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親歷的89.64 6.4清晨,六部口,我目睹了坦克碾壓學生隊伍 雷歌 2024年6月4日 35年前的今天,凌晨5點左右,我隨清華的隊伍與數千通宵堅守的人一起撤出了天安門廣場。和平撤出是劉曉波、侯德健等人與軍方談判的結果。 從3日晚上10點多起,前方就不斷有流血的消息傳來。木樨地、勁松路……說軍隊一路開槍打進來了,死了不少人。當時廣場上的一些人包括我還不太相信,認為可能是橡皮子彈吧,人民軍隊怎麼可能向我們開槍呢?當時就是這麼幼稚,也因此不怎麼害怕。人群里有一對70多歲的老年夫婦,老先生參加過解放戰爭和朝鮮戰爭。他氣咻咻地說,他們敢向學生開槍?如果真敢,我老頭子給你們擋子彈! 半夜11點多,就有一輛率先衝進來的裝甲車繞着廣場高速行駛,有點威脅恫嚇的意思,但它並沒有進廣場。 凌晨2點半,從人民大會堂那邊湧出很多士兵,他們都蹲在廣場西邊,呈扇形排開,黑壓壓一大片,悄無聲息。他們在等待最後的命令。廣場上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大家知道最後的時刻即將到來。 凌晨4點不到,部隊向紀念碑猛烈射擊,打爛了掛在碑上的高自聯廣播喇叭。 劉曉波、侯德健等人與戒嚴部隊談判,他們希望避免流血,和平撤出。 劉曉波是當時的風雲人物,思想文化界新崛起的年輕才子,以批判當時的文化界大佬李澤厚而嶄露頭角。他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全盤否定在許多年輕學子中引發強烈共鳴,也在學界引起激烈爭議。89年初我在北大書店買到了他新出版的博士論文《審美與人的自由》,為他新銳的思想和噴涌的才情所折服,一時驚為天人。在那個年代,劉曉波的《審美與人的自由》,與周國平的《人與永恆》、《尼采——在世紀的轉折點上》和泰戈爾的《流螢集》一起,成為我的最愛。 89年4月中旬的時候,劉曉波還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做訪問學者。學生運動爆發後,他於4月底中斷訪學返回北京,並在6月2日與侯德健等4人開始在廣場絕食,人稱“廣場四君子”。 經過談判,最後軍方同意在廣場南面開個口子,讓廣場學生繞過紀念堂東側,從前門方向有序撤出。 5點左右,廣場學生按校集結,排隊從廣場撤離。走在最前邊的是北京鋼院的隊伍,清華在第二個。 那段時間,我剛做完碩士論文,白天在學校上機錄入論文(初稿是手寫的。那時電腦很少,我剛開始學習五筆輸入),有時間就到廣場湊熱鬧,經常在清華營地過夜。那一陣在長安街和廣場拍了不少照片。我當時的女友也是清華的,她家就在長椿街附近,離廣場很近。她經常陪我在廣場活動。 6月3日上午我完成了碩士論文答辯,下午就和女友一起趕到廣場。4日凌晨我們一起撤離。在前門附近,我還順便找到了停放在那的自行車,推着自行車與女友一起隨隊行進。 學生隊伍從廣場出來,沿前門大街向西走了一段,到音樂廳那條街就向北拐向長安街。這條小路與長安街的交叉處,就叫六部口。六部口,這是一個讓我終身難忘的地方。 當時戒嚴部隊封鎖了整個廣場區域,長安街上東邊從南池子開始封鎖,西邊就到當時音樂廳所在的六部口為止。六部口的對面右手邊就是新華門,新華門裡邊就是中南海。 隊伍走到長安街上,見路口有戒嚴部隊荷槍實彈守在那時,學生們就開始高喊口號“打倒李鵬”等等。我走過守衛士兵身邊時,清楚地看到他們正用手中的步話機嚯嚯地向總部呼叫。 大隊伍拐上長安街正向西單方向走,這時從天安門廣場方向傳來震耳的轟鳴聲,我們回頭一看,兩輛坦克正並排着沿長安街快速向學生隊伍衝來。大家一看不好,已經拐上長安街的馬上疏散到人行道上,沒上長安街的隊伍則立刻縮了回去。 兩輛坦克從學生隊伍的斷口中高速穿過。這些坦克似乎經過專門改裝,炮塔右邊有個很粗的鋼筒,呼呼冒煙往外放着瓦斯。炮塔上還有士兵鑽出來向人群扔瓦斯手雷。人行道上四散的學生則紛紛撿起石塊砸向坦克。一溜煙工夫,坦克就消失在前方的晨霧中,連聲音都聽不到了。 