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金缕曲》（瀚海飘流燕） 赏析

历代名家名词赏析之一二二

王能全

我思我在摄影

《金缕曲》 （瀚海飘流燕）【清】梁启超

丁未五月归国，旋复东渡，却寄沪上诸子。

瀚海飘流燕。乍归来、依依难认，旧家庭院。

惟有年时芳俦在，一例差池双剪。

相对向、斜阳凄怨。

欲诉奇愁无可诉，算兴亡、已惯司空见。

忍抛得，泪如线。

故巢似与人留恋。最多情、欲粘还坠，落泥片片。

我自殷勤衔来补，珍重断红犹软。

又生恐、重帘不卷。

十二曲阑春寂寂，隔蓬山、何处窥人面?

休更问，恨深浅。

梁启超，中国近代著名的政治家、思想家、国学大师。在康有为、梁启超为首的维新派推动下，光绪皇帝于光绪二十四年（1898）6月11日开始实施戊戌变法。同年9月21日，慈禧太后发动戊戌政变，变法失败。梁启超逃亡日本。他在日本继续宣传君主立宪的维新思想，九年后，“丁未”：即光绪三十三年（1907），五月回到上海，见国事每况愈下，无能为力，第二年（1908）再次东渡日本。返回日本之后，他作了这首词，写给上海的维新运动的朋友。在这首词中，作者以燕子自喻，表达回国后的感伤，以及内心的失望。

上片抒发回国后百感交集的心情。“瀚海飘流燕”。流亡东瀛的岁月，自己就像在汪洋大海飘流的飞燕，行踪不停，千辛万苦。词首简练的一句，将在日本九年的艰辛经历一笔带过。“乍归来、依依难认，旧家庭院。”海外归来，刚刚飞回昔日的庭院，一片依依深情，所见之处面目全非，破败不堪，难以辨认，令人伤感。一颗赤子之心，跃然纸上。随之转入与友人相聚时的感慨。“惟有年时芳俦在，一例差池双剪。”“芳俦”：美好的伴侣，意指词序中的“沪上诸子”；“一例”：一行；“差池”：参差不齐，出自《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双剪”：形容燕飞时的双尾。只有当年主张变法的上海诸友志同道合，仍然像一行没有离散的燕子，振翅飞翔，始终在为变革而奋斗，感到无比的宽慰。

 “相对向、斜阳凄怨。”久别重逢，互相面对，宛如隔世，清朝已是日薄西山，改良维新丝毫没有希望，朋友们心情悲凉凄怨。为国为民，莫大的忧愁，欲诉却无处可诉。历史沧桑、朝代兴亡，早已司空见惯。“忍抛得，泪如线。”国家内忧外患，爱莫能助，怎能不令人泪下！

下片描写归国的目的以及再次东渡的原因。“故巢似与人留恋”，旧巢仿佛时刻留恋着流落天涯的燕子，意喻着祖国日夜都在流亡海外的词人心中。故巢千疮百孔，“最多情、欲黏还坠”，最是多情的燕子，曾口含湿泥修复，可惜粘了还坠，“落泥片片”。这里，作者回忆当年为挽救衰微的清朝，辅佐光绪进行改良的变法，却惨遭失败。即便如此，此次回国，“我自殷勤衔来补，珍重断红犹软。”“珍重”：珍惜；“断红”：落红、落花。我是一只痴情不变的飞燕，珍惜那沾着落花的软泥，自愿辛勤地衔着这宝贵的泥土，再次修补“故巢”。“断红犹软”：意指锐意变法的光绪皇帝以及维新派的同仁如今尚在。作者愿意和他们一道同心协力，力挽狂澜，实现君主立宪的改良。词中隐化清代中期思想家龚自珍的诗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己亥杂诗》），蕴意深沉。

光绪皇帝

       然而，冷酷的现实，“又生恐、重帘不卷。十二曲阑春寂寂，隔蓬山、何处窥人面？”“十二曲阑”：喻指光绪被囚禁的瀛台；“蓬山”：蓬莱山。慈禧长期垂帘听政，直到现在大权独揽，恐怕不会有任何改变。光绪帝被关在层层严加把守的瀛台，凄寂悲惨，好不可怜。多想飞到那里，却隔着万重高山，何处能悄悄地见他一面？词人对有知遇之恩的光绪深深的同情和关切，担心他的命运。

瀛台 航拍图

这首《金缕曲》题材重大，以词写史，内涵深沉。它充分体现了梁启超对祖国的深爱、对维新派友人以及光绪的深情以及对慈禧为首的清廷顽固势力的愤恨。梁启超和康有为同为君主立宪的领袖，但梁启超有别于康有为。戊戌变法失败后，康有为成了死硬的保皇派，而梁启超逐渐清醒地意识到清朝已不可救药。在这首词中，作者明白无误地表达了他对清廷的绝望。

在艺术上，全词用拟人的写法，以燕自喻，燕群象征维新派人士，旧巢意指光绪持政的清朝，比喻明了而又深刻。结构条理清晰，感情丰富充沛，语言生动流畅，具有梁启超本人所倡导的“新文体”的特点。它是一首时代感浓郁、思想性与艺术性兼备的杰作。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词苑漫话–常用词牌及其历代佳作赏析》

此书已经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图片均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