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國知識界有名的君子楷模,當屬胡適。 他君子言而有信,行而有義。 作為1917年留美歸來的北大教授,新文化運動的倡導發起者主將,竟娶了個母親包辦定親的小腳女子江冬秀為妻,終生不離不棄,白頭偕老,相濡以沫。與同時代的魯迅、郭沫若卻迥然不同。 魯迅對待包辦的結髮妻朱安,是既不辦離婚手續,也不趕出家門(可能為了安慰母親不傷母親的心)。也沒有同房。魯迅即遠逃,去日本留學。1926年自主在上海與相愛的自己的學生許廣平結婚。使朱安在家(包括在北京同住一起的時光)獨守空房41年,直到魯迅死後十幾年後,老死魯家。 郭沫若1912年在與被父母包辦結婚的張瓊華入洞房,揭開蓋頭後,嫌其丑而拋棄。五天后,逃離四川,使得張瓊華獨守空房68年。而自己在外先後與幾個相愛者結婚。 胡適周急不濟富。 1919當林語堂到美留學經費用盡,生活斷炊。在走投無路時,求助北大的胡適借貸1000美元,保證學成歸國償還。胡適當即寄去並說:這是工資預支款,君歸國後一定要回北京大學工作。林語堂哈佛畢業後,又要讀博,又致電胡適:再向您預支1000美元。胡適又給寄了1000美元。後林語堂學成歸國如約到北大工作,他找到校長蔣夢麟萬分感謝。蔣夢麟深感意外說:學校從未資助你兩千塊錢。林語堂這才恍然大悟。才知道:兩筆資助,那都是胡適個人的錢;而胡適從未對人說過。胡適同樣還資助過吳晗、羅爾綱、周汝昌、李敖、沈從文、季羨林、千家駒等眾才子。胡適不僅資助過才子,晚年還資助過販夫走卒袁瓞等去台大醫院治癌。正可謂可謂仗義疏財。 胡適堅持信:君子和而不同 胡適提倡白話文,遭遇無數人譏諷謾罵,但他回擊總是溫文爾雅,從不進行人身攻擊。哪怕與政敵論戰,也是和風細雨,平心靜氣,連一句刻薄話都不見,更不必說粗口了。 1948年底他離開北京,後發現留在寓所的500封信件,他往來對象幾乎涵蓋國共兩黨領袖軍政要員、社會名流,可見他的朋友遍天下。但他一生從不參加國民黨、共產黨及別的任何黨派。他對待不同政治態度的友朋,都始終堅守和而不同的君子風度,不站隊,不妄議,不迎合,不謾罵。 魯迅在報刊上挖苦諷刺謾罵過他很多次,他從不應戰回擊。他對魯迅寫的好文章,不但自己看,還積極推薦別人閱讀,如魯迅的《隨想錄》等。1936年魯迅病逝,作家蘇雪林給胡適寫信,稱魯迅是:刻毒殘酷的刀筆吏,陰險無比···而胡適回信說:凡論一個人,總須持平;愛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魯迅總有它的長處,如他早年的文學作品,如他的小說史的研究,皆是上品。魯迅死後,他從沒有一句惡言相向。當許廣平就出版事宜給胡適寫信,請他鼎力相助,介紹商務書局印刷出版時,他慷慨允諾。立即出面聯繫,並親自出任魯迅紀念委員會委員,為《魯迅全集》的出版發行,奔波效力,全力推薦協幫。誅心是人們的通病,而像胡適‘惡而其美者’有幾人哉? 胡適的銘言:君子之德,莫美於恕,寬容比自由還重要。 寬容待人,之於胡適已深入其骨髓。他在給楊杏佛信中說:我受了十餘年的臭罵,但我從來不怨恨罵我的人。有時他罵的不中肯,我反而替他着急。他罵的過火了,我更替他不安。如果罵對了,他有恩於我,我自然情願挨罵。如果有人說:吃胡適一塊肉,可以延壽幾年,我也情願割下自己的肉來送給他。中國最不缺的是極端力量,最缺的是胡適這種溫和而堅定的自由、悲憫的力量。 君子不受虛榮,不祈妄福。 這可以從1929年在北京赴上海的火車上一件事看出。