大家以為沒事了,後邊的學生大部隊就繼續從音樂廳那小街出來,拐上長安街。但沒多久,那兩輛坦克大概開到西單一帶又掉頭回來,看到學生隊伍,就像發瘋一樣碾壓過來。路口的隊伍迅速四散,但靠近六部口這邊的那輛坦克追着後退的學生人群一直壓到了路邊的人行道圍欄。學生人群中頓時倒下十幾個,一片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我當時正和幾個學生在街對面一個部委大院(好像是北京教委)門口。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可能是大院工作人員,他淚流滿面,滿手是血,帶着哭腔衝進大院向人們哭喊“你們來看看哪看看哪……”。 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軍人也就是打點橡皮子彈唬下人,現在一看這場面真是魂飛魄散,如夢初醒,這是玩真的啊。馬上撤離!我們連長安街都沒再走,就從這個大院後邊的路穿出去逃回了清華。進清華南門時,已是上午8點多。 在清華南門那條大道上,我清晰地記得許多清華的老師站在路邊焦急地等待廣場學生們的消息,見人進來就問外面的情況。後來還有一些校外的車輛車頂載着屍體開進校園,向人們展示軍人的暴行。給我印象極深的是一具嬰兒的屍體,腦袋很大,頭上有個明顯的彈洞,依然怒睜雙眼直直看向天空,仿佛在向上天控訴這個世界的罪惡。 那天晚上到底死了多少人,至今難以統計。多數人的估計大約在兩三千人。絕大部分屠殺發生在戒嚴部隊沖向天安門廣場的沿路,當然也包括後來我目睹的六部口坦克壓人慘案。 數年後我到人大讀博,我們哲學系有個知名教授叫蔣培坤,她的太太叫丁子霖,名門之後,也是哲學系的老師。他倆唯一的寶貝兒子只有17歲,還是個中學生,當晚跑出去看熱鬧,竟被亂槍打死在木樨地。6月5日之後,電視一直在說打死的都是“暴徒”。丁老師傷心欲絕,聽到這個說法就情緒激動,說我兒子怎麼會是暴徒?跟校方討說法。由於她有許多海外關係,6.4後就有許多外媒採訪她。後來丁老師成了“天安門母親”這個組織的帶頭人,參加這個組織的至少有200多,她們都在那天晚上失去了自己的親人。 蔣培坤教授本是美學界頗有建樹的新銳。他也是劉曉波博士論文的評審委員,在《審美與人的自由》這本書的正文前,我還讀到了蔣培坤教授對劉曉波的評審意見。他們夫婦倆原本並不反黨,但6.4後因兒子之死接受外媒採訪,與當局抗爭,從此兩人均被停職,失去工作。每年6.4前後,國安人員就把他倆趕到無錫老家,全程盯防好幾個星期,不准他們接觸外媒。 對於6.4,境外常說“天安門大屠殺”,許多人也以為當晚在天安門廣場內也發生了血腥屠殺。事實並非如此。劉曉波被抓後,有次被當局弄到央視,劉曉波說了他看到的事實,說廣場內並未發生屠殺,廣場內的學生按協議都安全撤出了。當時就引起了許多反共人士的憤怒,說劉曉波為中共洗地。劉曉波後來為這事道了歉。但他強調道歉的不是他說錯了事實,而是他不該上央視去說這件事,被中共利用了。 作為當天晚上的親歷者,我同樣看到,在廣場內清場時軍方沒有大開殺戒,否則我現在也不會在這兒。我不知道這是中共為了避免國際輿論抨擊早就計劃好的呢,還是因為劉曉波等人與戒嚴部隊達成協議和平撤離而避免了廣場內的血案。在隨後幾個星期,我看到CCTV的口徑就一直這樣強調:“在天安門廣場範圍內沒有死人。”這變成了中共掩蓋他們全城屠殺的說辭。 幾個星期後,當局抓了個中科院某實驗室的工作人員,是個女的,讓她在CCTV上認罪。她在電視上承認,說她曾經傳播的“坦克在六部口壓死許多學生”的說法是個謠言,大家不要信。她被判了好幾年。我看着電視,只有冷笑。 歡迎關注“雷歌視角”,幫你挖掘新聞背後的新聞。 雷歌視角油管頻道最新上線: https://www.youtube.com/channel/UClfm_D5GrSVn59znfs8JD1g 請訂閱、轉發和點讚。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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