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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前的十八年:一個中國男孩在美國的奮鬥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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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1/2013 - 09/30/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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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童年時代
   

1. 媽媽的日記

 

沒有一個人能回憶起自己從出生到記事的那一段時間和歲月。如果一個人要想寫自己的一生,或人生中的某一階段,那麼最原始的時期便是一個空白,而這個空白只有靠你的父母,或其他長輩來幫你回憶才能夠做到。當我寫這本書的時候,媽媽給了我一個筆記本,在這個筆記本里,有幾段媽媽用第一人稱寫的關於我和媽媽的日記,其中就紀錄了最最原始的我。日記是這樣寫的:

 

“經過一陣緊張的拼搏,我終於來到了一個新奇的世界。我被強烈的燈光照得睜不開眼,在媽媽的肚子裡,我已經習慣了自由地伸腿踢腳,在水的世界中,我還可以聽到媽媽的心跳聲。可眼下我離開了媽媽的保護,有兩個身穿白衣服的陌生人抓起我還拍打着我,我反抗地大哭着。我聽她們說:“還是個男孩!就是太小了,僅僅兩千五百克”。隨後她們把我包好放進了一個暖和和的箱子裡。我覺得挺奇怪,為什麼別的小夥伴都在外邊的小床上躺着,而偏偏把我放在這裡?後來我才知道那個箱子叫保溫箱,那一刻的時間是:一九八四年四月XX號晚上十一點鐘,是我出生的日子。”

 

4月XX日   

 

我和媽媽一起離開了到處都是藥味兒和醫生、護士的那個地方(河北省石家莊市鐵路醫院),小夥伴們也和我分開了。我來到了一個新的房子,裡面挺乾淨。我見到媽媽和另外兩個人一起說話,一個是奶奶,另一個是長得高高的,臉上留着大鬍子的人,後來我才知道他就是我的爸爸。

我比剛出生時壯多了,媽媽的奶也基本上夠我吃飽。我聽爸爸媽媽老叫我馬力千,後來才知道這個名字是爺爺給起的。 

 

5月XX日    

 

      奶奶是今早走的,爸爸也到外地演出去了,家裡只剩下我和媽媽。我躺在床上向上看,媽媽正對着我流眼淚,我雖然還不會說話,可心裡也捨不得奶奶走。這麼多天來奶奶很辛苦,她又要伺候媽媽又要照顧我。外面的天氣一天比一天熱,媽媽常常抱着我,因為我一離開她的懷抱就感覺不對勁兒,一定要大哭一場才算罷休,所以,她只好抱着我,熱得我們倆都是渾身上下濕淥淥的。媽媽有耐性,從不對我發脾氣。她常常對着我一邊說話,一邊手裡還拿着個小玩具給我看。我最喜歡那個紅色的塑料小鹿了,媽媽常常唱着“小鹿小鹿跟我玩兒,快跟馬力千一起玩兒……”

 

10月X日    

 

      晚上,媽媽給我餵完了奶,然後把我放到小床裡邊哄我睡覺,小蘭阿姨(保姆)也到一樓休息去了。我躺了一會兒怎麼也睡不着,覺得肚子難受得很厲害,吃下的奶直往上翻,結果只覺地呼的一下,好多奶就從我的鼻子和嗓子眼兒里冒了出來。可我沒有哭,我感到的只是渾身上下沒有勁兒,哭不出來。媽媽着急慌忙地抱起了我,嘴裡直念叨着“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她讓人馬上找來小蘭阿姨,把我包起來就急匆匆地去醫院找大夫。一個男大夫問了我的情況又看看我的嗓子,還拿出了一個感覺涼涼的小圓東西,在我的肚子和胸脯上聽,最後他對媽媽說:“沒什麼大問題,是吃奶後着涼了,給他打一針,吃點藥就會好的。”可我這時還是想吐,隔一會兒就吐一口奶,最後奶全吐完了,吐出來的是帶有苦味的水。
      回到家後媽媽給我吃了藥,可我還是覺得肚子就像擰着似地疼,最後好不容易才睡着了。當我半夜醒來時,看到燈還亮着,朦朧之中看見媽媽眼裡含着淚水正在注視着我。她的手在我臉上輕輕地撫摸着,而我還是有氣無力想哭也哭不出聲,只覺得昏昏沉沉。媽媽給我又量了體溫
,還餵了我幾口糖水,然後輕輕地拍我入睡。媽媽這一夜連衣服也沒脫,一直守護着我。而我一夜醒來好幾回,每次都看到媽媽端詳着我,她的眼裡充滿着心疼、也充滿着愛……    

 

85年2月XX日      

 

我們要回奶奶家了。火車一晃一晃地開了十幾個小時才到了張家口市。見到爺爺奶奶後,他們自然對我很親切。奶奶說:“馬力千,這回跟奶奶一起住吧!你媽媽有事忙顧不上你了。”我不懂她說的是什麼意思,一個勁兒地傻笑。因為來到一個不同的地方,一切都感覺很新鮮。傍晚,大爺大媽,源源姐姐和三叔三嬸兒全來奶奶家吃飯,他們還喝酒呢!我坐在媽媽和奶奶中間,張着嘴等着他們往我嘴裡放好吃的菜,有時等不急,乾脆就上手去抓盤子。爺爺還拿筷子沾了幾滴酒讓我品嘗了一下,挺辣的……

 

2月XX日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忽然感覺被人抱在懷裡,有一張臉緊緊地貼着我,而且臉上有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在爬,挺癢的。睜開眼睛一看,是媽媽流着淚在看我呢。她見我醒了,便緊緊地樓着我哭得更厲害了。我不知是怎麼回事,看到媽媽哭我也跟着哭了,後來我竟比媽媽哭得還傷心。大媽接過我對媽媽說:“不早了,快走吧!再不走就分不開了。”只見媽媽咬着嘴唇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過了好久,爸爸一個人才從外面回來,可是媽媽卻不見了,媽媽哪裡去了?她怎麼不露面兒呢?

晚上,我挾在爺爺奶奶中間睡總是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剛想哭,奶奶就把準備好的奶瓶子送到我嘴邊,模仿着媽媽的動作一邊餵一邊哄,我迷迷糊糊地吸着甜甜的牛奶,把媽媽暫時忘在腦後邊了。    

 

2月XX日   

 

早晨爸爸也走了,聽奶奶說是坐火車走的。他沒有叫醒我,是因為天還沒有亮。家裡只有爺爺和奶奶,覺得冷清極了,一整天我都悶悶不樂,噘着嘴不想說話。奶奶拿着爸爸和媽媽的照片給我看。我見他倆在照片裡對着我微笑可就是不下來抱我,我用手指着他們喊“爸爸、媽媽”,他們也不理我,我把餅乾放到他們嘴邊也不吃。想起昨天晚上多高興,爸爸拿來個錄音機,打開後他讓我說話唱歌還逗我笑,把這些全給錄下來了,爸爸帶走了我的聲音。奶奶說:他們想我的時候,就打開錄音機聽聽我的聲音。可我就是不明白他倆為什麼不帶上我一起走呢?不過,我也捨不得這邊的爺爺奶奶,要是他們都能和我們在一起,那該有多好呀!

 

1986年4月XX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一晃在媽媽家快20天了,我近來膽子更大了,成了名附其實的小淘氣。我敢一個人跑到毛毛和楊大千家串門,一個人到院子裡水池子邊去開水籠頭,一個人爬上停在院子裡的卡車上又叫又跳,我還敢一個人往大街上跑,不過剛跑不遠就讓爺爺攆上給拉回來了,爸爸說我都快玩兒野了。

以前有很多人說我是個“小啞巴”,說話晚,可現在會說好多話了。全家人的名字我全能說出來,爺爺叫馬天驗,奶奶叫趙玉芬,爸爸叫馬群,媽媽叫王浩賢,還知道奶奶家在張家口,爸爸媽媽家在石家莊河北省歌舞劇院。可是毛毛和我一樣大卻已經能認識好多字了,而我還不行。和他一塊兒玩兒時,他總是指揮我,我老是跟着他後邊跑。以後我也要讓爺爺教我認字讀書,我想我一定能趕上毛毛,絕不甘心落後。

  晚上,全家人開始給我過生日。爸爸媽媽買了很多生日禮物擺在我的面前,爸爸對我說:“兒的生日是娘的苦日啊!馬力千,你說媽媽好不好?”“我大聲說:“媽媽好”,可我不知道什麼叫娘的苦日。我坐在媽媽的腿上,媽媽扶着我的手幫我點燃了插在蛋糕上的兩支小蠟燭。柔和的燭光一閃一閃地映照着媽媽那充滿幸福的臉,看上去她是那樣的美麗……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我們這個三口之家,兩年來團聚的時間真是太少了!在這個生日的夜晚,我向上天禱告:從此讓我們不分離,永遠團聚在一起……我學着媽媽教我的那個樣子,吸了一口長氣,憋足了一吹,蠟燭就熄滅了,兩股清煙裊裊上升,仿佛帶走了我們的祝福。而就在那一刻,我意識到我已經開始有了記憶,開始懂得感情,開始感受到父母對我的愛,開始能控制自己的眼淚。今天是我兩歲的生日,已經開始真正地成長了。

 

 

 

2. 名字的由來   

 

聽爺爺講,他為什麼給我起名叫馬力千,說起來還有一段故事呢。

我爺爺的老家在東北遼寧省遼陽市,祖上是從山東蓬萊移民過去的,是個書香門第。民國和偽滿時期,祖輩們在東北的幾個法院做大法官(推事),就連他們起得名字都是帶官字的。其中我的太爺就叫馬斌官,是文武雙全的意思。上個世紀20年代,中華民國政府向海外派遣留學生,他在全東北報考官費留法的考生中,成績名列榜上第二名。真可謂是少年得志也!可誰知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就在準備赴法留學之際,他在學校和同學打網球時跑出了一身熱汗,然後又用冷水沖澡,結果得了重感冒,回到家中就開始發高燒,幾天都不退。請到家來的大夫診斷後竟然說是傷寒!還按治傷寒病給下的藥!結果藥喝下去人就不行了。當庸醫知道誤診吃了錯藥時,已經是無力回天了。太爺去逝時年僅21歲!剛剛結婚不久的太祖母那年22歲,肚子裡正懷着我爺爺。直到出生時,爺爺也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父親是個什麼樣兒。他是個遺腹子,也是獨生子!

