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維讀者網(Creadres.Net)20周年有獎徵文稿件
1、跳出農門
同桌的女生申報了衛校,我的志願表還空了很多,便跟着填了一個,沒想到我真被衛校錄取了。雖然也跳出了農門,但我還是失望,我的理想是大學本科,我應該有這個實力,但高考是一錘子買賣,砸了就是砸了。班主任建議我復讀一年,我也想,就跟母親轉述了班主任的話,母親的笑臉變得訕然,中氣不足地說:“你自己看着辦吧。”我看見的是貧窮的家庭,我看見的是母親內心裡的恐慌,於是風輕雲淡地說:“中專就中專吧,復讀一年,未必能考上呢。”母親立刻活泛起來,張羅着請客。 宴席設在打穀場上,借用村里小學的課桌,母親和父親高興得滿面紅光,我懷着一絲苦澀,安安靜靜地被人群遺忘。村民們絡繹不絕地向我父母說着羨慕的話,我卻在屋角聽到我們村裡的大隊副隊長吐出一口煙霧,慢慢地說:“護士就是打針的,就是摸別人的屁股,啥了不起的事。” 衛校生活乏善可陳,無非就是我向同宿舍的城裡同學學會了睡前刷牙,我還學會了將麵粉炒熟,放涼後拌上白糖,可以作為三餐之餘的輔食,滿足轆轆飢腸。我家的麵粉很新鮮,同學們都說我帶的炒麵最好吃,所以每次都被最先瓜分,給我增加了不少的社交資本。城裡來的同學都喜歡喊我幫忙,去女生宿舍洗衣服也是常事,只要能接近她們,我做啥都無所謂。她們很喜歡聽我講農村的事,耕種、收割、翻山越嶺打着火把去送三超糧的故事,她們都聽得津津有味,樂得前仰後合。幸虧她們沒有提問,否則到今天我也無法回答什麼是三超糧。城裡的姑娘像蝴蝶一樣美,可惜,當我展開摺扇撲捉時,她們也像蝴蝶一樣曼妙地翩然而去。 我從衛校畢業後到鎮醫院做護士。有一天我們鎮醫院接待了一位腿部嚴重摔傷的老人,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成了我今生第一位貴人,以後我還能不能遇到貴人,我也不知道。這位叫賈麒的老人是一位工程師,非常和藹風趣,我對他很敬重,像孝敬父親一樣伺候他。一個月的相處,我和賈工程師成了朋友——至少我這麼認為。賈工程師說我可以實現讀大學本科的願望,這不是天方夜譚嗎?賈工程師卻說事在人為。他認真的語氣點燃了我的野心,希望的火焰從我心裡騰騰地竄到眼裡。 賈工程師仔細幫我設計了一個五年計劃,大大地打開了我的眼界。 在賈麒工程師的鼓勵和幫助下,我順利地從鎮醫院辦理了停薪留職手續,並參加了當年度的成人高等學校全國統一招生考試,獲得了臨床醫學全日制脫產學習機會。 聽到我又成了大學生,我父親樂不可支地說:“祖上燒高香了。”大隊副隊長提了酒來我家,和我父親好好地喝了幾盅,說是村里出狀元了。我母親卻有些不高興,埋怨我好好的掙錢的營生不做,去做那花錢的事。副大隊長不客氣地批評了我的母親:“女人家就是頭髮長見識短。好男兒志在遠方,懂不?”其實我也不太懂,比較清楚的是我對大城市生活很嚮往。現在的鎮醫院,門前的瀝青馬路只能看到一層黃土,車一過塵煙滾滾而起。走過幾幢小樓,便是成片的農田。雖然我吃上了國家糧,感覺自己還是農村人,只是,這一片農田,比我家鄉的要開闊一些。說內心話,如果讓我一輩子呆在這裡,我寧願在我們村里做赤腳醫生,至少,家鄉的泥土在我心裡總要芬芳一些。在賈工程師的計劃中,成人高考順利的話,待兩年停薪留職期滿後,我辭去鎮醫院的工作,醫學院畢業後可以去他們工程局的職工醫院,那可是大城市啊。 我滿懷信心地去了醫學院。1989年5月12日,我在政府廣場邂逅了師範大學的田雲錦,我們墜入愛情、深陷熱戀。兩年後,根據“定向招生,定向分配”的原則,她畢業回縣城擔任中學教師,我們勞燕分飛。
