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 南京,一座憂傷的城市(轉載) |
| | 南京,一座憂傷的城市 (洪燭) 有一個城市是不能不提及的,那就是“龍盤虎踞”的南京。到那,遊客容易為它的綠化而傾倒:城市裡居然擁有那麼多的梧桐樹,在人行道旁比肩而立,擺出一種夾道歡迎的陣勢。而我更關注它的往事:六朝古都、金陵王氣,使其歷史地位舉足輕重。從南唐二陵到明孝陵、中山陵,還有雨花台烈士陵園--憑弔者在一個又一個時代錯落的背景里感受着激動的平靜。南京啊南京,在平靜中激動,又在激動中平靜。其實它屬於民間記憶的那一部分也同樣令人難以忘懷,秦淮河的槳聲燈影雖然快失傳了,但畢竟照耀過朱自清和俞平伯兩位文豪的華意。還有莫愁湖--全中國的湖泊中有誰的名稱比她更有勸慰作用?“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南京的古城牆也許不算保存最好,卻是最崢嶸、最有氣勢的。南京不能算有代表性的江南城市,但在歷史上它一度是江南文化的核心,占據了它等於擁有了中國的半壁江山,因而成為兵家必爭之地。在這座城市發生過的戰爭,不僅數量驚人而且大都是極其慘烈的,譬如近代的太平天國的“天京事變”,日軍侵華的“南京大屠殺”等等。然而走在今天和平的林蔭道上,你哪會想象到這曾經是一座戰神喜歡光顧的城市。 在北京﹐一位朋友告訴我﹐網上正在評比十大名城﹐而南京被列為「最憂傷的城市」。他知道我是南京人﹐特意問了一句﹕「你覺得說得對嗎﹖」我一開始覺得挺突兀﹐憑什麼以憂傷來形容我的故鄉呢﹖憂傷至少不算什麼褒獎的詞彙。南京的高樓並不比別的地方少﹐馬路也不比其它城市窄﹐當地的居民都還挺樂觀挺滿足的﹐有何憂傷可言﹖但後來仔細一琢磨﹐覺得還真有那麼點意思。不管現狀如何﹐它確實擁有一部憂傷的歷史。憂傷已經像寒氣一樣滲透到它骨子裡了──或者說得更絕對點﹐憂傷就是它的骨髓。當然﹐這同樣也構成其無法模仿的神韻。 追溯南京的往事﹐我們總是會想起朱雀橋﹑烏衣巷呀什麼的﹐以及野草﹑夕陽呀什麼的。「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這隻燕子體會到的失落感﹐比八旗子弟之類要早得多﹐也深刻得多。一隻憂傷的燕子(穿著破落貴族的晚禮服)﹐是南京留給我們的最古老的印象。可以說從那時開始﹐南京的心態就變得衰老了。連每天晚上登臨這座城市上空的月亮﹐都有點魂不守舍的架式──像個膽怯的修女﹐小心翼翼地踱過頹廢的城牆﹐生怕踩疼了什麼。但哪怕匆匆地一瞥﹐就會牽連出無數藕斷絲連的心事﹐剪不斷﹐理還亂……冰涼的月光照着冰涼的石頭。江水也像是冰涼的眼淚。 古往今來﹐詠嘆南京的詩篇大多是憂傷的。這構成了它的性格﹐它的血型。所以﹐南京也就是憂傷的。 有人說﹐建都於此的六朝都很不幸﹐金陵懷古也幾乎成了詠史詩中的一個專題。而這些作品都帶有輓歌的性質﹐如同一場詩化的追悼會──不約而同地以哀婉的曲調為舊時代送葬﹐為舊王朝掃墓。很少有快樂的小調。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無情最是台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台城是金粉南朝的「阿房宮」。台城的柳樹也出名了──被詩人稱為歷史的無情殺手。韋莊的短短四行詩﹐簡直比洋洋灑灑的《阿房宮賦》還要具有爆破力。走在拱衛着台城廢墟的玄武湖畔﹐有楊柳拂面﹐我會下意識地躲閃。春風楊柳本是一景﹐可玄武湖畔的楊柳﹐卻像是鞭子﹐抽打得我的心很痛。於是醉人的春風也如同寒流…… 台城還有個胭脂井﹐陳後主抱着愛姬張麗華避難的地方。可胭脂井也無法成為真正的避風港﹐風流皇帝還是被掘地三尺的隋兵活捉了。著名的《玉樹後庭花》的曲調﹐就這樣被窯藏了──一杯低斟淺酌的苦酒。胭脂井﹐多迷人喲──據說是因井欄石脈有胭脂痕而得名。後人卻給它換了個商標﹕辱井。失蹤的美人﹐好象只留下了一點口紅。其實還留下了許多教訓。 這座城市所體會過的恥辱太多了。它的歷史常常被後人當作「反面教材」來批判的。譬如「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呀什麼的。所以它被重負壓得抬不起頭來。