晚年喪子,對祖太爺的精神打擊是可以想象的。爺爺曾經給我看過一張祖太爺的照片,那是在太爺病逝後不久照的。聽說世上有人把眼睛哭瞎的,這個我倒是沒有見過,但當我看到祖太爺的相片時,他的兩眼哭腫得都快看不到裡邊的眼珠子了,只有細細的一條線兒。

      不久爺爺就出生了,名字是祖太爺給起的。那個年代,獨生子是鳳毛麟角,不像現在這麼普遍。婦女被“三從四德,從一而終”的傳統道德觀念所束縛。看着這一對孤兒寡母,聯想到日後精神上的無依無靠,冥冥之中仿佛開始領悟到人世間的蒼涼和無奈,也只有宇宙上蒼才是永恆不滅的。有感於此,研墨執筆,祖太爺在家譜孫輩的排行里,寫下了馬天驗三個字。 

      爺爺馬天驗是祖太爺和爺爺的母親扶養大的。祖太爺是地方紳士,家裡養着騾馬車夫。小時候,爺爺就是坐着自己家的玻璃馬車去上私塾的,後來考進了東北的財經學院。“九一八”事變後,大量難民湧入關內,十幾歲的爺爺和這個大家庭也就分開了。他帶着自己的母親開始闖蕩天下。除了自己母親帶的一些婚嫁時用的細軟外,爺爺身上的值錢物件兒就是祖太爺分給他的一個大明宣德年制的銅爐和一個大清乾隆款兒的官窯清花筆洗子。據爺爺後來講,兵慌馬亂的三四十年代,這些東西曾寄存在一位朋友家,後來就沒有了下落。想起來真是挺遺憾的!

一九五三年,爺爺34歲時和奶奶相識結婚。一年後生下第一個孩子起名馬林,意為兒女成林而不是一個。後來又陸續生下次子馬群,就是我的父親,三子馬策,合為群策群力之意。我三叔馬策出生時,正趕上“三年自然災害”,舉國上下吃不飽飯!打那以後爺爺奶奶怕孩子多受罪,群策群力也就少了這個“力”字。星移斗轉,輪到我出生時,又因受到優生和計劃生育的限制,我也只能當這個獨生子,別無選擇。

我出生後,爺爺給我爸爸寫了一封信。信上說:“你們這一代光是出謀劃策了,沒有力行做事。從這一代起,要加進這個“力”字。四年前當我有第一個孫女的時候,我給她起名叫馬力源,意為開始發力,是力量的源泉。今年(1984)正值甲子鼠年,又是十二生肖屬相之首,所以我給這個孫子起個名字叫馬力千,喻為千里馬,力行千里。”

從我兩歲離開父母在爺爺奶奶家度過四年,直到六歲時一家才團聚在美國。從十四歲初中畢業和爸爸媽媽分開,到我十八歲上大學,加起來整整八年沒有和父母在一起!用我父母的話說真成了“千里走單騎”了。而在這期間,我在學習、生活和感情上,經歷過多少艱難痛苦和挑戰!長年的獨立生活,培養了我堅強的意志、自強自立的個性和獨立思考的能力。而所有這些,都有我這個名字的內涵。現在,我已經長大成人,終於可以認識和理解到爺爺對我的期望。是的,爺爺希望我能在我的一生中,像一匹千里馬,一日千里地向前奔跑,而這種期望本身對我就是一種動力和鞭策。今天,儘管我仍然堅持不懈地奔跑,可我不能否認,在我人生的旅途中,仍然會遇到艱難險阻,不過我已堅定路遙知馬力的信心。

2000年,我通過考試加入美國籍。當時移民局的官員告訴我說:“你可以更改這個名兒,也不妨起個英文名字,這樣叫起來順口不容易被誤解,而且機會就是這一次。”我婉言地謝絕了她。的確,我的名字不只一次被美國人讀錯、寫錯、叫錯。可是我說什麼也不會為這些小小的誤解就更改自己的名字。正像美國詩人和思想家愛默生所說得那樣:“ To be great is to be misunderstood.” (偉大的人必定會被誤解)

我雖然談不上什麼偉大,但是我卻認為這個名字是我知識力量的源泉。在此,我感謝爺爺給我起的這個名字並且告訴他: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和改變!我的名字叫馬力千。

 

 

3.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家庭是孩子的第一課堂。父母是孩子的第一啟蒙老師。一個人幼年形成的品格,是幾年後品格形成的核心。所有後來的教育,只不過是兒時品格的疊加。”

從我開始會叫爸爸、媽媽、爺爺、奶奶的時候,我就記得爺爺手裡常常拿着幾十張小卡片,正面是用毛筆寫的漢字,背面是阿拉伯數字。一有空爺爺就教我念“一”字,我就念“一”。翻過去,爺爺念“1”,我也跟着念“1”。爺爺教我念“六十”,我就念“六十”,再翻過來,爺爺念阿拉伯字母“60”,我也跟着念“60”。就這樣,幾個星期下來漢字認識了不少,簡單的加減法同時也學會了,真是一舉兩得!接下來爺爺開始教我寫一些容易寫的字和句子。萬事開頭難,爺爺以前從來沒有帶過孩子,更談不上經驗了,他的三個兒子都是他母親幫着帶大的。那個年月,除了工作之外還要搞運動開會,哪裡有功夫顧得上家和帶孩子?我爸爸對我說“他是自己長大的。”所以爺爺這一輩子匆匆忙忙地也就過來了,直到離休前還不知道“天倫之樂”到底是個什麼滋味兒呢!打我一個人來到爺爺奶奶身邊時,爺爺才從教我讀書寫字中嘗到了帶孩子的辛苦和樂趣。爺爺奶奶為此還分了工,奶奶做後勤家務,爺爺就充當個啟蒙家庭教師。而那個時候我還不太懂事,一邊學一邊瞎搗亂,家中的地上、牆上、門上、窗戶上以及桌子上,到處都留下了我亂寫亂畫的痕跡。有時候爺爺怕我胡來,乾脆就把我放在床頭上,等我往下一瞧,腳丫子離地面足有兩尺高!下不來,沒辦法也只能跟着爺爺繼續念書。要不是爺爺不厭其煩地耐心教導我,說不定我真的變成個小淘氣了呢!

      十幾年過去了,直到現在爺爺家的牆壁上,仍然保留着我小時候在上邊胡寫亂畫的痕跡。我大爺和三叔他們每到逢年過節時,也曾多次想幫忙粉刷牆壁,可爺爺奶奶說什麼也是不肯。爺爺奶奶即保守又懷舊!他們說:“一刷牆就把馬力千小時候的東西給蓋住了,留着它不時地看看,還能勾起美好回憶來。”再說爺爺都快是八十高齡的老人了,往後的日子還能有多少啊?老人的想法可能和我們這一代人不一樣,唉!就隨他們去吧,沒準兒等我老了以後也是這樣。

記得有一天吃過晚飯,爺爺就把電視機關掉了。爺爺把一個樣子像磚頭大小的錄音機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並拿出作業的其中一本對着我說:“千千,把你寫的作業念一遍,我給你錄下來,寄到石家莊你媽媽那兒去。你說好不好?”我高興地叫了起來。這時爺爺用食指放在嘴上一吹,意思是讓我別出聲兒,等把錄音鍵按下去時,他一點頭我就知道該開始錄了。我對着眼前的錄音機一點兒也不害怕緊張,用濃濃的東北鄉音念了它足足一個小時……

 

  一個星期後,錄音帶就寄到了河北省歌舞劇院。媽媽迫不急待、激動地把帶子放進錄音機里,幾秒種後,從小喇叭裡面就傳出了我的聲音:“一九八六年十月二十八號,馬力千兩歲給媽媽錄音匯報。第一篇:小白兔趕集。“小白兔,去趕集,買個蘿蔔當鴨梨。咬一口怪辣的,再也不買帶把兒的”。第二篇:小山羊吃草。“有隻山羊去吃草,這山望着那山好。跑到南山望北山,還是覺得南山好。南山北山跑不停,餓的肚子咕咕叫”。第三篇:孔融讓梨。從前,有個小孩叫孔融,他四歲的時候,有一天和哥哥一塊兒吃梨,孔融拿了一個小梨,爸爸看見了問:你為什麼不拿大的呢?孔融說:“我是弟弟,應該吃小的。”

 

憫禾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春曉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登鸛鵲樓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靜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遊子吟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半年左右沒有聽到孩子的聲音了。那時電話還不像現在這樣普及,更別說是電腦手機了,溝通往來都是靠書信。後來媽媽告訴我說:開始聽的時候特別高興和激動,因為知道我已經能認識300多個漢字了。可當她聽到我念到“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唯獨少一人”時眼淚就流出來了,因為媽媽知道那時她正準備辦着一件大事,如果這件事辦成了,那才叫骨肉分離呢!

