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大人的老師

——從《參與》到《校園之外》（下）

錢宏（Archer Hong Qian）

（一）每個人都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看這部劇的時候，我不斷想起四十年前的一段往事。

1986年，應江蘇人民出版社青年編輯部邀請，在聯合國“國際青年年”和“國際和平年”的背景下，我寫了一本關於人生哲學的小書：《參與——現代人的追求》。

那時我還年輕，對於未來充滿熱情，始終相信，每一個生命都蘊藏着無限可能。今天回頭再看，那本書中的許多觀點或許還顯得稚嫩。但有一點，我卻越來越確信，那就是：

生命並不是被動塑造的結果。生命本身就具有一種內在的生成力量。當時，我就把這種力量稱之為生命的“自組織連接”。

而《校園之外》最讓我感動的地方，恰恰在於它並沒有把年輕人寫成等待被塑造的對象。他們不是空白的紙，不是等待灌輸知識的容器或“白板”，更不是等待被家庭、學校或社會加工成型的產品。

他們本來就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他們帶着自己的天賦。

自己的創傷。

自己的夢想。

自己的困惑。

自己的勇氣。

自己的局限。

在生命特殊的際遇和緣起之中，尋找屬於自己的成長道路。

看到Garrett的時候，我會想到：如果他出生在另一個家庭，如果沒有那個強勢的父親，如果沒有冰球，他會成為怎樣的人？

看到Hannah的時候，我又會想到：如果沒有曾經的傷害，如果沒有音樂，如果沒有大學校園這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她又會成為怎樣的人？

然而生命並不存在“如果”。真正的生命，總是在既定條件下不斷生成新的可能。

正因為如此，成長從來不是複製，而是創造；不是被安排；而是不斷發現自己。

從這個意義上說，《校園之外》並不是在講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如何相愛。它是在講兩個生命如何逐漸成為自己。而這，也正是青春最動人的地方。

（二）成長是一種最深刻的教育

年輕時，我們總以為：父母教育孩子，老師教育學生，長輩教育晚輩。

人生走到今天，我卻越來越覺得：

孩子也是大人的老師。

他們用自己的成長提醒我們成長；用自己的迷茫提醒我們迷茫；用自己的創傷提醒我們創傷；用自己的勇敢提醒我們勇敢；他們讓我們重新看見那些早已被歲月塵封的初心，也讓我們重新發現生命中那些被忽略的可能。

Garrett和Hannah之所以讓我感動，原因或許正在這裡。

我看見的並不只是兩個年輕人的愛情，而是兩個生命在各自特殊際遇中的掙扎、覺醒與成長。

與此同時，我也從他們身上看見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看見了許多曾經錯過、忽略或尚未完成的人生功課。

看見了那個曾經寫下《參與——現代人的追求》的青年。

看見了那個曾經相信“每個人都擁有無限可能”的自己。

於是我再次確信：

孩子之所以是大人的老師，並不是因為他們比大人更聰明，而是因為他們仍然活在成長之中。

而成長，本身就是一種最深刻的教育和歷練。

從這個意義上說，《校園之外》並不僅僅屬於年輕人。它同樣屬於那些已經離開校園很多年的人。

因為孩子們在成長，而我們這些自以為成熟的大人，也依然在成長。

（三）存同尊異，間道競和

回到交互主體共生（Intersubjective Symbiosism）的視角，《校園之外》最值得肯定的地方，是它努力呈現人與人之間作為主體（Subject）的理解、信任與成長。

生命不是征服，不是支配，不是控制。

生命首先是主體與主體之間的相遇，是彼此承認，彼此尊重，彼此成全。於是才有：

保持共同（Maintain the Same）；尊重差異（Respect Differences）；異質相吸（Heterogeneous Attraction）；守護邊界（Boundaries）；珍惜同意（Consent）；彼此支持（Support）；真誠溝通（Communication）；共同療愈（Healing）。一句話：

存同尊異，間道競和。

這不僅適用於愛情。

也適用於家庭。

適用於朋友。

適用於社區。

適用於社會。

甚至適用於整個人類文明。

（四）從《參與》到《校園之外》

或許正因為如此，我願意把《校園之外》推薦給中國的年輕人。甚至推薦給自己的孩子。

並不是因為它是一部愛情劇，而是因為它討論了青春期最重要的問題：

生命的自我認可。

劇中很多角色都不只是問：

“我是誰？”

而是在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追問：

“我要成為怎樣的人？”

冰球明星不只是冰球明星，學霸不只是學霸，朋友不只是配角，父母也不只是父母。他們都在從“別人眼中的我”，走向“真正的我”。他們都在學習接受自己，理解自己，超越自己。

這其實比愛情更重要。因為真正成熟的愛情，本身就建立在成熟的人格之上，而不是相反。

如果說《成長的煩惱》更多討論的是家庭中的成長，那麼《校園之外》則更多討論的是主體性的成長。

前者告訴我們：成長會有煩惱。後者則進一步告訴我們：

成長不僅有煩惱，還有歡樂與憂傷，創傷與療愈，迷茫與醒悟，失去與獲得。而這些看似矛盾的力量，共同構成了生命成長過程中必要的張力。

回頭再看《參與——現代人的追求》、《成長的煩惱》與《校園之外》，我忽然發現：

四十年來，時代變了，技術變了，社會變了，年輕人面對的問題也變了，然而，成長本身似乎從未改變。

（五）燈下黑與千燈互照

四十年前，我在《參與——現代人的追求》中思考的是：

青年如何參與時代；

如何發現生命的意義；

如何追尋屬於自己也屬於全人類的可能世界。

那個年代的《成長的煩惱》，討論的是家庭、學校與青春期的困惑。

今天的《校園之外》，討論的是身份認同、心理創傷、邊界意識以及生命的自我認可。

看似不同，卻都指向同一個問題：

一個人如何在並不完美的世界裡，慢慢成長為自己。

四十年前，在《參與——現代人的追求》的後記中，我曾寫下這樣一句話：

“每個人都是一顆待更生的太陽！當它們高高在天空漫步的時候，用自己的光明照耀自己也照耀他人的道路，去追尋屬於他自己也屬於全人類的可能世界……”

今天，當我看完《校園之外》，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又多明白了一點。

每一個人都是一顆待更生的太陽。

但每一個人，也都有自己的陰影。

每一個人都有一盞溫暖明亮的燈。

每一個人也都有自己的燈下黑。

Garrett如此，Hannah如此。

他們的父母如此，我們每一個人，其實也是如此。《舊約·詩篇》說，在絕對的公義和聖潔面前，世人都犯了罪、虧缺了神的榮耀，因此在神看來“沒有義人，連一個也沒有”。

既然人是按照神的形象所造，神賦予了人類生命獨特的價值與意義，那麼生命最美妙的地方，從來不在於誰沒有黑暗，而在於彼此照亮。

父母照亮孩子，孩子照亮父母，老師照亮學生，學生照亮老師，朋友照亮朋友，戀人照亮戀人，一代人照亮另一代人。

當一盞燈照亮另一盞燈，一顆太陽回應另一顆太陽，一個生命溫暖另一個生命，便有了千燈互照，光光交澈。

世界並不是因為沒有缺陷而美好。恰恰是因為每一個並不完美的人，都在努力發出自己的光。世界也因此變得如此美好，如此溫暖，如此令人動容。

願我們擁有健康的身體、堅強的心智、堅定的信念，在成長的悲歡與必要的張力之中，成為彼此的光，也成為榮耀神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