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自《環球網》
在19世紀和20世紀的某一時期,英美先後在單極格局中擁有絕對主導地位,因此被稱為“英國世紀”和“美國世紀”。以此為準,“21世紀將是中國世紀”的判斷需滿足兩個必要條件,即世界形成單極格局和我國擁有絕對主導地位。目前看不到中國能在本世紀餘下85年裡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因此也談不上“中國世紀”。
我國綜合國力不是全球性的
即使我國在2049年實現第二個百年任務,“建成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美國也不必然因此就失去超級大國地位。國際格局由大國實力對比和大國戰略關係兩要素決定。從綜合國力角度講,我國的國力構成要素是不平衡的。我國經濟已具有全球影響力,政治和文化則主要影響西太平洋地區,軍事實力最弱,僅是周邊防禦性的。例如,今年緬甸軍機多次給我國境內邊民的生命和財產造成嚴重傷害。我國綜合國力要趕上美國的困難遠大於經濟實力超越美國,軍事實力的趕超尤為困難。美國通過戰爭實踐增強其軍事能力,我國靠訓練提高軍事能力。兩者之別類似於從事企業管理和研究企業管理。
從“硬實力”和“軟實力”的角度講,我國對世界的影響力主要靠硬實力中的經濟力量。我國的軟實力不僅與美國有較大差距,甚至可能弱於德國。德國不僅在歐洲事務上的主導地位是明確的,而且在域外非經濟事務上的影響力也很明顯。例如,訪日期間,默克爾在新聞記者會上當面警告日本首相安倍要正視歷史,顯示出德對日的軟實力地位是居高臨下。我國領導人還不能在訪歐時公開批評訪問國的領導人。
從大國戰略關係角度講,我國僅好於俄、日,但不如美、英、法、德。俄羅斯與美、英、法、德、日五國都是戰略對立。日本與中、俄兩國是戰略對立。我國雖與日、美兩國有戰略衝突,但我國與德、法的關係好於日本與這兩國的關係。例如,德國總理默克爾在以往7年裡訪華7次,只訪日1次。
美國雖然也是和兩大國(中、俄)有戰略衝突,但其戰略關係質量好於我國。美國採取結盟原則,與英、法、德、日是盟友關係;我國堅持不結盟原則,與美、英、法、德、俄是合作夥伴關係。美國約有60個盟友,其中不包括我國,而我國的58個合作夥伴關係中包括美國。
政治實力是綜合國力基礎
中國經濟增速放緩,有人據此認為我國綜合國力增速下降。事實上,十八大以來我國綜合國力增速在加快。2010-2014年我國GDP增速呈下降趨勢,但2012年起我國綜合國力上升卻快於前幾年。在2014年東亞峰會和G20峰會的正式集體照中,我國領導人首次被東道國安排在比美國總統更主要的位置上。2014年出現的“中國國防建設威脅美軍”和“2015年將是中國世紀元年”的說法,說明外部世界感到了我國國力上升加快。
綜合國力=政治實力×(軍事實力+經濟實力+文化實力)這個方程,可以解釋為何在經濟增長放緩的條件下綜合國力還能快速增長。反腐政策和奮發有為的外交政策從內外兩方面提升了政治實力。政治是操作性實力,有事半功倍的功能。近三年國防建設加速也是原因之一。
我國經濟規模已達美國的60%多,能否繼續高增長,主要取決於是否堅持開放的政治路線。印度實行開放比我國晚十多年,其經濟發展加快也比我國遲了十多年。印度的開放程度比我國低,其經濟增長速度也比我國低。在經濟增速下滑時,政府把國家壟斷的部分經濟領域開放給外企和民企,可即時提升經濟增速。1978年以來,我國開放的經濟領域不斷拓展,國企和民企都越做越大。從世界500強中無中國企業,到2014年有上百家,且80%以上為國企。
長期開放的國家比長期不開放的國家國力健康。這如同,在氣候突然變化情況下,常做戶外鍛煉的人不易得病,而長期在室內生活的人就承受不了,甚至有因病而亡的危險。1978年以來,開放的政治路線從多方面提高了我國的綜合國力,如提高了人民的識別能力、企業的競爭能力、政府的創新能力、黨的糾偏能力,為三個自信奠定了社會基礎。開放不保證我國實現民族復興,但不開放則決定我國實現不了民族復興。1949年以來的經驗是,極左路線和極右路線都不利於發展,但前者比後者的破壞力更大。
中美在同時拉大和其他大國的差距
未來10年,除中國外任何大國都無望縮小與美國的實力差距。美綜合國力大於俄、法、德、日、巴西,且增長速度有望大於它們,因此實力差距是拉大趨勢。印度綜合國力不足美國1/8,雙方絕對實力差距也是拉大趨勢。同理,我國綜合國力位居世界第二,增速與這些國家相同就能確保繼續拉大實力差距,而很可能我國增速快於它們。中美兩國同時拉大與其他大國的實力差距,這意味着兩極化的實力結構有可能形成。
大國戰略關係的變化趨勢比實力對比發展趨勢複雜。自2011年中俄兩國與西方大國在敘利亞危機上形成對立後,大國戰略關係出現“兩極化”苗頭。2012年中日釣魚島爭端形成了中俄對美日的東亞戰略衝突。2013年的烏克蘭危機強化了中俄戰略合作,同時也強化了美歐戰略合作。目前東亞的兩極化已顯現。安全上是中俄VS美日的態勢;貿易上,美日提倡TPP方案,中國則支持RECP方案;金融上,中俄組建的金磚國家銀行不包括美日,而美日都不參加中國倡導的亞投行,美國還勸阻韓、澳等國不要參加。
在如此態勢下,東亞中小國家的安全戰略已有選邊趨勢。蒙古只能依靠中俄,柬埔寨、老撾、馬來西亞、泰國向中國靠攏;緬甸和朝鮮與我國拉開距離但還靠不上美國,菲律賓、新加坡、韓國、越南依靠美國。印尼和文萊在觀望趨勢,準備採取隨大流的政策。東亞的兩極格局有向亞太全地區擴散之勢。澳大利亞選擇了戰略上與美日兩國合作,巴西選擇了與中國進行戰略合作。
這不意味着重新走向冷戰。上世紀的冷戰建立在三個必要條件之上,相互核威懾,以意識形態衝突為主要矛盾,以代理人戰爭為主要競爭手段。在核威懾繼續的條件下,中美當前的核心矛盾不是意識形態分歧而是國際規則之爭,競爭手段不是代理人戰爭而是科技發明和競爭友好關係。
伴隨國際力量結構的變化,世界中心將從歐洲移向東亞,世界主導權將從美國主導向無單一國家主導轉變,國際規範從以歐洲標準向多元標準演化,全球性組織作用下降之際地區組織的作用上升。如何在新的國際力量結構下建立國際新秩序將日益成為現實的國際政治問題。▲(作者是清華大學當代國際關係研究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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