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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后一个春天(71)己经习惯了你在 |
| | 王桂芬的消息。 宋春兰没有回复。 那份护工的工作。 她也没有再看。 可那条信息。 一直留在手机里。 没有删。 像一扇没有关严的门。 她偶尔会想起。 不是想走。 只是想知道。 如果真的有一天走了。 自己还能不能过下去。 —— 这几天。 程远山恢复得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 手已经能够拿住勺子。 虽然慢。 有时候还会洒出来。 宋春兰也不再伸手帮他。 只是坐在旁边看着。 “慢点。” “我……知道。” 他说话还是慢。 一个字一个字。 有时候一句话说完。 要等上好一会儿。 可他越来越不喜欢别人替他说。 周姐有一次说: “程老师,我帮您拿吧。” 他摇头。 “我……自己。” 周姐笑了。 “行。” “您自己来。” 宋春兰站在旁边。 没有说话。 心里却有一点高兴。 她知道。 一个人重新找回生活的能力。 其实比什么都重要。 —— 周五下午。 女儿来了。 她坐了一会儿。 忽然问: “春兰阿姨。” “嗯?” “你最近是不是挺累?” 宋春兰笑了一下。 “还行。” 女儿看着她。 “如果真的累。” “你不用勉强。” 宋春兰手里的茶杯停住。 “什么意思?” 女儿赶紧说: “没什么意思。” “我就是……” 她看了一眼父亲。 “爸现在恢复得还可以。” “护工也在。” “我觉得你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王桂芬说过的那句话: 你得给自己留条路。 女儿显然不是那个意思。 甚至是在替她考虑。 可是那一刻。 宋春兰心里还是轻轻刺了一下。 她笑着说: “我知道。” 女儿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再说。 —— 晚上。 程远山睡着以后。 宋春兰一个人在客厅整理东西。 她从抽屉里拿出存折。 又拿出银行卡。 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她把自己的退休金。 以前做护工攒下的钱。 母亲那里还留着的一点钱。 全部记在一张纸上。 又把家里的开销写下来。 水电。 买菜。 药。 康复。 护工。 医院。 她算得很慢。 算完以后。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其实并不复杂。 她只是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算: 如果没有程远山。 自己的钱够不够生活? 如果有程远山。 又还能撑多久? 她没有算出答案。 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一道算术题。 —— 卧室里。 忽然传来声音。 “春兰。” 她连忙把纸盖住。 走进去。 “怎么了?” 程远山醒了。 “水。” 她把水杯递给他。 他喝了两口。 目光却落在她手里。 “你……在算什么?” “没什么。” “钱?” 她愣了一下。 “嗯。” 程远山沉默。 他的目光慢慢暗下来。 “你……算这个?” 宋春兰听懂了。 她原本还想解释。 可忽然不想解释了。 “我为什么不能算?” 程远山怔住。 “我不是……” 他说到这里。 停了。 那个词没有说出来。 宋春兰看着他。 “你每天都在算。” “算护工多少钱。” “算药多少钱。” “算你还有多少存款。” “算你女儿会不会为难。” “算我以后会不会后悔。” 她的声音不高。 却一句比一句清楚。 “那我为什么不能算我自己?” 程远山低着头。 手指轻轻抓住被角。 “我……只是怕。” “怕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 才说: “怕你……吃亏。” 宋春兰怔了一下。 “吃什么亏?” “跟着我。” 这三个字说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 宋春兰却一下红了眼睛。 “程远山。” 他抬头。 “我嫁给你的时候。” “你已经有病了。” “我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你有一天会老。” “也知道你会生病。” “我只是没想到。” 她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连我自己怎么想。” “都要替我想好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他想解释。 可是语言功能还没有完全恢复。 越急。 越说不清。 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宋春兰看着他。 “可你现在这个样子。” “让我觉得。” “我做什么。” “你都在猜。” 她把桌上的纸重新收好。 “我今天算钱。” “不是因为我要走。” “我是想知道。” “如果以后你真的需要我。” “我有没有能力陪你。” 程远山愣在那里。 这一次。 他没有再说话。 —— 第二天。 程远山提出了一件让宋春兰意外的事。 “我去……康复中心。” “住几天。” 宋春兰正在切菜。 刀停在砧板上。 “为什么?” “周姐……陪。” “家里不是挺好吗?” “你……去陪你妈。” 她转过身。 “我妈怎么了?” “你不是……说她最近不好?” “是不好。” “那你去。” “我这里……” 他停了一下。 “有人。” 宋春兰看着他。 “你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生气了?”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要去?” 程远山摇头。 说话还是很慢。 “我想……自己试试。” 她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 “也想让你……歇歇。” —— 三天后。 程远山真的去了康复中心。 女儿送他过去。 宋春兰没有阻拦。 临走的时候。 她帮他把衣服整理好。 “药都在这里。” “嗯。” “晚上别忘了喝水。” “嗯。” “周姐晚上会过去。” “知道。”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程远山点头。 车门关上以前。 他忽然叫她: “春兰。” “嗯?” “你……别急着回来。” 她愣了一下。 车门关上。 车开走了。 她站在原地。 很久没有动。 —— 那天晚上。 家里第一次只剩她一个人。 没有药盒。 没有轮椅。 