      記得最後一次和媽媽在一起的那天晚上,是媽媽先讓我躺下,然後她坐在我身邊,一邊看着我,一邊給我講《西遊記》孫悟空、豬八戒和唐僧去西天取經的故事聽。媽媽還說她也要去西天取經。我對媽媽說:“我也要去!”媽媽說:“我先去,你後去”。我聽着聽着,兩隻眼睛就一會兒睜開一會兒又閉上地,不知不覺也就睡着了……

      等我醒來後,媽媽已不在我身旁,當時我還蒙在鼓裡,不知媽媽去的那個新地方到底有多遠,我還以為就在石家莊旁邊兒呢!可誰又能想到這一別竟然是四年之久!我要是懂事早一點兒,那天知道媽媽要去“西天”取經,我乾脆就不睡覺了,並使勁睜着眼不閉上,守在媽媽身旁看着她。可是說什麼也晚了,就是再哭都來不及,因為最後我終於明白過來媽媽到哪裡去了。

      有一天爺爺開始教我看地圖,他用手指着中國外邊的大海說:“這是太平洋,這是印度洋”。我看到太平洋那邊有一個國家離我們中國那麼遠,而且那個國家的版圖和中國的大小也差不多。在那塊版圖上,有兩個字我一下就認出來了,並用手指着那個地方對爺爺說:“原來媽媽離我們這麼遠呀!難怪媽媽是坐飛機去的,乘火車根本就過不去呢!”這時爺爺咬着嘴唇把我抱了起來,我感覺到爺爺攥着我拿地圖的右手越攥越緊……

      中午,爺爺奶奶吃過飯都要打盹兒迷糊一會兒,我趁他們睡覺的時候,起身站在床上,一遍又一遍,悄悄地看着牆上地圖裡的那兩個字,兩隻眼睛無奈地回頭望着窗外的遠方……

 

 

4.媽媽是在大洋彼岸

 

      媽媽是在大洋彼岸的美國紐約州賓漢姆頓(Binghamton)大學攻讀音樂理論的碩士研究生學位,後來我才弄明白,原來那兒就是她去“西天”取經的地方。我知道媽媽是多麼地不容易,媽媽一九八七年來美時,告別了國內所有親人,隻身一人來到這塊陌生的土地上奮鬥、學習和拼搏。那時候姥爺半身不遂躺在病床上已經六年了,稀里糊塗地像個小孩子,大部分時間都是姥姥一個人伺候照顧着。姥爺有時需要翻身,姥姥沒那麼大的力氣,就用腳頂住牆雙手用力推姥爺,直到把姥爺翻過身去為止。有時姥爺要坐起來吃飯,姥姥就遞給他一條一頭系在床頭上,一頭纏在姥爺右手上的行李帶,等姥爺吃上勁兒,然後姥姥自己趴在姥爺背後,用自己的身體把姥爺一點兒一點兒地拱坐起來,再將姥爺手中的行李帶套在姥爺的腰上,身後墊幾個枕頭,這樣人就坐穩當了,再向後靠也就不會倒了。七十多歲的老人啊!長年累月無怨無悔地這樣伺候着,用我們現代人的話講那叫“愛情的力量”。

      我還記得年幼的時候,媽媽第一次帶我回去看姥爺,當時姥爺雖坐在病榻上,但仍然保持著“坐如鐘”的軍人風貌,高興時姥爺還用顫抖的手摸摸我的小腦瓜兒。

      姥爺是蔣介石當校長時黃埔軍校的畢業生,文革前還保留着由蔣介石親手簽署的委任狀。有一段小插曲在此順便一提,當年我爸媽談戀愛時,人們對成份不好的家庭還有些顧忌。我媽首先告訴父親說:姥爺是解放前國民黨的大官兒,讓他慎重考慮。哪知我爸一聽便高興地說:“我爸我媽都是國民黨,咱誰也別嫌棄誰,正好門當戶對(奶奶解放前在東北國民黨獨立第九師師部當打字員,文革時被掛牌“牛鬼蛇神”,爺爺在察哈爾省銀行供職時加入國民黨。)!”後來媽媽隨父親回兩家探親,一聊起家常才知道,原來姥爺解放前舊時部下的一位團長,就是和爺爺在銀行一起共事多年,也是一塊兒“挨整”走過來的患難朋友。不久,姥爺收到那位團長知根知底的匯報信,對這門親事更是支持有加。因此兩家的關係也開始迅速升溫……現在看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要我爺爺是個共產黨倒好了,那不就形成了國共兩黨早期合作的統一戰線了嗎?

      姥姥伺候了躺在病榻上的姥爺整整八年!媽媽赴美留學後不到一年的功夫,姥爺就在醫院裡去世了。去世的前兩天,爸爸接到“加急”電報,從石家莊連夜趕到呼和浩特,一下火車就馬不停蹄直奔醫院,守護着彌留之際的姥爺,直到最後為他穿壽衣、化妝、送終,也算是代表媽媽盡了一份孝心。當時媽媽在美國讀書,所以家裡沒有告訴她。不幸的是,五年後姥姥也去世了!她的突然過世對媽媽打擊很大,因為在那之前姥姥身體一直還算可以,也沒什麼大病,只是眼睛越來越不好,看不清東西,到後來只能看見個人影兒,聽媽媽說那是想她想的。古有“望穿秋水”和“望穿雙眼”之說,我終於搞清楚了,人真的能把眼睛給哭瞎了,用現代醫學術語解釋就是白內障。

      我知道姥姥有五個兒女,其中,她最喜歡的就是媽媽這個寵愛有加可又不在身邊的老來子。媽媽告訴我說:小時候她有幾個姥姥常叫的小名兒:什麼“毛耗子”,“老疙瘩”……姥姥是內蒙河套一帶人,那邊的人對自己的孩子親得不行時,就毛毛狗狗地都叫出來了。

      今天,媽媽的父母都沒有了。她最最遺憾的就是在父母生前沒有多陪陪他們,沒有盡到兒女所應該盡到的責任、義務和孝心,甚至養老送終。媽媽給我和爸爸曾留下話說:“等我將來百年了,不要把我留在美國,把我的骨灰帶回中國去埋在父母的墓碑旁邊,我要給他們永遠守靈”(媽媽說這話時,我已經來美國了)。打那以後,媽媽就在她臥室里的梳妝檯上擺了姥姥的一張照片,旁邊放着一個媽媽抱着女兒親吻的小瓷雕像,還供着點心水果和塑料花。每天晚上臨睡之前,媽媽都要走過去站在姥姥的相片前,閉着嘴從鼻子裡哼哼出一段小曲兒,然後再說上幾句。有一次我問媽媽:“您唱的和嘴裡嘀咕的都是些什麼呀?”媽媽說:“那是媽媽自己對姥姥說的悄悄話和心裡話,誰都不能告訴。”長大了我理解媽媽的感受,因為我從媽媽身上也曾經體會到,那是用語言不能表達形容的,那是母子心連心的一種溝通,那是永遠的思念,是刻骨銘心的……

      後來我才知道姥姥去世的原因:1993年夏天,媽媽說可能要計劃回去看看姥姥,當時姥姥的眼睛幾乎都要失明看不見了。姥姥為了能見到我的媽媽,不惜在她80歲高危的年齡,急着要求二姨領她上醫院做白內障手術。遺憾呀!手術沒有成功,不久就出現了併發症。在醫院的住院處,姥姥隔着門縫聽到了大夫告訴病人家屬的真實情況。當二姨走進病房時,看到姥姥流了淚,姥姥什麼都明白了:她最後想再次能見到小女兒的希望徹底破滅了,甚至想再親手摸一下小女兒的機會都沒有!她帶着無限的遺憾離媽媽而遠去。臨終的時候眼睛雖然看不見,是被一層層的白紗布纏繞着,可是打開紗布後,親人們卻發現姥姥的眼睛還是微微睜開着的,她是到死都不瞑目啊!那一陣子,難怪每天晚上媽媽都站在姥姥的遺像前深情地望着她,看上去又好像乞求着什麼,也許是在對她唱着那首心中的歌: “媽媽呀!媽媽,看看我吧!媽媽,媽媽,看看我吧! …… ”

 

5.家庭和幼兒園是我早期教育的搖籃

 

      小時候,爸爸媽媽、爺爺奶奶都帶我去過動物園看老虎、大象什麼的。一天,爺爺領着我上街,我看見一隊一隊的小朋友,手拉着手在阿姨的帶領下,唱着兒歌也去了動物園。我就問爺爺:“動物園和幼兒園都是小孩子去的地方,您把我也送到幼兒園去吧。我要和小朋友們一塊兒學習,一塊兒玩兒。”爺爺說:“上幼兒園中午在那裡吃飯睡午覺,你不想爺爺嗎?”我說:“只要晚上能讓我回來和爺爺奶奶一起睡覺就行。”爺爺說:“那好,咱們明天就試試去” 。

      張家口的幼兒園倒是不少,但是離爺爺家近的條件和師資水平都一般。爺爺說:像我這樣肚裡多少有點兒墨水的孩子,一般的小廟還盛不下我。只有一個夠水準的,人家那裡條件好,老師阿姨都是幼兒教育師範畢業的,師資水平高,教學器材先進,並且注重學前教育的開發,是當時的“貴族”幼兒園。說不定人家還不要我呢!還有就是距離爺爺家有點兒遠,坐公共汽車也要好幾站地。再說也不在我們居住的劃分區內,這該怎麼辦呢?帶着碰碰運氣的心理,爺爺拿了幾本全國統一的四年級數學、語文課本,領着我來到張家口第三幼兒園的大門口。只見已經有一些小朋友的家長扶着自行車在門口等候,爺爺一看表,時間是下午四點鐘整,爺爺說去早了,幼兒園的老師都在教室里給小朋友們上課,沒有時間出來,等快放學的時候老師阿姨就都出來了。果然,不一回兒的功夫,就從裡邊走出很多由老師阿姨帶領着的小朋友。我拉着爺爺的手說:“爺爺快看,放學了!放學了!”爺爺領着我上前,看着一位老師把小朋友交給他們的父母后,就趕緊走過去和人家打招呼,還沒等爺爺開口,我就搶上前去大聲說:“阿姨好!我想上你們的幼兒園!”