所以它常常感到臉紅。 最憂傷的南京人應該算南唐的李後主(他是本地出產的大詩人)。他淪為宋朝的階下囚﹐被擄到汴京﹐有一天晚上在異域的小樓里聽見東風──便聯想到這風是從故鄉的方向吹來的。於是寫下了那首「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的《虞美人》。當李煜回首明月中的故鄉﹐肯定經受了一場比死亡還要沉痛的折磨──這種刻骨銘心的憂傷使他徹底擺脫了亡國之君的身份﹐而還原為一個最純粹的詩人。他因恥辱而憂傷﹐又因憂傷而光榮。「金陵懷古」的詩文多如牛毛﹐大多是站在遊客或文人的立場寫的﹐還沒有哪一篇能比李後主的這一首更有切膚之痛。他畢竟是當事人。他的感傷也是最直接的。他甚至因這首「一江春水向東流」而引來殺身之禍。所以王國維說「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當李後主獨自憑欄想象着故鄉的夜景──這是他一生中最憂傷的時刻﹐也是最美和最可愛的時刻。他變成了一個充滿了愛的赤子。愛最容易使人憂愁。 南京城南有南唐二陵﹐埋着南唐的先主李和中主李璟(也是位大詩人)。可惜後主李煜卻客死他鄉﹐甚至無人知曉他屍骨埋葬的地點。但我想﹐他的靈魂會乘着月夜還鄉的。一千多年前的月光﹐仍完好無損地保留在他的詩篇中。 古典的南京﹐只可能給我兩種印象。要麼是夕陽下﹐要麼是明月中。它是不真實的。它仿佛永遠是屬於回憶的。即使我在現實的南京街道上閒逛﹐仍然覺得在地下──抑或在遠處﹐有另一個南京。它的存在似乎更不容懷疑。夕陽﹑月光﹐都使人憂傷。南京﹐也就變得加倍地憂傷了。 如果沒有了這種憂傷﹐南京也就不再是南京了。南京﹐也就平淡無奇了。南京的憂傷是一種傳染病﹐感化過各個時代的詩人。但憂傷﹐也正是南京最大的詩意。 明朝有兩座故宮﹐一個在南京﹐一個在北京。逛過了北京的紫禁城(今改作故宮博物館)﹐再來看南京的明故宮﹐不得不承認﹕南京才是真正的廢都。但不管怎麼說﹐紫禁城的源頭在南京﹐正如明孝陵是北京十三陵的祖宗。朱自清說過﹕「明故宮只是一片瓦礫場﹐在斜陽里看﹐只感到李太白《憶秦娥》的『西風殘照﹐漢家陵闕』二語的妙。午門還殘存着﹐遙遙直對洪武門的城樓﹐有萬千氣象。」他是在拿南京跟西安比呢。同樣是作為著名的廢都﹐西安更加男性化一些﹐南京則女性化一些──顯得有點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假如頹廢也算是一種美﹐西安重在「廢」﹐而南京重在「頹」──可以用憂傷來形容南京﹐它卻絕對不適用於西安。這或許就是南方的廢都和北方的廢都區別。南方的詩人和北方的詩人﹐是否也有在類似的差異﹖婉約派與豪放派﹖跟李煜的《虞美人》相比﹐西安的主題歌是《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漢高祖的嗓門可以比李後主大多了。可吹過小樓的東風﹐並不見得就相形見絀﹐它依然擁有一種非西北風所能取代的溫柔的力量。 憂傷其實也是一種力量。它對心靈的震撼力要遠甚於刀兵水火。烈日自然輝煌﹐月光同樣也是不朽的。或許南京天生就是賈寶玉一樣的情種。我開始理解它的多愁善感了。詩人的淚難道就比英雄的血輕賤嗎﹖不見得吧。 即使把南京評為最憂傷的城市﹐也沒有什麼不好的。可以為恥辱而憂傷﹐但憂傷本身──並不是恥辱。 恐怕南京的憂愁太多了﹐才把城西的湖泊命名為莫愁湖。就像是一句無奈的勸誡。其實還是李後主說得最好﹕「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流不盡的往事﹐流不盡的憂愁。長江下游的南京城﹐也就和憂愁結緣了。 波德萊爾有部散文詩集叫《巴黎的憂鬱》。而在中國﹐有一座同樣憂鬱的城市﹐就是南京。在南京﹐有個最憂傷的愛情故事是《桃花扇》。秦淮名妓李香君總令我聯想到法國《茶花女》……憂傷簡直就是南京的傳統。在我眼中﹐一座憂鬱的城市永遠比一座狂歡的城市更神秘﹑更含蓄﹐更使人感動﹐也更令人憐惜。南京就像是一個吹彈得破的夢境﹐古色古香。在走近南京的時候﹐我總是躡手躡腳﹐總是輕輕地﹑輕輕地──不知是怕驚醒了它呢﹐還是怕驚醒了自己﹖ |
|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