當時他在旅途中意外碰見了老朋友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赫是瑞典國家學會18名會員之一。赫定對其說:‘我想提名你做諾貝爾文學獎的候選人。’胡適果斷地謝絕了,說:‘我可沒有那厚臉皮。我是不配稱文學家的。’ 後來李敖寫了《播種者胡適》一文,充分肯定了他對國家民族的貢獻。胡適讀罷,給李敖回信說:“說我在紐約以望七之年,會親自買菜做飯、煮茶蛋,其實我不會買菜做飯。···這完全是為我貼金,我若好虛名,完全可以緘口笑納。···’他拒不接受貼金吹捧獻媚之詞。他篤信:君子好名,應取之有道。決不接受來歷不明,言過其實的虛名。即使成名後,更不要辜負這個名聲;對名譽始終保持一種警惕和反省。這就是胡適不愛虛榮,不祈妄福的鐵證。 胡適篤信:君子不隨從、盲從。 1937年羅爾綱趕時髦出版了《太平天國史綱》。當時《書人雜誌》,將其選入中國最新十部佳書。而胡適讀後,卻當面批評羅說:你寫這部書,趕時髦,專表揚太平天國。而洪秀全的太平天國之亂,讓中國幾十年不曾恢復元氣,你卻隻字未提,這樣盲從做史是不好的。正因為胡適的耳提面命,後來羅爾綱終成著名的歷史學家。 胡適的偉大不在於他的著作,而在於他的治學方法:“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有七分證據,不能說八分話。沒有證據,只可懸而不斷;證據不夠,只可假設,不可武斷。必須等到證實之後,才可封為定論。他從來不盲從,不站隊,不妄議,不把別人的耳朵當耳朵,眼睛當眼睛,腦子當腦子。 胡適面對總統蔣介石也敢當面頂撞批評。可見君子不降志,不辱身。 1952年他當面批評蔣介石說:台灣今日無言論自由,第一,無人敢批評彭孟緝,第二,無人敢批評蔣經國,第三,無人敢批評你蔣大總統。 1954年台灣召開國民大會,商議改選總統、副總統,蔣介石有意提名他。當時有人問及他:如果你被提名,甚至被選上,你怎麼辦?他答曰:如果有人提名,我一定否認;如果我當選,我宣布無效。··我是個自由主義者,我當然有不當總統的自由。 1958年蔣介石邀請他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長,要他‘擔負起民族文化復興的艱巨任務,···早日完成反共抗俄使命’。他立即站起來回敬說:‘總統你錯了。’然後逐條批駁說:‘學術與政治無關。····’氣得蔣怫然變色,渾身發抖。結果蔣的‘致訓’,變成了胡適對蔣的‘聆訓、訓斥’。這就是不降志,不辱身,不追趕逐時髦、名利,也不迴避風險的胡適。 君子之本,在於:知行合一。 1962年2月24日在發表即席演講時,突然心臟病發作,猝然倒地而亡。聽眾惋惜,悲痛之極。梁實秋說:‘但恨不見替人。’但蔣介石卻在其日記中寫道:‘胡適之死,實乃除了革命事業與民族復興之障礙也。’李敖說:胡適是君子的榜樣,一生都堅持知行合一。說到做到,從不言行不一。既告訴別人怎麼做,又做給別人看!只相信他所相信的,一生沒有迷茫過。··這不由得使我想起胡適欲改寫《西遊記》的結尾:唐僧動手,把自身的肉割下來,布施給冤魂吃。冤魂們吃了唐僧的肉,都得到超生,到了西方極樂世界。唐僧布施完了,也終成正果。胡適就是實實在在的的確確的當代唐僧。 唐德剛說胡適: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羅爾綱說胡適:我還不曾見過如此一個厚德君子之風者。 錢鍾書說:統而言之,胡適之品格,絕高於魯迅、蔡元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