      這句話是臨來前爺爺教我說的。可是,當我看到那麼多小朋友高高興興地出來時,一下子就忘了爺爺讓我說我才要說的話。這倒好,爺爺也沒想到我會這麼不認生,而且膽子還挺大,有點兒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架勢。爺爺笑着對老師說:“這小孩兒是我的孫子,今年四歲半啦。他爸爸媽媽不在身邊,都去了美國,現在跟着我們呢。這孩子想上你們的幼兒園,不知要通過什麼手續才能上?所以想先來打聽一下。”

老師說:“你們住在附近嗎?”

爺爺回答說:“我們住在南口的銀行大院兒。”

“啊呀,這恐怕夠嗆,不是一個區的。”老師不加思索地說。

爺爺又問:“這裡的孩子都住在附近嗎?”

“這倒也不絕對是,我們這裡的孩子也有的是劃分區外的。”

老師說了一句鬆口的話。爺爺心裡明白:當時全國正值改革開放,很多學校和企業都掛上了鈎,搞經費、拉贊助,幫助過學校的企業和事業單位的子女,當然就要優先考慮了,因為人家的父母做出了貢獻。

      看來是沒有多大希望了,這兩個條件我們都不具備。一是我們住得那麼遠,二是爺爺當時已經離休不再去銀行上班,只是口袋裡有兩個小錢的“個體戶”。那個時候,張家口城市小、人口多,和人打交道簡直就是家常便飯。我雖年齡小,但每天跟着爺爺東奔西跑、耳濡目染見的世面也不少,腦子裡多少還知道點兒人情世故。我看出了爺爺臉上的為難後,就從書包里拿出了我的看家本領。爺爺一看見書,嘿!有了,拿出來的正是時候。爺爺馬上對老師說:“你看,這是小學一年級到四年級的算術和語文課本,沒事時我就教教他,都是自學的。老師您隨便拿一冊出來考考他,看看憑這個能不能上你們的幼兒園?”老師有點兒好奇,便順手從幾本書中挑出一本來前後翻了一翻,最後停在第五頁上。老師把書給我,讓我念給她聽。我知道這本書是六年制小學課本第六冊,是我最近才學完的,存在腦子裡還熱乎着呢!我雙手捧着書站在那裡,先是抬頭看了爺爺一眼,然後就大聲地念了起來:

     

      課文三,一定要爭氣

      童第周是我國著名的生物學家,他出生在浙江鄞縣一個偏僻的山村里。因為家裡窮,他一面幫家裡做農活,一面跟父親念點兒書。童第周十七歲才進中學。他文化基礎差,學習很吃力。第一學期期末考試,平均成績才45分。校長要他退學或降級,經他再三請求,才同意跟班讓他試讀一個學期。第二學期,童第周更加發憤學習。每天天沒亮,他就悄悄起床在校園的路燈下面讀外語,夜裡同學們都睡了,他又到路燈下面去看書。值班老師發現了,關上路燈,叫他進屋睡覺。他趁老師不注意,又溜到廁所外邊的路燈下面去學習。經過半年的努力,他的功課終於趕上來了。各科成績都不錯。數學還考了100分。童第周看着成績單,心想:“一定要爭氣。我並不比別人笨。別人能辦到的事,我經過努力,一定也能辦到”。童第周二十八歲的時候,得到父親的資助,到比利時去留學。跟一位在毆州很有名的生物學教授學習。一起學習的還有別的國家的學生。舊中國貧窮落後,在世界上沒有地位。外國學生瞧不起中國同學。童第周暗暗下了決心,一定要為中國人爭氣。

      念到這兒時老師突然把我手中的書拿走了,並笑着對爺爺說:“您老先等一會兒,我去去就來。”老師對我二話沒說一轉身就跑了。我站在那裡愣了神兒,心想這是怎麼了?我還有一段沒念完呢呀!可爺爺的臉上卻露出了微笑,他對我說:“千千,看來我們是有門兒了。”

      我和爺爺站在那裡等着,我閒得沒事幹,就從口袋裡拿出粉筆,蹲在水泥地上開始練習寫字。大約過了十分鐘後,就看見那個老師和另外幾位老師朝我們走過來。老師向爺爺介紹說:“這是我們的王校長;還有,這是我們辦公室的負責人。”幾個老師圍住了我,其中一個老師拿着我那本語文書,一下子就翻到了最後一課並讓我讀給他們聽。我看着爺爺激動的表情,就仿佛被學校馬上要錄取似的。爺爺還沒等我開始念就衝着我說:

“馬力千,大聲點兒!”於是乎,我當着校長和幾位老師的面就念起“神筆馬良”來了。

       “從前,有個孩子叫馬娘”我一開口老師就說我念錯字了。緊接着她便更正說:“是馬良而不是馬娘”。我爺爺這時趕緊接過話來說:“這孩子說話晚,有點兒大舌頭。”老師們這才會意地點頭笑了。我接着給她們念:“從前有個孩子叫馬良,他很喜歡畫畫,可是家裡窮,連一隻筆也沒有。一天,他放牛回來路過學館,看見裡面有個畫師,拿着筆在給大官畫畫……”這一次我從頭一直念到了尾,念到“大船翻了,大官他們沉到海底去了。”直到馬良又回到村里,給窮人畫畫為止。老師們竟然沒有打斷讓我停下來!可能是他們被我念的故事給吸引迷住了。接下來,老師問我讀過兒歌沒有?我回答說:“我還會背唐詩呢!”老師說:“書帶來了沒有?”我說:“沒帶,都在我腦瓜子裡面呢!你們看地上那不是有我寫的一首詩嘛。”這時,一個老師對另一位老師說:“啊呀!我還以為是你考這孩子時寫的呢!”

      我低着頭,給老師們帶着表情念起了我用粉筆寫在地上的那首詩:“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等念到”舉頭望明月”,我就抬起了頭往天上看,念到“低頭思故鄉”時,我的頭就又低下來了,等我背完了李白的“靜夜思”後,我看見爺爺用興奮的目光看着我,並對我說:“馬力千,再給老師們背上幾首,大聲點兒。”當時我爺爺的話,就像戲曲中的家鼓點兒,把我的精神頭兒一下就給打起來了。小時候,我的特點就是人越多我越來勁,反正我也不懂得什麼是害怕,是個“小人來瘋”。我大着膽子又給老師們背了一副對聯:“佛腳清泉,飄飄飄飄,飄下兩條玉帶;源頭活水,冒冒冒冒,冒出一串珍珠”。當我用左右手的食指前後上下一點一點地指着地,背到“冒冒冒冒,冒出一串珍珠”時,你猜老師她們怎麼了?哈哈!她們順着我手指點的地方看去,那情景還真像是從地上冒出一串珍珠來呢!

      我被幼兒園錄取了,是校長最後親自審定拍的板兒。一位名人曾經說過這樣一段話:“人剛生下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但因為環境,特別是幼小時期所處的環境不同。有的人可能成為天才或英才,有的人則成了凡夫俗子甚至蠢才。就算是普通的孩子,只要教育得法,也會成為不平凡的人。假如所有孩子都受到一樣的教育,那麼他們的命運決定於秉性的多少”。教育家們認識到,“每個兒童都是有潛能的。但不同的教育條件下,兒童的潛能發揮程度是不一樣的。比如說:一棵樹,如果按照它理想的狀態生長到30米高,那麼我們可以說這棵樹具有長到30米高的可能性。同樣的道理,一個兒童,如果按照理想狀態成長,能夠長成一個100度能力的人,那麼我們就可以說這個兒童具備100度的潛在能力。這種潛在的能力就是天才。因此,天才並不是我們常人所認為的那種只有少數人才具有的秉賦,而是潛藏於每個人的內心。教育的目標就是要使兒童的潛在能力達到最高,並得以充分發揮。只要充分發揮出這種潛在的能力,他們就能做出不平凡的事情來,他們的一生將是最為充分的、輝煌的一生。”
     星期一
的早晨,爺爺奶奶早早就把我叫起來了。因為是第一天開始上幼兒園,爺爺奶奶把準備好的新衣裳也給我穿上了。奶奶抱起我照了照鏡子,我看見鏡子裡邊的我讓奶奶打扮得還挺美的,爺爺說像個大姑娘!吃過早點後,爺爺奶奶就領着我上了家門口的公共汽車。大約走了五站地,就到了上星期來過的那個幼兒園。

    按我當時四歲半的年齡,我被安排進了幼兒小班。小班是幼兒園裡年級最低的,而我還是個“插班生”!一開始老師講的課都很簡單,大部份是兒歌或故事什麼的。我倒不在乎這些,只要能和小朋友們在一起玩兒,這就足夠了。反正晚上回家後還要接着學習,我心裡知道爺爺奶奶是不會放過我的。

      來到幼兒園這個新的環境,我很快就適應了根本不認生。等打鈴課間休息時,我和小朋友們在操場上玩兒着各種遊戲,活蹦亂跳地,那種感覺真像是如魚得水,那個喜悅簡直更是別提了。我這幾年大部分時間是在爺爺奶奶身邊,要麼就是自己在家裡或者院子裡玩兒。既使這樣,爺爺奶奶還是總跟在後邊,好像生怕我飛了似的!也可能是從安全的角度出發,但是我總覺得玩起來放不開。現在可好,在幼兒園我感到自由自在多了,玩兒遊戲的時候我和小朋友們一起喊着叫着、跑着跳着、有時還提高嗓門吱兒哇亂叫着,玩兒累了停下來喘口氣兒,咽口唾沫,抹一把頭上的汗,有時還能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