2、變城裡人
在火車站送走田雲錦,我背上行囊,到工程四分局職工醫院報到。同事們對我都很客氣,親切地叫我“小范”——我的名字是范向蒼。大辦公室里一半年輕的、一半年老的,主任的小辦公室里有兩張桌子,分別坐着主任和一個與我同年畢業的女生。我來報到半個月後,才在對座的同事周盛福醫生的介紹下見到了剛出差回來的主任。主任對我說:“我原計劃安排你跟我坐一起的。”周盛福醫生立刻說:“那現在就換吧。”主任擺擺手微笑着說:“算了。你們已經安排好了,就這麼着吧。” 我經常去本局不同的外業隊做隊醫。我在外業隊遇到了好幾個同鄉,像陳柱保這樣和我年齡差不多的有,比我大一兩輪的也有,只是所學專業不同。以後陳柱保每次來分局辦事,都來看我,我便請他喝酒。有一次他說:“你幫幫忙,把我媳婦調回機關吧。” 我說:“我也想啊,可是我哪有那本事?” 陳柱保說:“總局局長賈麒,不是你的親戚?” 我摸着頭想了想,問:“你是說賈工賈麒嗎?他是局長麼?”自從鎮醫院一別,我就沒見過賈工,每年過年時,我給他寫過信,三言兩語的,大抵是這樣:“我目前在醫學院上課,課程很有趣。我課餘打打籃球。一切都好,感謝您的栽培,祝您及全家人身體健康。”上班後還沒到春節,所以還沒跟他聯繫。賈工在另一座城市,是我們總院所在地,我以為他就是總院某部的工程師。現在聽陳柱保這麼一說,我有些猶豫了,如果繼續寫信,是不是有巴結領導的嫌疑? 陳柱保說:“咱們倆鄉里鄉親的,你還瞞我?誰不知道你是他點名要來的?他年底就退休了,再不抓住這個尾巴,就沒機會了。” 這些事情我真不知道。聽到他要退休了,我心中釋然,一邊想着這封每年都寫的信仍然可以寫,一邊對陳柱保說:“他是我的恩人,這不假,但論交情,我們不過是萍水相逢。我既不能開口求他辦事,也沒這個份量求他。”然後我給他講了我和賈工之間的故事。 有一天我突然想起很久沒跟陳柱保喝酒了,不免感到寂寞,寂寞的時候我又想起,給我做媒的人也不知啥時候銷聲匿跡了,以前我就像個香饃饃,每周都有幾個熱心紅娘湊過來聞聞。但是,每次接過她們遞來的照片,都增加一次我對田雲錦的思念,所以,總也無法進入相親的角色。想起這些生在福中不知福的往事,我決定給田雲錦打個電話。 街上寒風肆虐,我心裡卻被二鍋頭澆出一團火花,很溫暖。 “請找一下田雲錦。” “早下課了,不在。你哪位?” “我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你要有急事,我幫你去單身樓找找。你過10分鐘再打過來吧。“ “哦,不用了。我明天再打。“ 在對方按下話筒前,傳過來半句不是說給我聽的話:“呵!小田有男朋……”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一定是田雲錦在單位里還沒有男朋友!我心裡真為自己剛才的唐突高興啊。簡直不能等到天明!我現在就要田雲錦嫁給我! 我立刻登上了開往縣城的火車。兩小時後,酒意全消,我驚出了冷汗:“這麼不辭而別怎麼向單位交代?” 我真是幸運,因為我又想起來,今天是周末,明天不用上班。 更幸運的是,好事多磨,我終於娶到了田雲錦。 然而,兩地分居給我們帶來的困難與日俱增,完全超出了預想,兒子也在這種煎熬中降生了。辦公室里,周盛福醫生很生氣地罵了我們單位的水暖工,因為馬桶里掉進了一個牙刷,水暖工不給好好弄,遞給他幾包煙後才爽爽快快地修好了。另一個同事說:“等魚刺卡了他的喉嚨,我們再把香煙要回來。”我斂起笑容跟着罵他們貪得無厭,連帶將自己其他方面的不滿一起發泄出來。我在辦理夫妻團聚的事情上毫無進展。
3、出國