没有康复训练。 也没有一个人在卧室里等她。 她坐在餐桌前。 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冰箱里还有一条鱼。 她没有做。 只煮了一碗面。 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 她忽然发现。 自己竟然可以不用看时间。 不用想着几点给程远山吃药。 不用听卧室里的动静。 不用半夜醒来确认他有没有翻身。 她慢慢吃完那碗面。 洗了碗。 洗了澡。 然后躺到床上。 很快睡着了。 一觉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 她看着窗外的光。 忽然有些怔。 原来一个人睡觉。 真的可以这么轻松。 她坐在床边。 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 眼泪却突然掉下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 第二天。 她去了母亲那里。 老太太看见她。 第一句话就是: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你丈夫呢?” “去康复中心了。” 老太太点点头。 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 “你今天脸色好多了。” 宋春兰笑。 “真的吗?” “嗯。” 老太太看着她。 “累不累?” 她沉默了一下。 “今天不累。” 老太太没有说话。 只是给她剥了一只鸡蛋。 递过去。 “吃。” 宋春兰接过来。 咬了一口。 忽然说: “妈。” “嗯?” “如果有一天。” “我真的不想照顾他了。” 老太太没有惊讶。 她只是问: “你是不想照顾他。” “还是不想过这种日子?” 宋春兰愣住。 很久没有说话。 老太太慢慢说道: “这两个不一样。” “你得想明白。” “别人说什么。” “都是别人。” “你自己的日子。” “自己过。” 宋春兰低下头。 轻轻“嗯”了一声。 —— 第三天。 她去康复中心。 程远山已经能够自己扶着栏杆走几步。 看到她。 停了下来。 “来了?” “嗯。” “你……睡好了吗?” 她怔住。 “睡好了。” “那就好。” 他笑了一下。 宋春兰看着他。 “你呢?” “我也……挺好。” 两个人都知道。 这句话里有一点假。 可谁都没有拆穿。 她走过去。 帮他整理衣领。 “这几天有没有难受?” “没有。” “吃饭呢?” “吃了。” “药呢?” “没忘。” “康复呢?” “做了。” 她一样一样问。 他一样一样回答。 像过去无数个普通的日子。 —— 坐下来以后。 宋春兰忽然问: “远山。” “嗯?” “你让我去陪我妈。” “是真的想让我休息?” “嗯。” “还是因为昨天我算钱?”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都有。” 她笑了。 “你倒诚实。” 他也笑。 “我现在……说话慢。” “不能绕。” 宋春兰一下笑出声。 “这倒是真的。”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 笑完以后。 程远山低下头。 慢慢说道: “春兰。” “我以前……总觉得。” “只要我对你好。” “你就不会走。” 他停了很久。 “后来才知道。” “不是。” 宋春兰看着他。 “那是什么?” 他抬起头。 “你留下。” “是你的事。” “不是我的本事。” 宋春兰一下安静下来。 她没想到。 一个中风以后说话还温吞的人。 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伸手。 握住他的手。 “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因为你病了才留下。” “也不是因为你可怜。” “更不是因为别人觉得我应该留下。” 她看着他。 “我只是……” 停了一下。 “已经习惯了你在。” 程远山眼睛慢慢红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紧。 —— 回家的路上。 宋春兰打开手机。 王桂芬那条信息还在。 她看了很久。 最后删掉。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是因为她不知道那份工作有多好。 也不是因为她以后绝不会动摇。 只是今天。 她决定回来。 —— 晚上。 程远山已经睡着。 宋春兰坐在床边。 看着他的脸。 忽然轻声说: “远山。” 他没有醒。 她替他掖了掖被角。 “我今天想过。” “没有你。” “我确实会轻松很多。” 她笑了一下。 眼泪却落下来。 “可是……” “我回来以后。” “又觉得家里空了一块。” 她没有再说。 只是把灯调暗。 准备离开。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声音含糊。 “春兰?” 她回头。 “嗯。” “你……还在?” 她走过去。 握住他的手。 “在。” 程远山闭上眼睛。 手却没有松开。 —— 这一夜。 宋春兰第一次真正明白: 婚姻不是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的责任。 也不是从此以后。 就没有了离开的权利。 恰恰相反。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走,却仍然愿意回来—— 留下。 才真正有了重量。 而他们都不知道。 真正困难的日子。 其实还没有过去。 因为下个月。 医院会给出新的治疗方案。 那份方案的第一行。 就是一个他们谁都没有想到的数字。
******** 关于本节作者要说的话:这一节写的是“选择”。程远山给宋春兰创造了三天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时间,让她一个人面对一个问题:没有他,我能不能活?她发现答案是“能”,而且“会轻松很多”。这个发现让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留下不是因为“没有他不行”。她可以走,但她选择回来。程远山说“你留下是你的事不是我的本事”的时候,他终于把控制权交还给她了。他不再用“替她想好”来留住她,他承认自己留不住任何人。而她说“已经习惯了你在”,是比“爱”更不可逆的理由——习惯是日子堆出来的,不是想改就能改的。结尾钩子指向了下一阶段的财务困境,宋春兰的选择即将再次被现实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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