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逸津是2006年秋天來的廈門,從仰恩大學坐車到泉州新車站,再從新車站大巴到湖濱南長途汽車站。 我怕逸津不識路,那天特意請了假,早早到車站候着。 有陣子沒見,當逸津從車站走出來的時候,又黑又瘦,眼圈深陷,圓臉也瘦成了尖臉,身上穿得很單薄,還是穿那件紅白條紋的襯衫,衣服已被洗的刷白刷白的,襯衫上的LOGO已經掉了一些,我看得很難受,心裡堵得慌。 我幫逸津的行李包拿在手上,把水和零食遞給她,用手指了指面前的石條,示意她休息一下。 休息了一會,我帶逸津去車站隔壁的電子城,把她沉重的行李放在一個老鄉的雜貨店。然後,我們乘坐122路公交車,到中華城站下車,然後開始逛中山路。 逸津特別愛逛街,反正不趕時間,兩三個小時,我帶她逛遍了中山路,給她買了幾套衣服,還去了黃則和花生湯店,吃飽喝足之後,買了好多禮盒裝的餡餅和年糕。 從黃則和出來,走到街尾,拐入鷺江道,經過廈門鷺江賓館、廈門海關、廈門一等郵局,步行兩三百米,到廈門輪渡碼頭等車。 逸津第一次來廈門,什麼都覺得好奇,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貪婪地看周邊的景色。 你看,對面就是鼓浪嶼,不過今天太晚了,我還得去拿行李,改天再來看。我循着逸津望向對岸的目光,催促着。 接下來的一個月,逸津拿着我的公交卡,到處遊玩,去了島內的鼓浪嶼、曾厝垵、湖裡山炮台、廈大、南普陀、植物園、中山公園、鴻山寺等景區;去了島外海滄、集美、杏林、同安,逛了青礁慈濟宮、野生動物園、嘉庚公園、杏東公園、同安文廟、北辰山、同安影視城、梵天寺等景區。 眾多的景區,我至今都沒去過,更何況2006年。這一點我很佩服逸津,她出去遊玩,很純粹,她不會有“錢夠不夠花”的顧慮,逮到機會就出去。 那陣子,逸津很早就起床,三更半夜回來。三天兩頭向我拿錢,每次八百一千的,一下子就花光,一下子就花光,我叫苦不迭,卻不敢表露絲毫,怕掃她的興,還好阿龍哥有錢,沒錢了就跟他借。 逸津是懂事的孩子,玩了一陣子,就自覺收心了。開始四處找工作了。 不過工作很不好找,普遍都要求有一定的學歷,這一點她很吃虧。 其實在學校的時候,不管是寫作能力,還是計算機,我們都教過逸津,她自己也很用功地學習,那時的她,遠比很多高中畢業生優秀,只是,這個看臉看學歷的社會,沒有學歷,寸步難行。 要不去餐館看看!我建議着。 摩爾蓮花後面的江頭美食一條街,有很多家餐館,我們經常在那邊吃飯,情況相對熟悉一些。 果不其然,我們一過去,就有一家川菜館在招剁菜工和傳菜服務員。 我擔心這個工作太過辛苦,逸津吃不消,但是連日來找工作連連吃到閉門羹,逸津已經厭煩了,她只想儘快找份工作,哪怕是洗碗工,只要有的做,她都願意嘗試嘗試。 既然她這樣的態度,我也不再堅持。 逸津如願進了那家川菜館,我們住的地方離江頭蠻遠,餐館老闆要求逸津搬到他們的集體宿舍。 說是集體宿舍,其實就是鳥籠子。 廈門江頭某小區內,一間二三十來平米的大客廳,被木板隔成了六個單間,每個單間,只有門,沒有窗,共用外面的場所,髒、雜、亂、氣味難聞,老闆和他孩子住在隔壁的單間,相對好些。 沒事沒事,可以睡覺就行。逸津看出我的擔心,忙不迭安慰我。 逸津進了川菜館,我們每天中午到美食街吃飯,都可以看到她,也算放心。 有時候我們也會去這家川菜館吃飯,老闆是重慶的,很友善,很能聊,每次看到我們,再忙,也會跟我們閒聊兩句。 我2009年自己創業開工廠以後,幾年時間,廠里來了好幾位四川那邊的,有成都的、綿陽的,都很不錯,踏實肯干,忠誠負責,今天我們廠里的廠長,就是重慶的,比我小兩歲,跟我七八年了,像家人一樣,總之,對於四川人,我個人很喜歡。 