在躁動不安到無以復加的時候,我聽說了移民——一種比留學更容易的出國方式。這個消息像清冽的泉水流進我的心中,我胸中原本乾渴得像秋收後的田間塊壘,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水浸,而發出吱吱的炸裂聲。於是,我興致勃勃地打聽移民事宜,並通過移民公司成功地實現了夫妻團聚的願望。 拿到移民紙準備去辭職的那天早上,我照例和同事們一起打掃辦公室,抹桌子、拖地,去鍋爐房打開水,並聊天。這天的話題是要不要武力解放台灣。周盛福醫生將拖把一頓,說:“打。怎麼不打?手下敗將竟然成了亞洲四小龍,過得比我們還好了。哼,打他個狗日的娘稀屁。”在一片附和喊打聲中,我拿起早已寫好的辭職信,去了主管人事的副分局長辦公室。接待我的是同鄉陳柱保,他不知使了什麼魔法,不僅將媳婦弄到了機關,自己也進了機關大院,並做了分院長助理。我只知道他有三寸不爛之舌,他書架上都是《紅頂商人胡雪岩》、《厚黑學》、《人性的弱點》、《冰鑒》之類的書。陳柱保至少從當了助理分院長後,或者更早些,就沒來找過我喝酒,我當然也不能無事常登三寶殿。他拿着我的辭職信上上下下看了兩遍,說:“單位培養你不止十年了吧?”不期而至的生疏感撲面而來,我收起訕訕的笑,莊嚴地說:“我把最美的年華獻給了單位,已然無愧。” 往事如煙,多數已模糊不清。請別問我賈工為何要在小鎮出現?我只能說是我的運氣遇到了他的慈悲。如果我知道今天要寫徵文,當年定會將一切細節都打探清楚並記錄在案。 “出國大潮20年” 徵文序言中說:“20年過去了,願你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樣 ……”我很遺憾自己出國前沒有給自己設計具體的模樣,為了迫在眉睫的帳單,我接受了新移民輔導員的建議,根據我的醫學背景,選擇了培訓時間短、男性更受歡迎的護工行業。護工工作的服務對象大都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雖然這不是當年我想要的模樣,我也沒有不喜歡。來自台灣的龔太太,她80多歲了,衣服穿得非常整潔,頭髮打理得紋絲不亂,走路腰板挺得筆直,見人就笑容可掬地說哈囉,看起來溫文爾雅,絲毫不覺得她的健康有什麼不妥,但多跟她說幾句話就能發現,她的語言是不斷重複的。原來她患有早期老年痴呆,不記得吃藥時間,也不記得已經吃過藥,每天早上習慣性地將衣服丟進洗衣機和記得去唐人街洗頭。我的主要任務就是安排她按時吃藥。龔太太是個有福的人,她小時候是富家嬌女,成人後嫁為人婦,她丈夫是國民黨高官,她生活的主要內容就是和一幫官太太打麻將,年老後與丈夫移居加國,繼續與朋友們打麻將。雖然她一輩子沒有為錢工作過,但在加拿大住滿十年後,她每月獲得政府發放的退休金有一千多元。這就是加拿大的“老有所養。”親眼見證,方知世上果真有富貴閒人命,不獨只在《紅樓夢》裡。忽然想起我在國內的同事周盛福醫生,如果他知道了這件事,會不會增加對手下敗將的痛恨呢?如果他知道我在為他的手下敗將服務,會不會連我一起開打呢? 加拿大對老人的需求考慮得確實周到,每次我推着坐輪椅的老人去戶外散心,就忍不住讚嘆這個國家以人為本的情懷,無論大街小巷,人行道都是標準的五英尺寬許,每段道路的盡頭、每個橫跨馬路的交通路口,都設有斜坡,大部分建築物除了台階也有斜坡與外界道路連通,非常方便輪椅通行,細微之處見平等。美國一位心理醫生Dr. Brian Weiss說,人人都是一塊有着一千多個棱面的鑽石,唯一的區別就是被瑕疵覆蓋的棱面或多或少,當所有的污垢都被拭去,每顆鑽石都是同樣的完美。見多了走在生命最後時光里的老人,我更加相信人人平等的說法,相信我們生活的使命就是擦去瑕疵,讓光芒發放出來。
4、我成了外國人嗎?