      鈴又響起來了,班主任李老師像往日那樣教我們背着拍手謠的兒歌。李老師說:“今天同學們都學得差不多了,接下來我說第一行,你們說第二行。咱們別停,一直數到十好不好?”我們大家說:“好!”就這樣李老師從第一行開始了:“你拍一,我拍一,”我們接着說:“天天早起練身體。”“你拍二,我拍二”,“隨身帶着小手絹。”(李老師)“你拍三,我拍三”(小朋友)“洗澡以後把衣換。你拍四,我拍四,消滅蒼蠅和蚊子。你拍五,我拍五,有痰不能隨地吐。你拍六,我拍六,瓜皮果殼別亂丟。你拍七,我拍七,吃飯細嚼別着急。你拍八,我拍八,勤剪指甲常刷牙。你拍九,我拍九,吃飯以前要洗手。你拍十,我拍十,講衛生是好孩子” 。

      幼兒園是我接受正規教育的第一步,也是正規教育的奠基石。它為孩子提供了玩耍的夥伴和社會化的人生經歷,它能激發孩子的獨立精神,開啟孩子脫離父母和家庭的自立進程,幼兒園是我童年時代的樂園。

 

 

6.三篇我自己編寫的故事

 

      從幼兒園放學回到家裡,還是老一套,吃過晚飯看上一個鐘頭的電視,然後奶奶去刷碗收拾廚房,爺爺就把我那堆“家檔子”拿出來又擺在桌子上了。天長日久地,我早已經習慣。每天學習語文、算術、背唐詩,仿佛成了生活中不可少的一部份,缺了這一項還真不行呢!爺爺說:“千千再給爺爺背背去幼兒園考試那天你給老師們背的那副對聯,爺爺還想聽聽”。我對爺爺說:“我不想再背這副對聯了。”爺爺問我為什麼?我回答說:“老背都快成結巴嗑子了,你聽這:源頭活水還行,這個冒冒冒冒,冒個沒完沒了,最後才冒出一串珍珠來。編這副對聯的人一定是個結巴嗑子!”我的一句話倒提醒了爺爺,爺爺說我說得有道理,從今往後就不背這副對聯了。

      又過了一陣子,幼兒園開始放署假了。爺爺奶奶帶我去呼和浩特看望姥姥。去的時候,爺爺買了一大堆的禮物準備帶給姥姥。因為東西太多,所以我那套家檔子爺爺就沒給我帶着。

      在姥姥家,白天爺爺、奶奶、姥姥聊天,我還真有點無聊沒事幹,感覺挺寂寞的。幸虧臨來之前,我源源姐姐送給我一本封面畫着兩隻小狗熊,名字叫“一天一個好故事”的書,這本書共講述知識和美育故事一百三十七個。平常我上幼兒園沒有時間看,這次來看姥姥,我就把它順便帶來了。翻開書,從第一個故事“大樹的年齡”開始一直往下讀,那不同故事的吸引力簡直讓我放不下書來!我一口氣看了好幾個,有“奇怪的喊泉”,

“小水滴旅行記”,還有“聰明勇敢的野豬媽媽”。看着看着,我就從心裡蒙生了一個我也要編故事的想法。

      吃過午飯,姥姥爺爺奶奶他們都各自睡午覺去了。一開始,我也假裝閉着眼躺在爺爺奶奶中間沒敢動,奶奶睡得快,一閉眼兒就過去了,爺爺不行還得等一會兒。趁這個機會,我開始琢磨着要編寫的故事。不久,我也聽到了從爺爺鼻子裡發出的信息 (小呼嚕) 。沒事了!我輕輕地坐起來,爬下床從書包里拿出筆和作業本,坐在桌子前先想了一會兒,然後就開始下筆悄悄寫下了我五歲時的第一篇故事“美麗的草原”。寫完後,我就把這兩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夾在“一天一個故事”裡面,等下午爺爺奶奶睡醒午覺後,我就主動要求給爺爺奶奶和姥姥講故事聽。

      爺爺奶奶和姥姥不聊天兒了,他們坐在我面前準備聽我講故事。我翻到書的中間117頁,就開始念起了“小烏賊歷險記”。等我念到118頁翻過篇來時,我編的故事正好也在這一頁上,爺爺奶奶和姥姥他們不知道我在從中搗鬼,反正書拿在我的手裡,他們只豎着耳朵聽,加上個個又都是老花眼根本看不清。等我念完了“小烏賊歷險記”後,緊接着我就念起了我寫的這篇故事來:“從前,有一隻小白兔,它很喜歡在草原的地方跑來跑去,像一輛小汽車。因為它覺得草原是很大的,而且又可以看到周圍很遠很遠的大山。今天,它到草原里去玩兒,看到一輛真正的小汽車,它說:“你怎麼也會在這裡跑來跑去呢?”小汽車說:“因為我也很喜歡在草原里玩兒。”小白兔說:“為什麼呢?”小汽車說:“因為草原里的風景很美麗,而且又有很多藍天,也有很多白雲,多美麗呀!”後來,小白兔和小汽車成了好朋友,它們每天都在草原上跑來跑去。”

      念完後我就問爺爺這個故事怎麼樣?比前面的那一個差多少?爺爺回答說:“差不多,就是短了點兒,接下來呢?”爺爺問。我接過話喳兒說:“還沒有編好呢!”這時我早已興奮得憋不住了,我大叫着對他們說:“這個故事是我編的,不信你們看看這個!”我一邊說,一邊把夾在書中的那兩張紙拿給爺爺他們看,爺爺戴上老花鏡從頭到尾仔細地又看了一遍,然後高興地把我抱了起來。爺爺拍了我一下腦瓜子說:“你這個壞小子,偷梁換柱三十六計使得不錯,竟然把你爺爺給唬住了,我還以為真是書裡的呢!”奶奶說:“趕明兒個給你爸爸媽媽寄到美國去。”

      自打從姥姥家回來後不久,我又編寫了一個故事。十幾年後的今天,當我從父母保存我小時候的一些作業本堆里再找出這篇故事時,我一邊看一邊樂,仿佛這個故事又把我帶回到那童年的時代 ……

      “今天是星期天,十一月十日。我今天要給你們寫兩篇字,請你們看這字,好還是不好。預備……齊。動物國王在動物園裡,你看一看這個動物國王是誰呢?是一隻……大老虎!那隻大老虎長得很兇,一有人來跟它玩兒,它就會叫。以後,人們就管它叫“虎人玩兒叫”的名字。今天我也要去那個動物園,爸爸和媽媽和我到了那個動物園,門口的人都說,有一個壞虎大王,我還不相信,我還要真的去看一看有沒有,結果那隻老虎果然來和我唱歌跳舞。外面的人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會兒,那隻老虎狠狠地向我咬來,正好我的手裡有一個槍,我把它打死以後,就把它拿回家裡吃掉了。在這個故事裡,我想告訴你們,老虎要來吃你,你就想辦法把它吃掉,你就勝利了。而且你和你爸爸媽媽和你的朋友們沒有死,卻把壞人打死了。”

      在幼兒園裡,我給班裡的小朋友們講了這兩個故事。是我們班主任老師讓我站在她的講台上講的。我一個人背着手,站在那兒還真像個說書的。小朋友們都說我講得好,這下我就更來勁兒了。我告訴爺爺,說我給班裡的小朋友講了我編的故事,目的是想要求爺爺晚上別讓我做太多的作業,留出點兒時間給我,我好給小朋友編寫我的故事。爺爺說:“好呀!你寫多了,將來爺爺給你裝成小冊子。”

      在幼兒園一年多的時間裡,我曾編寫過許許多多的小故事。這些故事的靈感都是來源於爺爺給我買的很多少年讀物和源源姐姐送給我的那本《一天一個好故事》。直到現在,我還仍然保存着那本書。寫這本書時,我從箱子裡又把它也找了出來,從頭翻到尾一共320頁。這本書不知讓我反覆看了多少遍,書角兒有的都捲起來發黑了!我親切地把它貼在臉上,仍然能聞到小時候那種熟悉的氣息。我媽媽說:“那不是書香味,是乳嗅未乾的小孩子味兒”。

      第三個故事是我快要離開中國之前寫的,也是我在爺爺身旁四年多來,爺爺付出心血教育的結晶。我把這篇故事的前兩段工整地從草稿上抄寫下來,還設計了個封面,用大黑粗筆寫上“世界大王一”,“進海入宮二”,“出海入宮三”,以考場上學生向老師遞交考卷的方式交給了我的爺爺。這個故事我沒有拿到幼兒園講給小朋友們聽,我只是給爺爺和奶奶講了這個故事。

 

世界大王(一)

 

      從前,在一個島上,住着很多的螞蟻。其中有七八個都長到了一百六十八歲以上。有一天,一隻螞蟻來報:大王,來客人啦。大王說,你,你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二位客人說:我們從大唐寺來,到西天去。大王呀,我們是來看你的呀!從這天起,他們就走了。原來,大王叫個世界大王。第二天,來了一個小男孩,他想用腳把全宮的螞蟻都踩死,想到這兒,他就不再想了。為什麼呢?請看第二頁,進海入宮。    馬力千著

 

進海入宮(二)

 