見人老闆不錯,我也就可以踏實工作了,只是川菜館的工作相當辛苦。他們一樓比較小,二樓很大,廚房在一樓,二樓位置多,端菜給二樓的頻率,遠遠大於一樓,而且樓梯油膩膩的,我們偶爾在裡面,在等菜的間隙,看逸津小跑着給客人點菜、倒茶、端菜,心裡苦澀的想哭。 江頭美食一條街,好吃的東西很多,作為一名老饕,那邊的不同口味的美食,讓我很是懷念。但是自從2008年離開某發玉石有限公司後,我從沒再去過那邊,就是怕觸景生情、自找不自在。 如果逸津穩穩噹噹地做着,她最終應該會像我的小妹逸佳,長時間跟隨我,留在廈門,接受進一步的教育,但是世間的事,就是那麼的難以預料。 逸津在川菜館做了三四個月左右,我在某發玉石有限公司勵精圖治,業績逐漸得到老闆李先生和頂頭上司鄭姐的認可,像國內的經銷代理洽談、國外的客戶接待、廈門本地石材貿易公司參觀工廠等,都由我負責。 那一陣子,我經常下工廠。 2007年夏天的某一天下午,我正在廠里陪國外客戶驗貨,我的電話響起,是逸津的,我接起電話,說話的卻是川菜館的老闆,我心一緊,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是,老闆先是叫我別擔心,說逸津現在沒事了。 我見他吞吞吐吐的,更是着急上火,就叫他快點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他這才開始把事情的經過跟我說了,原來是逸津端菜到二樓的時候,樓梯太滑了,她手上拿着一大盆的水煮活魚,估計是被嗆得看不清路,快到二樓的時候,連人帶盆,從樓梯上滾了下來,萬幸的是滾燙的菜並沒有濺到臉上,只是手臂傷口比較嚴重,腳暫時不能走路。他們已經帶逸津去醫院包紮完畢了,才打電話給我報平安。 好,謝謝你,人沒事就好,給您添麻煩了…… 只要骨頭沒斷,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我謝過老闆後掛掉電話。 逸津的傷,算是小傷,川菜館的老闆老闆娘,不管多忙,每天都會到醫院看望,我們很過意不去,這種事,大家都不希望發生,所以入院後的第四天,我們就出院了。 出院的時候,老闆娘塞給我卷錢,看樣子有兩三千,說是給逸津養身子,我拒絕了,大家都不容易。 老闆娘很是真誠,錢就在我們手上推來推去,最後她沒撤,叫老闆把手上的火腿給我們,說是他們老家自己做的,一點點心意,一定要收下,不收下就是瞧不起人。 我們被弄得笑了,挺有意思的一對夫妻,我們收下了火腿,我們就回出租屋了。 逸津在出租屋休息了一個星期左右,已經可以活動自如了。我經常跑來跑去的,早出晚歸,也照顧不到她,所以她稍微好點,就跟我說不然回老家一陣子。 我沒有更好的主意,就同意了。 不曾想她這次回去,遇上了她的愛情,一段我們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爛愛情。 林俊,我的妹夫,1985年出生的,比我小一歲。早在逸津在南京打工期間,通過共同認識的一個女孩子介紹,他跟逸津已經認識了。 林俊家庭條件比較困難,下面還有一妹妹和一弟弟,他15歲那邊,初二還沒念完,就去了汽車修理廠,當了個修車學徒。 2007年的時候,他已經出師四年,工資一個月3000多元,他狐朋狗友很多,一直以來,都沒有什麼明確的人生目標,唯獨在追求逸津這件事上,非常執着。 林俊183公分的身高,只有100斤左右的體重,駝着背,走路輕飄飄的,喜歡喝酒、賭博,為人倒是十分慷慨,他所謂的“兄弟們”一旦有“困難”,他自己就算沒有錢吃飯,也會先救急那般兄弟。不僅對外人,對他自己的家人,也很不錯。 林俊經人介紹,第一次見到逸津,就喜歡上了逸津,從2005-2007,追了逸津好多年,噓寒問暖,逸津知道這樣的男孩子,母親和我一定會反對。