說着老人又想到小孩。我時常聽到融入主流的說法,剛來時被告誡不要扎在華人堆里,尤其是小孩,正處於學習旺盛時期,要多與主流人物呆在一起,否則英語沒學會倒是學會了一口廣東話。我以前也慶幸孩子班裡的華人很少,但隨着孩子的成長,我發現孩子身邊的朋友逐漸變得有更多的華人,這種變化在上高中以後就很明顯了。想想我自己,工作之外的社交圈,也從來沒變過,都是中國人。我有個客戶,白人,她說她侄女所在的大學亞裔人很多、本地(白)人少,她侄女感覺壓抑,第二年就轉學了。另一位白人客戶的曾孫女所在的小學菲律賓人很多,頭三年還好,小朋友過生日互相邀約,第四年以後,菲律賓人就不再邀請其他族裔的人,她的曾孫女因此感到孤單。不同文化的相互融入很難,“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是顛簸不破的自然規律。人生很苦,有朋友就會容易得多,而有共同文化底蘊的人無疑是最容易成為朋友的,大人如此,小孩也一樣。想到這裡,我又多了一條明天去參加遊行的理由。 事情是這樣的。2018年1月12日星期五上午,一個11歲的穆斯林女孩聲稱被一黑髮亞裔男人用剪刀剪頭巾,當天下午加拿大三級政府三個政黨的領袖人物包括總理特魯多,發聲譴責這種懦夫行徑。1月15日上午10:48,警方宣布女孩所稱事件為子虛烏有,特魯多對事情沒有真的發生表示寬心。1月18日下午2點,女孩家長通過新聞發布會向社會道歉。“剪頭巾事件”爆出時,政界、媒體比賽似地個個義憤填膺,確定事件為謊言後,政界、媒體均以一場虛驚而淡淡帶過,幾近鴉雀無聲,華人無辜躺槍,因為該女孩言中案發地點是多倫多最大華人聚居區之一,黑髮亞裔的最大影射對象當然是華人。2018年1月20日周六上午10點到下午4點,熱血人士組織華人到多倫多市中心Dundas Square遊行,向政府討說法,為華人和華人後代的公平待遇,向外界發出自己的聲音。明天上午11點 到下午3點,將舉行規模更大的第二次遊行,遊行地點安排在 Queen's Park省議會大樓門前,以期引起政府和媒體的高度注意。 想到即將行進在雄壯的遊行隊伍,我心潮澎湃,激動萬分地對兒子說:“為了你,為了整個華人社區的生存空間,老爹我明天將走向街頭去抗議!”我熱切地望着兒子,期待他說:“老爹,我為您驕傲!” 兒子掏出手機,一邊劃拉,一邊說:“等等,讓我再仔細閱讀這條新聞。” 兒子抬起頭,說:“爸,為我,就不要去。特魯多的譴責對事不對人,在政府強力推行保護穆斯林的M103法案當口,這種事情是最敏感的,他的發聲是合理的,否則,媒體報道後,就會加一句,總理辦公室對此事尚無反應,那就是他的政治失誤了。此為其一。其二……” 我長嘆一聲,說:“兒子,迄今為止,我和你在加拿大呆的時間一樣長,為何我們的看法如此不同?” 兒子說:“因為我在加拿大成長,擁有西方式思維。” 我一時語噎,想起那年夏天,我乘飛機,轉火車,搭長途汽車,然後步行翻越一座高山,見到了我的故鄉。小時候能聽見虎吼的山林少了一些蔥鬱,山腳下那條十米寬的河道只有河心細細的一道水流,像一條溝,我們村裡的大隊副隊長正蹲在溝邊殺魚、清理魚腸。晚上,他應邀來我家喝酒。酒到酣處,大隊副隊長說:“唉,你這個娃,幹嘛要出國呢?工程在國內可吃香了。你要是留在國內,背靠工程局,現在已經是億萬富翁了,我們也能沾點光,組織個工程隊跟你乾乾。唉,你摸了中國人的屁股還嫌不夠,又去摸外國人的屁股。” 呵呵,“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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