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官方和南方周末報社要做不同的“中國夢”,居然做出一場軒然大波,這是發生在中國的一個黑色幽默。 我當然知道,南周的編輯們和其粉絲們怒憤填膺的原因何在:維護媒體說話的自由,或者說,做不同夢的自由。官方說中國“沒有新聞審查制度”是在說夢話,倒還是環球時報那篇不倫不類的社論更老實些。不管如何,不同的人要做不同的夢,你都要來管一管,而且還硬生生的把你的夢塞進我的腦袋,豈有此理?難怪南周們要生氣。 平心而論,網傳南周那篇由某個編輯所寫的社論實在不咋的,除了題目《中國夢,憲政夢》有點生猛,文章內容基本上屬於喊口號的黑板報水平,可見這麼個大題目實在超出了那個小編的能力範圍,就文筆而言,還真比不上廣東省委宣傳部長庹震大人修改後的“夢”來得結棍。在我印象中,這是“黨八股”第一次在文才上戰勝“公知體”,這實在很讓人糾結。南周其他的主筆都躲哪兒做夢去了? 由此引申出一個問題,庹震論述官方版的“中國夢”,為什麼事先不向南周毛遂自薦,而非要在事後越徂代庖來這麼一出?或者說,既然庹震與本報編輯的文才有高下之別,南周能否主動請庹震來說說“中國夢”是咋回事呢? 一種可能性是,南周作為宣揚“普世價值”的標杆陣地,與庹大人“道不同,不相為謀”,庹震的夢哪怕再妙筆生花,南周也是不願登的。這類江湖規則,地球人都知道,也有無數左派學者的非議為證,同理,你要“烏有之鄉”來做“普世價值”的夢,難度也基本上大過拉駱駝穿針眼。新君上台,現在各類媒體都在說建立“共識”的夢想,這無非是某派招安另一派而拋的一個媚眼,因為前提是你夢得向我夢靠攏。至於說媒體為“公器”,那就要看“公器”的夢是怎麼做了。 另一種可能性是,庹震作為副部級的高官,管的就是南周一類的媒體物事,奉行“我的夢就是你的夢”的天下為我思想,如今自以為有上令在手,想咋就咋的,還用的着事先跟你商量?咱不圖你那個稿費!結果引發一段公案,明明頗有文才,卻被視為作惡多端的文霸,被稱為“一坨”不說,還被憤怒的南周粉絲們掘地三尺,人肉出種種貪腐不法情事,最具殺傷力的說法是其曾對今上有大不敬言論,中國的網民實際上是很有政治才能的,深諳權鬥者的痛處,非讓庹大人的官夢做到盡頭不可。由此可見,權力的傲慢粗暴不但傷害別人,更傷害自己,“官僚主義害死人”。 我的看法,這兩者可能性都有。前者是眾多南周及粉絲們不便啟齒的原因,庹震所修改的社論如果說的是“普世價值”的夢,就不會是這個結果,而只能是某個美談,一段“庹大人巧修社論”的佳話必然面世;後者是南周及粉絲們發難的口實,權力之面本來就生硬刻板,現今眾人理正辭嚴,有各種現代性理論來背書,集體圍毆而痛快難言,打的是庹大人的屁股,傷的是體制那60幾年不變的老臉。這豈不是個做了幾十年的好夢? 僅就事論事,這不過是無數的網絡故事中的又一個喜劇罷了。 但不幸的是,還有一種對該事件更誇張的解讀,借著名公知賀衛方的話是“新政之夢,春夢已醒”。 我稱之為“不幸”,一是中國知識分子的種種政治夢代代相傳,不食人間煙火久矣,總是喜歡用觀念來裁剪現實,從而一廂情願而沒有盡頭,60年前的歷史就不說了,10年前胡溫上台,同樣被冠以“新政”之名,10年後卻個個落得副祥林嫂模樣;10年後,新君上台稍一動作,“習李新政”又喊得淚流滿面。二是中國知識分子往往脆弱得像個沒斷奶的娃娃,現實情勢稍有變動,立刻夢酣夢碎,一驚一咋,回味出無窮的悲喜情狀,至少在公眾面前如此。 另一種更大的不幸在於,如果上述關於“新政”的解讀確有其事,那麼南周“被社論”事件的發生說明體制的僵硬慣性一至如斯。你有民族復興的“中國夢”,我有小家安康的“家園夢”,有何不可?你如以為別人意圖以“憲政夢”來與你爭奪政治話語權,也沒必要如此簡單粗暴,這豈不說明你的“中國夢”同樣脆弱如瓷瓶?草木皆兵,自恐自嚇;自己累死,民間遭殃。對官方來說,自信確實比黃金更重要。 以我這井底之蛙的見識,歷史循環,變的是環境,不變的是官方和反對者的腦袋。中國的進步在於一點一滴的細微改變,在於“潤物細無聲”,在於慢慢的把貪官的手從自己口袋中拿走,在於讓街頭上各種無奈無助表情逐漸減少,在於現實生活中已有的一切不憑空消失,在於你得讓我做與你不同的夢。 任何政治上的戲劇性改變並不適合中國這樣的超大型國家,至少對我這樣的普通人而言。不管是誰,你要說你所設計的種種“夢”美如天堂,你首先得告訴我,歷史上種種關於人類社會的美好設計經常從夢想走向它的反面是怎麼回事,一個叫“理性陷阱”的思想命題是怎麼回事。 中國人往往鬧不明白,現實的進步和缺陷往往是難以言表的,能夠評述的進步和缺陷往往已成為過去,成為歷史。因為不明白,所以大家老是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於是翻來覆去的烙燒餅,以至於建設是為了可以痛快的破壞,最後一無所有。因此,在歷史和現實面前,大家最好都謙卑些,承認自己的局限。我們需要的是日常生活劇目因不斷積累而慢慢變好,而不是讓我的生活為你眼中史詩般宏大的歷史夢想劇背書。 最後,我想對南方周末說,媒體為“公器”,如同旅館,那就讓不同的人在你旅館的床上做不同的夢吧,你要實現你的夢想,與其口水紛飛,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認庹震作為官員給你供稿的正當性,給庹震付稿費。同時,我想對官方說,與其用整個體制的合法性來為某個官員的粗暴行為背書,不如堂堂正正的讓該官員以個人身份在媒體上說說你們的“中國夢”是咋回事,從而讓大家的“中國夢”做得更和諧些,皆大歡喜的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