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自珍《減字木蘭花》（人天無據） 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一一六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減字木蘭花》 （人天無據）【清】龔自珍

       偶檢叢紙中，得花瓣一包，紙背細書辛幼安“更能消、幾番風雨”一闋，乃是京師憫忠寺海棠花，戊辰暮春所戲為也，泫然得句。

人天無據，被儂留得香魂住。

如夢如煙，枝上花開又十年。

十年千里，風痕雨點斕斑里。

莫怪憐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龔自珍，是清朝中期振臂高呼革新圖強的思想家，又是富於人生美好理想的文學家。從詞序可知，作者無意中在紙堆中翻出珍藏的一包花瓣，這是十年前，嘉慶十三年（1808），京師憫忠寺海棠花的花瓣。當時他年方十七，風華正茂，意氣風發，便在紙的背面用小楷精心書寫下辛棄疾《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整首詞。那枯萎的花瓣，那辛幼安的詞句，以及自己十年的遭際，令作者感慨萬端，泫然淚下，遂作此詞。

       詞的首句“人天無據”，破空而來，無比慨然。沒想到這十年如此艱辛與坎坷，真是人生與天意無法預科！為全詞鋪墊下悲涼的基調。“被儂留得香魂住”，“儂”：即我。十年前讀到稼軒之詞，感動之下便為這些海棠花瓣留下了一縷“香魂”，使它們免於“零落成泥碾作塵”（陸游《卜算子》）。而今壯志未酬、青春不再，惟風骨尚存。“如夢如煙，枝上花開又十年。” 往事歷歷，如夢空幻，如煙迷離；轉眼間，樹枝花開花落，已又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呢！碌碌無為、韶華易逝之嘆。

       下片，從詠嘆花開花殘，轉而感傷自己的身世。“十年千里”，詞人飽學多才，銳意變革。十年間，卻科舉考試屢次落第；揭露時弊，慘遭排擠和打擊；憤然辭官南歸。十年後的今天，作者身處離京城千里之遙的上海。“風痕雨點斕斑里”，化用詞序中辛棄疾的詞句“更能消、幾番風雨”。經歷了多少人生淒風腥雨，心靈深處留下了斑斑傷痕。詞的結尾：“莫怪憐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 “他”：紙包里枯萎的花瓣。莫要怪我憐憫這些枯萎的花瓣，自己的身世何嘗不就是落花，冷落飄零。托物寄情，亦花亦人，尤感悲切。

       全詞，沉鬱的悲情中滲透着壯志難酬的浩嘆。“風痕雨點斕斑里”，花殘 “香魂住”，路艱難而志未摧。詞情淒婉，意境悠遠，充滿感人的志士情懷和藝術魅力。

杭州龔自珍紀念館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