所以對於林俊的愛慕和關心,都是默默埋藏在心底,保密工作做得很到位,我們一直不知道這號人的存在。 逸津回老家休養的那陣子,母親天天出去收啤酒瓶蓋,天天不着家,為了多收一點瓶蓋子,母親騎着一部男士的鳳凰自行車,一天要騎十幾二十公里,就是為了賺取收購站一天100多元的差價,母親拼了命賺錢。 母親經常不在家,林俊那陣子天天到我們家,各種甜言蜜語各種獻殷勤,逸津漸漸被感動了,後面我們全家人都反對他們交往,逸津從頭到尾就一句話:他真的對我好! 我們嫌棄他,不是因為他幾乎不會轉彎的犟驢一樣的腦袋,也不是因為他經常為人海海卻常常身無分文,更不是瞧不起他們家徒四壁的窮酸樣。 而是因為他的父親,一位讓整個家族蒙羞的男人。 在逸津和林俊剛交往的時候,母親便去他家周邊打聽虛實。 林俊家很窮,不是因為他父母好吃懶做,而是因為一樁陳年醜事。 林俊父親儀表堂堂、相貌出眾,年輕的時候,處處留情,很受女孩子的喜歡。可他偏偏愛上同村的一位結了婚的少婦,兩人情意款款、暗通款曲,把傳統的禮義廉恥拋之腦後。 兩人暗暗好了一陣子之後,被女方家人抓姦在床,被一頓暴打,原本要扭送法辦的。但林俊的爺爺平日裡為人厚道勤勉,在擔任村會計期間,在村民中留下了很好的口碑,所以當老人提出私了的時候,對方就坡下驢,狠狠地敲了林俊家一把大竹槓,這事才勉強算過去。 人算是保下了,但名聲已經壞了,十里八鄉的,這種鮮艷的緋聞,一傳十十傳百,整個東嶠鎮都傳遍了,林俊他爹,就成了臭名昭著的浪子。 加上被敲竹槓引起的巨額債務,他們家過了十幾年,才把當初的債務還上。債務還上了,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就變得一貧如洗了。 在家待不下去了,林俊他爹被逼得遠走他鄉,去了福建和浙江交界處的浦城打工,後面也是在浦城那邊遇上了林俊的母親。 “好的齊走直布織,歹的齊走有兒生。”莆田一句非常古老的諺語,意思是跟好的人走在一起,你終將正直,走上坦途;跟壞的人走在一起,只能胎珠暗結,淪為衣冠禽獸。爺爺奶奶一生清白,總是教育我們打死都不能走上歧途,對於壞蛋,要警惕。 林俊有這樣的父親,是他的悲哀。儘管他是個不錯的人,拋開他的父親,我敬重他的為人。跟我後面那精於算計、小氣嘎達的小妹夫相比,我還是蠻喜歡林俊這樣的人,大度、正直、能吃得起虧。 可那時候,母親恨透了那樣不知廉恥的人。堅決反對他們交往。 三歲看大,逸津的性格還是沒有改變,還是那麼的倔強,她不屈服於母親的耳提面命,只是哭,整天以淚洗面,默默抗爭。 逸津就這樣和母親僵持着,不戰、不降、不和。 母親其實是太過愛護她,怕她將來受苦,所以想讓她知難而退,哪知逸津犟起來,十頭牛也拉不回頭。 眾口鑠金難鑠真,逸津以一己之力,對抗整個家族成員的反對,她賭的是林俊的那份真。 逸津的堅持讓我們篤信,愛從來不是選擇,也不是不合適就分,膩了就換,而是讓人感到溫柔和勇敢,是充滿安全感的堅定,是他值得,是內心無數次的心動,而不是見色起意,更不是一時興起。 逸津沒有看錯林俊的真情,我們也從不懷疑林俊對她的愛戀,只是那時逸津太年輕,以為自己情之所鍾,無懼生、無懼死,世間萬物,唯有情不死。哪裡知道生活的難,哪裡知道愛情褪去,沒有戰鬥力的男人會讓自己搭上一生的希望。 多年以後,每當逸津和林俊吵架,甚至有時被打,拖着一身的疲憊,拉上三個孩子回娘家時,從來都是強顏歡笑,不敢輕易透露一點,大概是她自己選擇的路,再難也張不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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