽!”可是同行的一位七十八歲高齡的大姐不同意,認為詞意過於消極。無奈,只得改為“我見黃山多美麗,願黃山贊我真努力”。“美麗”,是為了押韻,用以形容黃山當然太平俗,而“努力”與“狼狽”,其實是一事之兩面,“狼狽”並非全是消極之意,樂趣恰正在其中也。 前幾年我也參加過單位老乾局組織的旅遊,他們照顧得很周到。不過由於非常強調“安全第一”,有時反而令人有不自由之感。這次卻不然,是以幾個離退休老幹部的旅遊熱心者為核心呼朋喚友自行組織起來的,二十三個人來自不同單位,開始時彼此並不認識,也算是“五湖四海”,所以是純“民間”的游法。確實有點苦,伙食不大好,住處也差。山上有一夜睡的竟是雙層鋪。我們四個老太婆一室,她們的年齡各為78、74、68,我居中,73歲。可是臨睡時,74歲的那位大姐硬是爬上上鋪,說她瘦,輕巧,又說我有病,夜裡可能要起來。她不但比我大一歲,原來還是我的上級(當我提出後一理由時,竟引起大家鬨笑),我被逼睡在下面,真是又感激又尷尬。同行的還有三四位七十歲左右的老頭,比我們腳力顯然要強得多,但總是瀟瀟灑灑地走在最後。我對這類事向來渾然不覺,我們中一位比較細心的同志卻感覺到了,心想他們必是有意地在照顧我們。歸途中在火車上問他們才承認了,說:一是怕萬一出什麼事,二是怕我們落在最後面思想有負擔,深恐拉了大家的後腿。總之,一路上溫暖之感極多,這“民間組織”還真有它的優越性。 
在貴州看的主要是瀑布。黃果樹大瀑布自天而降的奇景過去在電視上、畫報上都曾見過,但總不如身臨其境地自己從高山上一步步走到最低處仰觀那水珠蹦濺水簾傾瀉那麼生動好看。而更妙的是,那裡並不僅是一快又高又大的大水簾,在它周圍,還有其他景區,都涌動着無數的瀑布群。你走在山石小路上,駐足觀看,總會發現有無數股瀑布向你湧來,一股一股,還不是來自一個方向,相互擠着,推着,爭搶着,喧譁奔騰,洶湧而來,教你不知道朝哪兒看是好。我在九寨溝曾看過那兒的瀑布,已覺極好,到此才真是嘆為觀止。 在四川,所看的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宜賓的竹海。竹子當然是人們喜愛的東西,但在我印象中的,首先是童年時在南京玄武湖中那一片粗壯的楠竹,再就是熊貓愛吃的細竹,再是中國文人水墨畫中有節的勁竹。總覺得,竹子再美,也就是綠色的一片罷了,瀟灑的韻味有之,總不能和浩瀚的“海”的意象聯繫起來,可這次卻真的看見了竹的“海”。在博物館裡,先看到了竹子原來有那麼多的品種名色,竹節原來有那麼多豐富古怪的狀態,而綠色,也有那麼多的深淺層次。然後是坐車遊覽,汽車走了整整半天,還沒有把竹林走盡。最後再坐纜車飛越,我從來沒坐過這麼長的纜車,俯首下瞰,真的是海,綠色的海。原來不但竹竿、竹節是各有特色的,就是竹葉的狀態也是各不相同。這海也不是靜止的。它不像前幾天所見的瀑布那樣奔騰,卻在浮動,不像松濤那樣沙沙呼嘯,卻在交頭接耳,相互說着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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