      小男孩用腳把一宮的螞蟻踩死了。剩下的幾個宮的螞蟻把踩死的螞蟻埋了起來。有一天,一隻螞蟻想出島進海讓龍王的兒子把島上的幾個宮的螞蟻,照顧得安安全全。他趕快報大王自己要出島,大王說:“到哪裡去?”那隻螞蟻說:“進海!”大王一聽說好吧,不過有一個條件,得早點回來。過了一會兒,那隻螞蟻就走了。到了海裡面,他跟龍王說自己想的條件,龍王同意了,龍王趕快把他的兒子叫來,跟他說螞蟻的條件。後來,那隻螞蟻又回宮裡了嗎?請看下頁,出海進宮三。   馬力千著 

      很遺憾,“出海進宮三”,還沒有來得及寫,爺爺就接到從大洋彼岸打來的國際長途。當我看到爺爺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時,我仿佛也意識到有個好事就要來臨了。

 

 

7.簽證遇到困難

 

      放下電話一個星期後,時間大約在1990年5月份,爺爺收到一份從美國寄來的表格,內容是關於申請辦理爺爺和我兩個人去美國探望我父母的材料。申請手續先從張家口辦理,等張家口這一關過了,爺爺奶奶帶上我又去了石家莊(因為我的戶口在石家莊),到省公安廳外事辦公室一同辦理出國護照。當時河北省歌舞劇院還保留着我父親的公職,父親去美國辦理的是停薪留職,所以房子還在。我們就住在省歌舞劇院,等着外事辦公室簽發護照。

      一個多月以後護照下來了。我們又回到張家口,下一步就該辦理簽證了。爺爺奶奶都是上了歲數的人,那時爺爺已是70出頭了,經不起這麼來回地折騰。大爺不放心,請了假從張家口陪着爺爺奶奶還有我來到北京城。住了一夜的旅館,第二天一大早,大爺就趕着先去簽證處排隊領取號碼。我相信來過或沒辦成來美國的人,都有過北京建國門外秀水東街2號美國領事館辦理簽證的經歷。尤其對像我們這樣遠道而來的外地人來講,如果辦成了,這麼個跑腿花錢像流水似的也認了;可如果辦不成,不真成了冤大頭和前功盡棄了嗎?

      我還清楚地記得辦理簽證那天:天氣是陰陰的,早晨還下過雨。在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後,就叫到了我們的號碼。爺爺手中拿着上面寫有15號的小紙片,右手拿着個大夾子,左手領着我走到了簽證處的一號窗前。打過招呼後,爺爺就把所有辦理簽證的材料,遞給了裡面嘴上留着小鬍子的簽證官。提起這個小鬍子,外面的人都議論說此人不好對付。從他手下一天也放不過幾個去,誰碰上他誰倒霉。說來也巧,那天就讓我們給撞上了。  小鬍子把遞上來的材料大致看了一看,就問爺爺:媽媽還有幾年畢業?爸爸在那邊是幹什麼的?爺爺都如實地作了回答。這時,小鬍子從椅子上欠起身來對着窗口下的我問:“你叫力千馬?”我點頭稱是。“你去美國以後還回來不回來了?”我天真地回答說:“也許回來,也許不回來了。”小鬍子知道孩子是不會說謊的,做為一個職業簽證官,他有着自己特殊的“審問”方式。這時爺爺用手碰了我一下,我不明白地側過頭去望着爺爺。可能就是因為這麼一個小小的動作,爺爺的材料上就讓這個小鬍子蓋了個“移民傾向”的戳子。果然是名不虛傳!看到材料上蓋的這個章兒,爺爺真是一肚子委屈。到了這個份兒上,再說什麼也都沒有用了。

      爺爺領着我,耷拉着腦袋無奈地走出了簽證處。門口的奶奶和大爺望着我們倆出來,大爺先開口問了一句:“看樣子是沒辦成?”爺爺嘖了一下嘴,然後又搖了搖頭沒說話。這時,從旁邊兒也走過來幾個辦簽證的,打聽問爺爺是不是1號窗口的那個小鬍子,爺爺說:“就是他”。奶奶說:“我就知道今天夠嗆,當你們今天拿到這個號碼的時候,我就有預感,你看十五這個號碼,十五十五的,那不正是“失誤”的同音嗎?你們愛信不信,反正我就是信這個。咱誰也別怨,趕緊走,還能趕上下午的火車,咱等上它三個月再來碰運氣!”

      自從被拒簽後,爺爺先後帶着我又去過兩次,但領事館總是以各種理由來拖延時間。我的材料倒沒有被小鬍子蓋上移民傾向,仍然是清白的。可這樣長時間地拖延下去,有些材料就會過期,還得要重新辦理。爺爺這邊真是干着急也想不出好的辦法來,這要是咱們中國人,找個熟人說說情通融通融,說不準兒就辦成了。可是在人家老美那裡,根本就找不到後門!打那兒以後,一提起秀水東街2號的領事館簽證處,我和爺爺心裡就發怵,尤其是那個小鬍子,好像他就是我們的剋星。

      1999年,因科索沃事件,美國總統克林頓派飛機轟炸前南斯拉夫首府貝爾格萊德。有幾顆炸彈落進了中國駐南斯拉夫的領事館,並造成人員上的傷亡。消息傳來,激起了全中國人民的極大憤慨。在北京,成千上萬的人將美國駐華領事館圍了個水泄不通,有幾個憤怒的群眾甚至還要往裡面闖。當我看到這個鏡頭時(那時我已來美),我對着電視屏幕大喊:“衝啊!把小鬍子順便也拉出來,滅滅他的威風  !”

 

 

8.我見到了日夜思念的媽媽

 

看來,我是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了海:進不了宮了。可爺爺說這只是個早晚的事兒。那時我已在幼兒園上了中班,下午放學回來,爺爺就教我學習英語26個字母的發音。爺爺的英語水平是自學初級,能說一些單詞和簡單的日常用語,不像他的日語那樣精通 (解放前爺爺曾在日本洋行里供過職)。有一天,爺爺給我講了一個“open the door”(開門)的故事。爺爺說:“從前有一個東北人,從國外留學回來,西裝革履坐着洋車來到家門口。他一邊敲門,一邊用英語說:“Open the door,Open the door!”他年邁母親的聽力不太好,還以為是兒子留學回來,洋飯兒吃膩了,想讓母親給熬上一盆地豆(馬苓薯),所以她馬上起火熬了一盆地豆端了出來。兒子一看就納悶兒地問:“熬這一大盆土豆幹什麼?”母親看着兒子說:“你不是說讓我熬盆地豆嗎?” (Open the door!)

爺爺講的這個幽默故事即生動又形像,我一下子就記住了。有時爺爺從幼兒園接我回來,我就一邊兒按門鈴,一邊對屋裡的奶奶喊:“open the door, open the door!”

      1990年12月20號是我永生難忘的日子。媽媽今天要回來了!從昨天上午接到爸爸打來的越洋電話告訴家裡這個好消息時起,我就激動和興奮得不得了。媽媽這個稱呼對我來說永遠不陌生。從我會叫第一聲媽媽的那一刻開始,到兩歲時母子分離,我就沒有當着她的面兒再叫過媽媽。從無數次地聽到或看到別人喊媽媽時,我幼小的心靈就為自己沒有能親自叫媽媽的機會而感到不自然、委屈和無奈。我無數次地管奶奶叫“媽媽”,又無數次地聽到奶奶的答應。就在這四年當中,我就是把奶奶當成了媽媽,把媽媽又當成了奶奶叫過來的。我知道我並不是個孤兒,身邊有着爺爺奶奶萬般地疼愛呵護,我沒有絲毫半點兒的不滿意。可是,這種感覺和媽媽當然是不一樣的。盡管後來媽媽時常對我說:她欠了我多年的母子感情債,可我沒有因此而責怪媽媽,並在感情上和她疏遠,反而對母親的感情有增無減,情義深長。

      我曾試想着見到媽媽時的情景,媽媽到底是個什麼樣子,是和照片上的一樣嗎?媽媽還是四年前在我模糊記憶中的那個真的媽媽吧?在接媽媽的火車站裡,我聽到了遠處的汽笛聲由遠至近,在車輪走過的每一節鐵軌上,傳來了有節奏軋鐙軋鐙的聲音,我的心也開始伴隨着跳動起來了。爺爺把我抱了起來,在和爺爺平行的視線里,我看到了媽媽乘坐的列車正向我們緩緩地駛來……

      火車進站了,在走動的人群當中,我順着爺爺手指的方向看見了媽媽的身影。我開始向媽媽招手,可是我目標太小,媽媽看不見,着了急的爺爺乾脆把我舉過了頭。我騎在爺爺的脖子上,兩手一邊搖,一邊大聲地喊叫着:“媽媽!媽媽!”媽媽聽到了我的呼喚。就在我們母子定神注目的那一瞬間,我不知道為什麼差點兒委屈地哭出來。爺爺把我放在地上,我站在那裡看見媽媽蹲下身子,一條腿跪在地上向我伸出了雙手,我慢慢地走過去,緊緊地摟住了媽媽的脖子。快四年了,沒有這麼零距離地靠近過媽媽,感受媽媽的母愛。媽媽把我摟在懷裡,沉默了有十幾秒鐘,我看不見她的臉,只能感受到媽媽身體裡的暖流。媽媽用鼻子在我耳邊垂下的黑髮里吸聞着,我知道,她在尋找她多年來失去的那股熟悉的乳嗅味,就像有些哺乳動物的母親,通過吸聞就能辨別出哪一個是自己的孩子來一樣。最後媽媽把我抱了起來,我這才看見她臉上未擦乾的淚水......

      夜幕降臨了。今晚我不跟爺爺奶奶睡,我和媽媽終於有了屬於我們兩個人的世界。我們睡在一個被窩兒里,媽媽和我都興奮得睡不着覺!她的手一直摸着我的小腦袋,而我卻用小嘴貼在媽媽的臉上沒完沒了地親吻……多少年來,一直處在分別的痛苦中,從媽媽撫摸我手的力量中,我就能體會到母親對兒的深切思念和疼愛。這是感情的釋放,這種感受於四年前,我們彼此都把感情釋放出來的二月十九日晚,媽媽在日記中所描寫地完全相同,所不一樣的是:那次是分離,而這一次卻是團聚!

      媽媽是個不善於言表:內向含蓄的母親,她是屬於喜歡心心相印,無聲的默契和一切盡在不言中的那種女性。可是那天晚上,她還是忍不住地問我:“千千,我走了快四年了,你真的很想念媽媽嗎?”我回答說:“媽媽,我給您唱一首歌,您就知道了。”媽媽問:“千千給媽媽唱首什麼歌兒呢?”我揪着媽媽的耳朵悄悄地說:“媽媽,您聽着: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沒媽的孩子像根草……”第一段唱完後,媽媽說:“我知道了,快別唱了,心裡太難受!”

      媽媽一直自責她沒有盡到一個做母親的義務,她說我從來到這個世上的那天起,就傷心地哭着。仿佛在我幼小的心靈里,預感到了將來沒有父母陪伴的痛苦。從今天起,媽媽要想方設法把沒有給我的愛補上。讓我像所有小孩子一樣,由母親伴隨着幸福地生活。那一夜,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整宿沒合眼。媽媽告訴我說:她這次專程趕回來,就是要親自帶我去領事館辦簽證的。想起過兩天媽媽又要帶我上北京,如果加上這一次,總共都跑四趟了!我依偎在媽媽的懷抱里,眼睛睜得大大的,摟着媽媽不鬆手,生怕自己再睡着後,醒來媽媽放下我不管又去西天取經去了。此時此刻,我真希望身邊有個孫猴子給我變出一瓶特殊的膠水來,把我和媽媽緊緊地沾在一起,她愛去東天西天的我都不怕,這樣我們就永遠不會再分開了。

      天慢慢地亮了,一輪紅日從東方冉冉升起,我和媽媽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9.樂極生悲,禍從天降

 

      媽媽回來後的第三天就帶着我去了北京,和我們一同趕到的還有爸爸媽媽的好朋友劉胖兒阿姨(就是小時候能認識好多的字那個毛毛的媽媽劉音),她是從湖南省廣播樂團來的。媽媽在美國的時候,幫助她聯繫申請了一所學校,她這次來北京也是到領事館辦理簽證的。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老朋友相見那種喜悅之情自不必多說。當時劉胖兒阿姨對我說:如果簽證辦成了,我們就一同去北京當時最有名的“灰姑娘樂園”去玩兒它個痛快。我記得在領事館排隊的時候,是她先被叫進去的,我和媽媽在外邊等着。沒多大功夫,劉胖兒阿姨就沮喪着個臉走了出來。對我來說,這已經是第四次來這裡了,不用問,我一看她那個樣子,手裡拿着退回來的材料就知道是百分之百沒戲了。等媽媽上前問,還真沒讓我猜錯,又是那個一號窗口的小鬍子!待下一個輪到我和媽媽進去時,托老天爺的福,我們被叫到了二號窗口,走上前去一看,簽證官還是個女的。

      來之前,媽媽是做了準備的。她在原有的材料里又加進了三封信,一封是來自紐約州議員的,另外兩封信一封是媽媽經濟擔保人寫的,一封是媽媽學校音樂系主任的親筆。三封信都是寫給美國領事館的,其內容大概是發揚人道主義精神和保護婦女兒童權宜之類。這三封信可以稱得上是“以公對公” ,並有可能說服領事館的“上方寶劍” 。

      簽證官看完媽媽遞上去的材料後,就用好奇地口吻對媽媽說:“你就是王浩賢?”

媽媽回答說:“對,我就是王浩賢,是馬力千的母親。”

“你專程從美國回來就是要把你的兒子馬力千帶出去?”

媽媽再一次回答說:“對!”

女簽證官說:“為什麼你要這樣?”

媽媽有些激動,緊接着說:“因為他是我唯一的孩子,從兩歲起就跟着爺爺奶奶,一直到現在都快六周歲了。我作為他的母親,實在不能再這樣忍受長久的分離。我的身體和我的學習因此都受到了影響,懇求你看在我們母子的情份上,就給這孩子簽了吧!”

      大概女簽證官被媽媽誠實的一席話所感動並起了惻隱之心。她把我的材料收起來,隨即就給了媽媽一張黃條子,還特意給了我一個甜甜的微笑。我一看這“黃條子”就高興地蹦起來了,黃條子!黃條子!黃條子就是批准了。短短不到幾分鐘的時間,我的命運就這樣地被改變了,可是就在這張黃條子的背後,我們卻為此付出得太多太多,甚至媽媽她的……

      從領事館出來,媽媽是這樣來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媽媽說:“看天,天是那樣地藍。吸上一口空氣,空氣又是那樣新鮮。再看看街上的行人,每一個人都想給他一個微笑。”媽媽還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呢!有道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在領事館的門口,還有多少人費盡千辛萬苦渴望着能領到一張黃條子啊!像劉胖兒阿姨這樣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的例子,在這裡簡直是司空見慣。臨來時的許諾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什麼灰姑娘樂園,我看根本就去不成了,興全讓小鬍子給掃了!最後媽媽在北京和劉胖兒阿姨告別時,她兩眼流着淚,情緒低落地看上去倒真像是個“灰姑娘”。幾年後,劉胖兒阿姨終於來到了美國,目前她在加利福尼亞州 。兒子毛毛中央音樂學院畢業後也來美留學,而後參加國際低音大提琴(DOUBLE BASS)比賽榮獲第一名 。

      簽證辦完後,我和媽媽又馬不停蹄地跑到石家莊省歌舞劇院,辦理爸爸停薪留職的延長手續,媽媽說順便要看看劇院和省圖書館多年不見的同事和朋友們。

      一切事情似乎進行地都很順利,本打算在石家莊逗留四五天,可就在臨走的頭一天下午,媽媽說要領我去劇院門口的友誼商店買點兒東西給爺爺奶奶捎回去,媽媽領着我在橫穿馬路的時候,萬萬沒有想到禍就是這樣從天上降了下來:一輛突如其來的自行車飛快地衝過來,把我和媽媽一起撞倒了……

      我從地上爬起來時不知所措地嚇得大哭,更不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麼事情,正在這時候,我聽到媽媽不顧一切地大聲喊着我的名字:“馬力千,馬力千,趕快活動活動手腳看看傷着哪裡沒有?”我一邊哭,一邊胡亂地抖動着手腳,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兒,只是感覺到臉上火辣辣地疼,還流了一點兒血,那是被撞倒時臉碰到地上磋的。再回過頭來看媽媽:她坐在地上,剛開始時還想站起來,可是她試了兩次都沒有成功!讀者一定會想到,也許是疼痛地動不了了,在這裡我可以告訴你們說:不是。媽媽說:當時她的右腿就好像不是自己的,根本沒有一點兒感覺。十幾分鐘後開始感覺到麻木,然後逐漸才出現疼痛,就像一個普通的人盤起腿坐久了腿就會被壓得麻木。如果你馬上要站起來行走,那麼兩條腿其中的一條,剛開始就像走在棉花地里,過一會兒才開始感到麻木,再繼續下去會讓你哭笑不得了。根本就不能動,越動它越麻!這時,騎飛車的肇事者走過來裝着很抱歉地說:“對不起,傷到哪兒沒有?我因急着去上班,車騎得太快,等抬頭看見你們時,想躲也來不急了。嗨!我這破車閘也不靈。”你們大家猜猜看,我的媽媽這時對他說了些什麼?我媽媽說:“沒事兒,你別着急,也許過一會兒就好了。”說這話時,正好有三個老奶奶圍了過來,其中的一個老奶奶對媽媽說:“你讓他扶你到省附屬醫院去看看吧!反正離這兒也不遠,走兩步就到了。”老奶奶的經驗之談讓媽媽婉言地謝絕了。這時媽媽的腿稍微有了一點兒感覺,她讓我拉着她的手慢慢地咬牙站了起來。借這個機會,肇事者說還要急着去上班,他告訴媽媽說:如果有事可以給他打電話,他在火車站候車室上班,名字叫劉飛,單位的電話號碼是653783。劉飛一邊說,一邊從兜里掏出個小本子撕下一張來,把名字、單位和電話號碼寫下來後交給了媽媽。一個不誠實的肇事者就這樣讓媽媽給放走了。媽媽扶着我的肩,一瘸一拐艱難地走回了歌舞劇院。

      明天我們就要動身回張家口了。傍晚有很多朋友都過來看我們,我記得有蘇曉輝冼保康叔叔兩口子;劉麗、王曉麗,劉曉軍和小趙阿姨(趙曼芬),省圖書館的小顧阿姨還給我們端來了餃子。那會兒,媽媽躺在床上,疼痛已經開始加劇,有朋友也勸媽媽說明天別走了,到醫院拍個片子看看傷到骨頭沒有?當時媽媽並沒有想到會有那麼嚴重,她還是執意堅持要走。可是晚上一整夜,媽媽的右腿疼得簡直讓她難以入眠!當時我還小,不懂得這些,更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如果換在今天,我一定會告訴所有的人:假如類似的事情發生在你們身上或者周圍,你一定要留住肇事者,先到醫院做全身檢查,然後再說別的。

      我和媽媽最後是被劇院的小宋(宋炎志)從石家莊送回張家口的,一路上連走帶背地費了不少力。到家後,爺爺馬上帶着媽媽去骨科醫院看急診,大夫一檢查說問題不大,休息兩天就會好的。可爺爺還是不放心,為保險起見,讓媽媽走進了X光照相室。不久結果出來了,大夫把底片放在燈光下仔細查看,然後告訴了爺爺這個驚人的壞消息:媽媽大腿的股骨頸被撞斷了!

      翻開“現代家庭急救大全”和“家庭醫學全書”,爺爺找到了對股骨頸骨折的描述:“股骨是人體內最長的骨骼,有豐富的血液供應。股骨頸骨折後,股骨頭血液供應不足會造成股骨頭壞死。另一方面不易復位,也不易固定。若處理不當,即可造成殘廢。因此,任何股骨骨折,都應視為重大傷害。”

      全家除了媽媽外,所有的人都亂了陣腳,尤其是爺爺更是慌了神兒。事關重大,一個電話打到媽媽娘家。第二天,姥姥就領着一大家子人從呼和浩特風風火火地趕了過來。娘家的和婆家的人聚在了一起,權衡利弊最後決定:還是按照媽媽的意見去辦,先去北京積水潭醫院確診,然後回美國做手術治療。媽媽事先諮詢過張家口骨科醫院的大夫,醫生說“從骨頭斷時算起,有三個星期的治療期。”意思是說:只要在21天內手術治療處理,就有可能痊癒,但要是超過這個期限恐怕就危險了。這就是媽媽為什麼要打定主意回美國治療的主要原因,因為時間還來得及。主意拿定後,全家人為我們去美國開始做准備。舅舅和大爺他們先行一步去北京聯繫醫院打前站,媽媽則拿出肇事者留下的紙條,按上面的電話號碼打到石家莊,想把以後發生的這些情況告訴那個自稱是叫劉飛的人。可是電話就是打不通。後來經朋友去查對,石家莊火車站候車室根本就沒有劉飛這麼個人!電話號碼就更別提了,也是假的!人啊!有時候不能太善良,不能太過於相信陌生的人,那樣是會被壞人鑽空子的!

      明天就要動身了,身在大洋彼岸的爸爸已經為我們做好了一切準備。媽媽出事後在打給爸爸的電話中還稱自己的傷勢不太嚴重,讓爸爸不必過於擔心。可爺爺接過電話對爸爸說的一些話,卻讓他百思而不得其解。爺爺說:“小明呀(父親的乳名),浩賢回去後,你可千萬千萬要好好地待她:照顧她呀!你能不能給我寫個字據,立個保證,就是和浩賢白頭到老,千萬千萬不要和她離婚啊……”爸爸當時聽到這些莫明其妙的話,還誤以為是爺爺害怕以後我們在海外一家三口舉目無親,如果遇見什麼不順心的事,吵架別再離了婚,那可就苦了他唯一能傳宗接代的寶貝孫子,所以沒把爺爺的話當回事兒去聽。可是當父親見到媽媽後才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父親感受到了爺爺無私的大義大德和做人的標準。半個月後爺爺收到了一封寄自美國的掛號信。待爺爺拆開後,信裡面夾着一張紙條子。爺爺戴上老花鏡才看清了父親親筆寫的字“我要是和浩賢離婚,就不是您的兒子!”看完信後,爺爺把那張紙條子壓在了他母親的遺像下面(求老祖宗在天之靈保佑) 。

      自從離開石家莊後一直到今天,想一想已有15個年頭了。媽媽沒有再踏上那片曾經讓她傷心,並在那裡度過12年藝術生涯的故土。有朋友說:從歌舞劇院的大門走出去多少大大小小的優秀人才,頂尖的要數畢業於美國紐約朱莉亞音樂學院的世界級小提琴家李傳韻和中國青年流行歌手林依倫。按理說,歌舞劇院也可稱得上是人傑地靈的風水寶地,可不幸又恰恰變成了媽媽在它門口遇險的落鳳坡!

      事過多年,我曾在夢裡還夢見過那個撞斷媽媽腿的劉飛,並且跟他有幾句對白:“你的道德良心哪裡去了?”劉飛回答說:“當時我做的一切,都被魔鬼看見了。魔鬼想把我變成一個惡人,所以就死死地纏住了我,我走到哪里,魔鬼就跟到哪里。為了擺脫糾纏,我把自己的良心和靈魂都賣給了魔鬼,從此,我雖得到了安寧,卻變成了一個沒有良心和失去靈魂的軀殼。”我憤怒地指着他說:“你行屍走肉一樣地活着,還不如去下地

獄!”

 

 

10.告別親人

 

      爺爺家住在位於南口的銀行大院兒,走上幾百米就到了市裡的火車站。“南口”就是南面有個出口的意思,客車和貨車從張家口郊區南站行駛到市裡的北站,必須經過這個南口。火車一來時,道口的工作人員就拉下欄杆止住行人,等火車通過後再把欄杆升起來。從爺爺家的窗子裡就可以看到火車從眼皮子底下開過。要是夜裡,如果聽不到火車聲,我還真的睡不好覺呢!那火車發出隆隆的聲音自然成了我的“催眠曲”。1984年到1991年這六年中,我和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就從這裡出門,到北京去石家莊轉個彎兒又去呼和浩特,這來來往往、接接送送地都記不清有多少個來回了。爺爺說:“咱這一家子算是跟這火車連在一塊兒了,就差把這房子也掛在火車後邊當車廂跟着跑了”(我出生時也是在鐵路醫院) 。

      北國塞外山城的一月真是千里冰封!站台上家裡所有的人都來為我們送行。我心裡早就明白:和爸爸媽媽的團聚之日,就意味着和爺爺奶奶分離之時。我和媽媽的那種感覺也好像這是最後一次從這裡出發了。這一走,興許很長時間也不會再回來了(當時我們還沒有綠卡)。爺爺的心也正像外面這天氣一樣,寒冷得都快到了極點。他木呆呆地站在那裡,領着我的手任憑刺骨的寒風吹在臉上他都沒有反應。幾天沒有顧得上刮的鬍子,被爺爺鼻子裡呼出的氣兒罩上了一層白白的霜,看上去顯得更憔悴,更加蒼老了許多……

      奶奶和姥姥這對老親家,相互攙扶着。媽媽的一條腿着地,另一條腿抬着拄着一對拐杖。面對着眼前這兩位風燭殘年的老母親,媽媽和我真是有些舍不得離開。

      告別的時候到了,姥姥忍不住又哭了,她嗚咽地對媽媽說:“要是治不好你就回來,咱娘兒倆還能做個伴兒,只要我不死,就能照顧你。”媽媽把臉貼在姥姥的臉上左右不停地摩擦着,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母女倆哽咽地誰都說不出話來……幾十年來,這是媽媽和姥姥第一次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母女之間的情感,而這是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兩年後,姥姥帶着望眼欲穿的遺憾,離開媽媽而遠去了。

火車前後晃動了一下,然後開始向前移動。三叔三嬸兒他們留下來照顧爺爺和奶奶,大爺大媽他們則送我們去北京。我和媽媽揮手向窗外的所有親人告別,我扒在車窗上看見爺爺一邊跟着火車走,一邊摘下眼鏡用手絹擦着臉,我心裡知道爺爺是怎麼啦。我咬緊牙關都沒有止住流出的眼淚,眼睛模糊地望着爺爺奶奶和姥姥的身影,直到他們從我的視線里消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首蘇東坡的水調歌頭,是爺爺最後教我背的。小時候雖然沒有那麼深的理解能力,但對這悲歡離合也確有切身體會。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啊!和爺爺奶奶的朝夕相處,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竟匯成了江河般的養育之恩。從兩歲教我學走路、教我學說話開始,到學會認字、讀書、寫作背誦唐詩宋詞;寒來暑往:圍棋、象棋、打算盤、練毛筆字;春去秋來:算術、語文、歷史地理,不知不覺我已達到國內小學四五年級的水平,這裡面也不知灑下了爺爺多少辛勤耕耘的汗水。平日裡,感冒發燒去醫院,能體會到爺爺奶奶的那份無奈和焦急;逢年過節和全家大團圓,又能感受到歡聚一堂的幸福喜樂。老百姓的日子啊!圖的就是這個熱鬧平安。可眼下我這一走,爺爺奶奶家就沒有生機了,剩下的只是空虛寂寞,還有窗外依舊的火車汽笛聲。能給他們帶來美好回憶的,就是牆上那些被我胡寫亂畫的痕跡和四年來留在那裡有關我的一切。而我從爺爺身上學到的知識和品德,是我一生所受益不盡的。

      臨上車時,爺爺囑咐我:“去了美國中文不要斷,你爸爸會繼續教你的。如果有時間,把你的“出海入宮”寫完了寄回來,我給你訂在一起成為一個完整的故事。”爺爺要我永遠記住一句話,他說:“你有一個臨危不亂、顧全大局,勇敢而又堅強的好媽媽。回去以後,你和爸爸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要好好地照顧她!要聽媽媽的話。”我點頭答應了。其實在爺爺的眼裡,我早已不是一個剛滿六歲不懂事的孩子了。奶奶說得好:我是她的護身符,更是爺爺的馬前卒。這次看來,爺爺真的是要把我當成車(ju)來使了。

      嗚……嗚……列車繼續向前奔馳着,車廂頂上的喇叭里傳來了電視連續劇《渴望》

的主題歌“故事不多,宛如平常一段歌,過去,未來,共斟酌。”再見吧!親愛的爺爺奶奶;再見吧!生我養我的故鄉。就這樣,我帶着對未來的憧憬和希望,帶着與親人分離的痛苦、遺憾和憂傷,走出了我童年的搖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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